第33章 破匣惊夜万祟奔曙 3

“凤许港”,听着像个地名,实则是个酒吧。

鸥沐音喝得有些多了,仍能活力十足地骂人,她对着随身屏咆哮:“什么贵宾数量不对,老娘再说一次,留下的是我儿子。”

“什么叫我怎么有个异种儿子?再管他叫异种,我把你脑壳削下来盛火锅信不信?跟清理队说可以扫描辐射情况了,其他的别管。”

遇到鸥沐音后,萧航就被五花大绑带出来,直奔总署外的这间酒吧。开始完全插不上嘴,单方面挨骂。直到鸥沐音醉了,拽着他回忆往昔,萧航才来得及偷偷给洛明烛发消息报平安。

鸥沐音问了很多,萧航隐去夏菀宁的事情,挑拣着告诉她。

短短几个小时经历太多刺激,他怕鸥沐音承受不住,更何况她一只在缅怀“故去的人”。

酒过三巡,那些欢笑的过往,记忆深处的面容,都化作鸥沐音眼角滚落的泪,她抓着萧航衣领问:“不过老公死了而已,她怎么这么脆弱。”

鸥沐音和夏菀宁虽是近邻,儿时不过点头之交。感情的转折,发生在幼儿园大班的一次课间。

孩子的善意与恶意尚在混沌之中,常常语出惊人而不自知。夏菀宁从小便生得像个精雕细琢的布娃娃,大人们从不吝惜夸奖,众星捧月。久而久之,连那些懵懂的男孩子也开始学着分辨“好看”。

一个男孩凑到鸥沐音面前,歪着脑袋问:“你跟夏菀宁是邻居?为什么长得没她好看啊?”

孩子不懂什么叫冒犯,只是本能地不喜欢被拿来比较。鸥沐音攥紧小拳头,正要回嘴,另一个男孩又插嘴:“你鼻子长得没有她好看,嘴也大了些。”

“我妈妈说,夏菀宁能当儿媳妇就好了,不过我觉得鸥沐音也还行,嘻嘻。”

“最丑的就是你同桌,满脸雀斑,跟撒了芝麻似的。”

“……我要换同桌!我不要和丑八怪坐在一起!”

“有脸嫌弃别人,自己门牙缺了两颗,说话还漏风,更丑!”

那男孩子当场就哭了。

“男丑八怪哭了!他同桌呢,女丑八怪呢?”

鸥沐音捋起袖子要动手,手腕被人轻轻握住。她抬头,发现是夏菀宁。

夏菀宁歪着头,看了看鸥沐音缀着蕾丝边的小裙子,认真地道:“你今天不方便打架。”

她走过去,踢在其中一个男生的屁股上,“你妈妈没有说过,不要随便议论别人的相貌吗?”

漂亮的杏仁眼恶狠狠地瞪着,毫不留情地把众男孩子揍了个落花流水。

哭嚎响彻校园,七八名老师哄了大半天,罪魁祸首拒不道歉,惨遭请家长,损失爱慕者数名。

幼小的鸥沐音愣住了。

故事之外的萧航也愣住了。

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两人的友情故事,幼时到少年,甚至到两人各自工作后。以前只觉得干妈好烦,谁要听陈芝麻烂谷子。

时至今日,又从鸥沐音口中听了一遍,这次萧航听出了万般苦涩——不差分毫地聊起多年前的事情,该是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萧默怀事件铺天盖地的报道,夏菀宁忽然身死又复生,年少的他手足无措,带着另外两人仓皇逃往蛮巫。此时此刻,听着鸥沐音的抱怨,听到她为了找他做的种种事情,恍惚间,又想到祁知白、洛明烛。

隔着双子星门,思念在这一端,绕很远的路也到不了蛮巫。

萧航的眼眶有些涩,他告诉鸥沐音,自己这十年过得很好,蛮巫的星空跟堡垒相比没什么不同,在那边也交了不少朋友,每天忙着生存、赚钱、习惯。

他暂时不敢想,如果鸥沐音知道,曾经如骄阳般灿烂的挚友,如今活了过来,一半时间在沉睡,一半时间勉强清醒……他不忍心,也没资格替夏菀宁决定,要不要让鸥沐音知道这些。

算了,慢慢来吧。就像堡垒推进共和协议一样,近百年的恩怨,数十年的隔绝,信任要一寸一寸地长,伤口要一层一层结痂。

但愿时间不要太长。

大概是鸥沐音终于见到成年的萧航,又或许真的想喝个痛快。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萧航来者不拒地喝。

