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烛示意自己有电话。

萧航颔首，点开短信中附带的视频，正是自己和伽罗进入白令庭以及和鸥沐音离开堡垒的片段。

萧航回：看我做什么？

对方秒回：让你有些紧迫感。

萧航：潘多拉计划是什么？

对方：是一个实验。

萧航翻个白眼，心说这是什么废话！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随身屏，迅速打字问：你是不是实验室的人？

对方答非所问：尽快。

萧航：回答我！

等了半晌，对方却不回了，萧航忍不住打电话过去，仍是空号。

该死的！

接完电话，洛明烛走回来，表情凝重地道：“前辈，我要出趟任务。”

萧航收起随身屏，“堡垒又出现异种？”

“嗯。”洛明烛将手机翻转，“一共出现三个目标。”

萧航眉尖微蹙，“用不用帮忙？”

洛明烛摇摇头，“因为签订共和协议，今日巡卫队都在待命，人手足够。”

萧航：“好，那你小心。”

洛明烛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看着洛明烛关上门，萧航重新瞥向桌上的资料。

字如其人，透着萧默怀一丝不苟的性格。用手指轻轻拨开最上面那本残损的书页，目光落在“会议纪要”四个字上，指尖忽然顿住了。

会议总不能是一个人开的吧？堡垒内的绝密事项，除去直接参与的核心人员，还有一批人说不定会知晓。

萧航放下资料，拿起随身屏翻看通讯录，发现里面并没有鸥沐音的联系方式。他给祁知白发去一条消息，没过多久，一串号码回了过来。

萧航：干妈，这是我正在用的号码。扮作异种进入总署实属无奈，想问下你，知不知道潘多拉计划？

接到鸥沐音的电话时，萧航睡得正香，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醒。撑着半睁不睁的眼睛瞟向时间，才凌晨五点半！

电话虽已挂断，鸥沐音的声音还在回荡，那句“你现在就给我过来”像耳鸣一样，嗡嗡地绕着脑壳转。他发出声叹息，将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研究萧默怀的资料到凌晨三点多，满打满算才睡了不到两个半小时。

躺了三十秒，认命地掀开被子。顶着凌乱无序的头发走出房门，发现洛明烛还没回来。简单洗漱后，给洛明烛发了条“我去鸥议长那儿一趟，你回来后记得补个觉，别硬撑。”

到鸥沐音家，她满脸嗔怒，桌上却实实在在摆着丰盛的早餐。本以为时光无情，可在絮絮叨叨的数落中，一切又仿佛如昨。

鸥沐音举着萧航拿来的资料，神情严肃。

萧航一边吃，一边看着扑簌簌掉渣的书页，这资料不会在鸥沐音手上寿终正寝吧？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鸥沐音托着腮，问道：“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萧航嘟囔道：“我不是正在查吗……”

“这个人可能是蠢蛋，”鸥沐音抬起眼皮，“猪脑还能涮火锅，他脑子连猪都不如。”

萧航：“？”

鸥沐音继续道：“潘多拉的知情者屈指可数，很快就能定位到他。”

萧航问：“为什么这么说？”

鸥沐音眼帘微眯：“潘多拉计划是白令庭的第一次表决。”

她呷了一口茶，“在我们那个年代，随着异种种族和数量不断增加，地球人节节败退。异种的体质是在宇宙辐射中淬炼出来的，穿越星际、跨越磁场，对他们来说早已经习惯。可地球人不行，各种怪病像野草一样冒出来。

“有些人被异种的毒刺刮了一下，整条胳膊就烂了；有些人吸入他们巢穴里的孢子，肺里就长出蘑菇一样的物质；甚至就因为在一座被异种占领的城市里住着，就开始掉头发、掉牙齿，最后连骨头都脆了。”

萧航嘴里的饭不香了，他噎了一口，赶紧喝水压下去，方才问：“后来呢？”

鸥沐音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后来，各国首领在万不得已下，共同颁布‘弃地令’，举全人类之力启动防护网，建立堡垒，竖起双子星门。”