在蛮巫摸爬滚打,他的酒量早已练得深不见底。喝着喝着,鸥沐音的眼皮开始打架,舌头也不利索了,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再来一杯”,人软绵绵地歪进沙发里。

萧航放下酒杯,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将滑落的披肩重新搭在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拿出随身屏,看到洛明烛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莫述在实验室巡过一圈,向总署报告没有异常。鸥沐音顺势将警报压了下来,只说是一场乌龙。他准备启程送各位贵宾回蛮巫,给萧航留了家门的密码。

正要回复,祁知白的电话打了进来。

祁知白:“萧哥,我手下说有个异种被五曜扣下了,烛子说是你。你今天要住堡垒?安排豪华总统套房怎么样?还有什么要求随便提,弟弟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萧航摸摸被锤了无数次的肩膀,回道:“正好需要帮忙,派个车来凤许港接我。”

坐上车,萧航一边帮鸥沐音盖好披肩,将她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一边对着话筒问:“你刚才说什么我回来了?

祁知白激动地道:“哥你真行!虽然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动静可真够大的。我这边尽力压了,但人的嘴可堵不住。”

萧航用两指拧住眉心,他实在不想暴露。

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嘶——”。萧航问:“怎么了?”

祁知白似乎拍了一下脑门,闷响过后,他的声音压下去:“不行,得想办法把消息盖住,不能让江予那混.蛋知道……

“叫江队长。”萧航蹙了下眉头,截断他的话。

祁知白被噎了一下,闷闷地道:“哥……”

“不是指责你。”萧航将语气放轻,“他毕竟是巡卫队长,那个称呼不好听。”

祁知白自小娇生惯养,年少时脾气最盛,有段时间在学院中劣迹斑斑,恶名累累。萧航将人揍服贴后,觉得他本性不坏,还有的救,一直有意无意板正他的思想。

祁知白也知道萧航曾经崇拜过江予,听到自己骂他大概不太高兴,忙道:“他找过你好多回,经常用一副蛰人的表情看我!那小子肯定没安好心,天天琢磨着怎么弄死哥呢!”

“不至于。”萧航开口,“他对所有人都那样。看到你大概恨屋及乌,过不去那个坎罢了。”

“那是坎吗?”祁知白急道:“就像爆炸后不顾真相的家属们一样,在他眼里可是血海深仇,再加上江予本身就心眼小,保不齐干出什么事来!”

听着他一顿噼里啪啦,萧航笑道:“只能拜托有钱的弟弟把我回来的事尽可能压下来,谢了。”

“瞧好吧哥!”祁知白话尾带着小钩子,骄傲得像只翘起尾巴的孔雀,“挂了,我这就联系团队!”

萧航还没来得及说“悠着点儿”,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他笑着摇摇头,将随身屏放回口袋。

车子驶过长桥,桥下的河水黑沉沉的,萧航坐在后座,一手揽着鸥沐音,一手撑着车窗。

目光落在窗外,高耸的建筑、闪烁的信号灯、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曾经他熟悉的一切,像隔了毛玻璃的画,模糊、疏离。

到达目的地,萧航让司机等一等,扶着不省人事的鸥沐音下车。他腾出手按门铃,等了片刻,无人应答,弯腰探向门口第三个花盆——两个妈连藏钥匙的地点都一样。

看样子,鸥沐音至今未嫁,她当初就不能理解夏菀宁为何会喜欢谈恋爱。

将人扶进卧室,萧航帮她脱了鞋,又去浴室拧条热毛巾,轻轻给她擦脸。

时光能带走许多事情,也能带来很多东西,鸥沐音的眼角已经浮上皱纹,她最喜欢跟夏菀宁比较,若知道此时的夏菀宁同十年前相比,没有一丝变化,会欣慰还是炸毛呢?