“防护线启动后伤亡骤减，但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被怪病折磨的人，以及……被弃的人，各国首脑不甘心。打了这么多年，最后把自己关在门里，把敌人关在门外，这叫胜利吗？所以他们提出潘多拉计划——用异种对抗异种。解剖他们，研究他们，分析他们，把他们的力量变成我们的武器。”

她顿了一下，看向萧航，道：“你父亲是当时最优秀的科学家，众望所归地被推举为计划牵头人。可他毅然反对。”

萧航眨眨眼：“反对？”

鸥沐音将目光落在手中的资料上，“他认为，我们截获过异种的通讯，破译过他们的文字，甚至活捉过他们的伤员。异种存在自己的语言、信仰，有自己的家庭结构，真情实感。他们会为了救同伴不顾生死，也会在同伴的尸体前悲鸣。你父亲说，我们可以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他们，但不应该把他们绑在解剖台上。

“于是，成立不久的白令庭，第一次行使最高决议权。五曜全票通过，你父亲的反对被驳回。”

想到在蛮巫的种种经历，萧航心里发涩，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道：“全票……”

“全票。”鸥沐音不带感情地重复一遍，“包括我，没有人反对。那个时候，堡垒外面在死人，里面也在死人，每天每天都在死人。作为决策者，我们没有理由为敌人流泪。”

萧航无法反驳，他喉咙干涩，又抿了口水。

鸥沐音：“作为当时最高机密，除白令庭、各国首脑和萧默怀外，无人知晓。你父亲独自操刀，将提取出的样本伪装成常规检测材料，送到实验室分析。他很痛苦，多次提出终止实验，各国首脑拒不接受。

“多亏他的研究，堡垒逐渐减低辐射影响。而后潘多拉成效卓著，周围的异种开始往更远的蛮巫深处迁移。地球人生活渐渐安定，各国首脑的注意力从‘防御’转向‘清理’。总署以‘搜捕潜藏在堡垒内部的异种’为名，组建了Yager，也就是巡卫队的前身。一部分被‘驱逐’的异种在抵达蛮巫前，便被秘密送上了你父亲的解剖台。”

眼前的，正是第一代Yager，鸥沐音退役后，抱着渴望和仰慕，他接替了她的编码。

听到这里，萧航手指发抖，嘴唇微张，最后只能转而用牙齿咬住下唇，不甘心地问：“既然是最高机密，为什么现在对我全盘而出？”

“有两个理由。”鸥沐音伸出两个指头，“一是因为有人说了出来，你也已经查到，没必要再瞒着。二是……一切都过去了。”

她每说一句，收回一根手指，举起的手变成拳头，像一个大大的“0”。

一切都过去了，好像回到零点。

萧航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他把它揉成团，又看着它缓缓散开后，才问：“所以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鸥沐音叹道：“他手中的资料单独保存在一个系统中。如此大规模的爆炸，导致整整一个村庄……上百条性命……那之后，潘多拉项目被封存，约定永不对外。”

萧航：“如果我拿着资料去问母亲……”

“我和萧默怀都有职业操守，没有对她透露只言片语。”

鸥沐音下意识摇头，随即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要去天堂问她啊？乱说话！”

萧航闭了嘴。

鸥沐音抱臂而视，“这事你就……”刚说到一半，倒扣在桌子上的随身屏催命似的响起来，她不耐烦地接通，张口就吼：“老娘现在正忙着……你说什么？伤亡人数呢？所有目标位置报过来，我现在调队伍！”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了下去，眉眼间的烦躁难掩。挂断电话，又接连拨出几个号码，语速飞快：“四区报告情况……立刻疏散！”““第三区情况如何？好，好，等我指令。”“五区分成两队，一队留守，一队支援三区，速度！”

趁她换气的功夫，萧航急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鸥沐音焦头烂额地划拉着随身屏，一边调取地图一边回应：“昨晚的异种清理没有完全止住！洛明烛将其中一只驱逐出双子星门，另外两只突然开始急速繁殖。数量太多，扩散太快，已经彻底失控！”