萧航去厨房倒温水,扶她喝了小半杯。她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喊了声“菀宁”。

最后煮了锅醒酒汤放在床头,等鸥沐音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进入深眠,他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

在玄关换鞋时,看到鞋柜上满满当当一排相框,全是夏菀宁和鸥沐音的合照。

背景有校园的林荫道、有海边的日出、有被奶油糊了一脸的狼狈,也有毕业典礼上偷偷抹眼泪的瞬间。

每一张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她们肆意的笑容冲透了时光的流逝。

萧航将相框放回原处,把钥匙重新压在花盆下面,带上门。

夜风拂过脸颊,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辆再次启动,暮色苍茫,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光影在车内明灭交替。数不清的私家车在高架上汇成洪流,又朝着不同的方向涌去。

车最后停在一座平房前,庭院内杂草丛生,墙面斑驳,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

萧航拍拍司机的肩膀,道:“辛苦,就把我放在这里,您早点回去吧。”

司机看了眼窗外,支吾着问:“这里?少爷让我送您到酒店……”

萧航摆摆手:“我来跟他说。”

不等司机回应,已抬腿下车,朝着那扇破烂的铁门走去。

墙上的字不知为何没有了。原本左边写“去死”,右边写“入坟”,像是某种荒诞的对联,既押韵又对称。

十年前这里围满了人,举着牌、喊着口号,把“凶手”“偿命”喷的满墙都是。再来看,都被冲刷干净了,最后不过留下门板凹陷,铰链歪斜罢了。

屋里积攒一层灰,踩上去能看见清晰的脚印,脚抬起时,月光清晰地映照出灰尘的形状,呛得萧航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循着记忆摸索到萧默怀的书房,翻箱倒柜,只得到项目申报书、会议纪要、年度总结这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实验数据、记录本,一样没有。

这也在意料之中,萧默怀很少在家里提起实验。

在其他地方不死心地翻了一遍,扯开好几道蛛网,吃了满嘴的灰,毫无收获。

也不算毫无收获,从地下室翻出一批实验成品,本着家贼不走空的原则,挑了几瓶实用又好携带的,放进腰间的麻布袋。

这下死心了,他坐在灰尘中,开始翻看仅有的几份资料。

书页早在岁月的蹉跎下变得脆弱不堪,萧航翻页极其小心,生怕仅存的硕果在手中变成渣。

正看着,门口传来响动,萧航疑惑地偏头,门缓缓展开,月光洒在洛明烛身上,为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镀了层薄薄的银白。

他的衣帽被风微微掀起,遮住右半边侧脸。萧航望着他,他看着萧航,须臾,洛明烛提起手中的保温袋,微笑道:“前辈,我来接你。”

保温袋放在腿上,萧航伸手关上副驾驶的车门,感受着温暖和香气,赞叹道:“知我者明烛也。忙了一晚上,又被灌一肚子酒,正好饿了。”

他边吃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洛明烛答:“因为家里没有人。”

萧航嗤笑道:“那我不能去找祁知白吗?”

“好吧,”洛明烛看他,没忍住,跟着笑起来,“我是猜的。”

“好好开车。”萧航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继续翻看资料。

趁着在路上,萧航与洛明烛快速同步信息。洛明烛对潘多拉计划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未曾听闻。萧航琢磨着,大概还是要从实验室入手,一点一点地挖。

洛明烛在密码门控制面板上输入时,萧航低头看着脚尖,在门外踯躅。

洛明烛问:“前辈?”

萧航一抬眼,正对上相框中蒋幸温柔的笑容,遗像前一如既往地放着草莓蛋糕。

鬼使神差地,他问:“记得第一次见你,恰好是我作为优秀学员带班的时候?”

洛明烛想了想,笑道:“是啊,前辈说初次带班,特意让伯母送来见面礼,帮忙搬运的同学有优先选择权。我二话不说就去了。”他最近笑的格外多。

萧航:“别的同学都嚷嚷着要什么,你一声不吭,眼睛却老往蛋糕上瞟。”

“可惜被抢完了,”洛明烛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黑漆漆的瞳,嘴角的弧度还在,“还好前辈帮我抢回来一个。”

萧航纠正道:“不是抢,那本该是你的,我只是将它换回来。”

“好好好,”洛明烛道:“初次相识就被前辈骂,说我‘想要的东西都不会争取’。”

萧航乐道:“我头次见到这么拧巴的孩子,很不爽,恨铁不成钢。”

洛明烛没有反驳,将萧航让进门内,无奈地道:“兰姨跟我说,很少见到男孩子像我一样喜欢吃甜食的。那时年纪小,好面子。”

萧航走进去,“怎么喜欢上草莓口味的甜品了?”

洛明烛愣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撑在沙发扶手上,像是要找个支撑。

沉默好一会,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回答道:“就是喜欢。”

萧航正要将资料放在桌上,两人的随身屏同时响起来。

“叮”的一声,是那个陌生号码,他点开那封短信。

——我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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