萧航心头猛地一沉，翻开随身屏，发现给洛明烛的短信没有收到回复，他胸口仿佛被灌进满腔凉水。

萧航坐着鸥沐音的车穿行在堡垒混乱的街道中，眼前的景象比车内传来的汇报更加触目惊心。

激光弹的光束在晨曦中交错明灭，鸥沐音凭借精湛的驾驶技术躲避扑上来的异种。

脚步声杂沓，警报声尖锐混着呼喊，林立的建筑物被初生的晨光在地上投出影子，一只、两只、三只……模样怪异，奇丑无比的生物在那些影子中穿梭。

这一次的目标与上次的巨兔和老鼠截然不同，没有固定形态，有的甚至头部完全缺失，仍能挥舞着镰刀般的前肢，跌跌撞撞地逃窜……

此番景象放在蛮巫，萧航连眼神都懒得施舍，放在堡垒，却是荒诞不经的惊悚盛宴。

鸥沐音注意到他的表情，沉声道：“跟那个年代比，这不算什么。”

萧航低头未语，用袖口擦去手心的冷汗。

车内的通讯电流声此起彼伏，一个汇报接着一个汇报。

“A区商业中心发现新目标，警卫三队已前往支援。”

“C区再次探测到生命体征，数量正在增加，请求二次增援！”

鸥沐音眉头紧锁，手指在调度面板上飞速滑动：“汇报巡卫队各分队情况。”

“这里是Y-05，我是纪钥盈。江予队长所辖队员分布在A区、D区和第四区，汇报完毕。”

“C区再次探测到生命体征，数量正在增加，请求二次增援！”

鸥沐音点出另一个频道：“我是鸥沐音，总署汇报现在可调配人员。”

“总署收到。巡卫队应分配人数159人，已分配158人。警卫队总人数40052人，已分配39643人。”

鸥沐音猛地一拍方向盘，车外传来沉闷的喇叭响，她按住通话键：“五区留守的队伍分出一批在C区等我！”

车子在总署大楼门前紧急刹停，萧航推开车门跳下去，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后勤人员。

洛正阳从里面走出来，正好与二人打了个照面。

鸥沐音：“连你都要出动了。”

洛正阳面色一如既往的沉稳，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冷静：“韩飞擎留在总署监控，另外两位已经去支援了。”

鸥沐音：“你现在去哪？咱们错开地区。”

洛正阳：“洛明烛在B区失联，那边现在没有指挥，我去顶替。”

萧航惊道：“洛明烛失联？？”

洛正阳看他一眼。

“儿子失踪你还这么淡定。”鸥沐音忍不住呵道：“那我去C区。”

洛正阳点点头，走出门去。萧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被鸥沐音的声音拉回来。

“去领装备。”鸥沐音扬着下巴朝装备室的方向偏了偏。

萧航抿了抿嘴，二话不说走向装备室。里面已经排了三队，他默默站在中间那列的队尾。

三分钟后，一位戴着厚重眼镜的后勤人员探出头来，公式化地询问：“请提供编号。”

萧航舔舔嘴唇，“……Y02，萧航。”

右前方忽然一声惊喊：“哥？”

一转头，发现祁知白满脸是汗，正在隔壁分发装备，忙得恨不能长出八只手。他作战能力并不强，简单交代完双子星门的布防，匆匆赶到总署帮忙。此刻见到萧航，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嘴角的弧度还没扬起来就收了回去，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哥，你知道烛子失联了吗？B区有多个建筑物坍塌……”

后勤人员在屏幕上操作半天，满脸疑惑：“这个账号是锁定的，我无法查看职级。”

“没关系，”萧航道：“基础装备就可以，我跟鸥议员到C区支援。”

祁知白愣住了，脱口而出：“萧哥，那烛子……”

萧航的动作稍微顿，伸手接过装备，将能量弹夹推进枪膛。

“我相信他。”他对祁知白笑道：“我带出来的，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