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碾过去，碎玻璃在履带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萧航站在高高的炮塔上俯瞰，远处柏油路面隆起一道道裂痕，路灯杆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

鸥沐音长风衣被硝烟吹得猎猎作响，她戴着耳麦实时指挥，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紧前方。

街道尽头，一团乳黄的东西正在缓慢蠕动。它没有固定形态，每移动一步，边缘就渗出黏稠的半透明液体，在路面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一行一进间，像被揉皱的黏土，摊开又收拢，吸收四周杂七杂八的物件。皮肤表面已经嵌满碎石、断木、半截路灯杆，如同消化不良的胃壁。

警卫队队员分散在隐蔽的墙体后、翻倒的车辆旁，激光光束一道接一道地射过去，在胶状物的表面荡起涟漪，如泥牛入海，那东西只是微微颤了颤，继续往前爬。

“Y-01情况如何？”鸥沐音问。

频道里有人回应，“Y-01正在充能，预估一分钟内完毕。”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鸥议长，A区还在运输伤员！”

“医疗组，伤员先往后送。”鸥沐音面不改色，指挥道：“给你们五分钟，清空半径两百米！”

她脱掉风衣跳了下去，一个前滚冲到侧翻的运兵车旁，弯腰从车窗里拖出一名受伤的队员。

那团胶状物似乎有所感知，边缘微微隆起，朝她的方向探出一只触手状的突起。

鸥沐音看也不看，侧身一让，触手擦着衣角扫过去。她将人扛在肩上，弓着背，以一个近乎贴地的姿势从怪物边缘掠过，跑向后方医疗车。

萧航不敢怠慢，跟着跳下车，从倒塌的房屋中救出一人，迅速与医疗队交接，又转身投入下一场救援。

五分钟后，耳麦里传来鸥沐音的声音：“各组汇报目标周围情况。”

“医疗组及伤员退至两百米外，汇报完毕。”

“群众已成功疏散，正在清点警卫队人数……人数无误。汇报完毕。”

“Y-01充能结束，弹道覆盖目标半径一百米，汇报完毕。”

鸥沐音：“Y-01燃.烧.弹，三秒后发射。”

几息之后，炮塔轰鸣，一道拖着长长尾焰的燃烧体划破晨曦，比橘红色的朝霞更加刺目。它在空中勾勒出弧线，精准落在蠕动的胶质物上。

爆炸声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烟尘更浓了。紧接着，灼热的火焰从粉雾中窜起，火舌舔舐着那团不明物质，发出油脂高温加热时的滋滋声。它的表皮开始融化，内部的黏液涌出来，又被火焰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如此看来，此物含水量不低，高温正在蒸发它体内的液体。鸥沐音在短短几十分钟内，便迅速判断出正确的应对方法。

那团物质在火圈中剧烈翻腾，身体内部开始不规则地鼓动，这边鼓起一个包，那边陷下去一个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

萧航想到那只兔子，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所有人都被热气烤得脸颊发烫，眯着眼盯着翻涌的乳黄色。鼓动像心跳过速时胸腔里的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然后——噗！

乳黄色的躯体从内部被撑破，碎成大小不一的碎片，每一个部分在火光里跳动着，逐渐开始萎缩。

萧航刚松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极快的影子猛然蹿出火圈。他拉了一把鸥沐音，问：“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鸥沐音疑道。

萧航指着那个方向：“有东西跑出去了。”

“我没看到，”鸥沐音微蹙眉尖，转向其他人，“你们看到了吗？”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耳麦中传来检测员汇报：“范围内未监测到移动目标。”

鸥沐音转身对萧航道：“是不是把火光错看了？”她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还要去支援其他区域。”

萧航觉得自己不会看错，毕竟在蛮巫久经考验，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他沉吟一瞬，谨慎地道：“我稍后与您汇合。”

鸥沐音看着他，揉揉他的头发，如同很久之前一样。

她点点头，“行，允许你自主活动。有需要及时汇报。”

火光在她明亮的眼眸之中闪烁，她踏上装甲车，大手一挥，“联系总署准备接应C区伤员，清理组和检测组留下，其余人跟我支援五区。”

周围人领命，上车的上车，搬运的搬运，检测的检测。萧航逆流而行，启动手臂装置，飞身跃起，从火焰上方穿过。低头看去，焰腾圈中，星星点点的碎肢挣扎着。

多次悠荡后，他落在一处楼顶，借着高度，望到前方悬停的直升机，以及一只硕大无朋的八爪鱼。

八爪鱼缓缓挥舞着粗壮的触手，所到之处房倒屋塌。忽然，其中一只触手明显有异，朝着某个空地拍了一下。萧航在头盔上调出战术望远镜，迅速推近镜头，看到一个拇指大小的物体跳到八爪鱼身上，又飞速掠过。

萧航从楼顶荡下去，落在一个救援人员的眼前。那人吓了一跳，看到他收回的装置，脱口而出：“巡卫队？来支援B区的吗？”

萧航看了眼被八爪鱼摧毁得不成样子的B区，手指不自觉地握成拳。

他问：“B区怎么样？”

“医院坍塌，包括洛队在内的六十六人失踪。”

那人指着不远处，答：“那家医院在目标身侧，无法使用杀伤性武器。”

萧航心如刀绞，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我正在追踪C区逃出的目标，结束后立刻来支援！”话音一落，快步朝那物体消失的方向追去。

漫无目的地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一道肉眼可见的黏腻湿痕。跟着痕迹搜寻，看到那只白透明的异种已长到拳头大小。

它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若要形容，像极了被剥壳的蜗牛。

萧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枪打中它的尾巴，激光融入躯体，脱壳蜗牛猛地一个激灵，想要钻进下水管道。萧航扑身上去，只抓了满手黏稠的液体。

脱壳蜗牛像水一般流进下水口，萧航起身，沿着管道的走向追去，每到岔口便用枪损毁其余出口，只留下一个。

追到拐角，劲风凛凛，萧航倾身一矮，躲过袭来的一拳。

那人影微顿，叫了声“我靠？”

萧航看她一眼，见她身着巡卫队服，随口道：“借过。”

对方愣神间，他已从侧面闪身而过，女子方才反应过来，转身问：“没穿队服？你是洛明烛的人？”

没时间在此耽搁，萧航随手朝后挥了挥，算是打招呼。在头盔上调出地图，发觉在不知不觉间追到了A区。

街道两侧的绿化带、花坛、树枝上挂满了毛茸茸的兔子，它们耳朵竖起，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猩红的眼睛机警地巡视着，一旦有风吹草动，立马四散奔逃。

与上次遇到的不同，这次异种的身躯并没有巨大化，仅仅是数量多得惊人。

萧航路过时不忘帮忙击杀几只。

追着追着，脚下发出滋啦啦的裂响，柏油路面自下而上破开，露出脱壳蜗牛肿胀的躯体，它又变大了。

这对萧航来说反倒是好事，在地下无可奈何，到地上就好办多了。

如此想着，从腰间的麻布袋中摸出药剂瓶。跟以前所用的不同，这瓶是前几日刚从家里翻出的速冻粉，可以将目标冻结，限制其行动。

等真的破土而出，萧航才发现小看了它。这个异种行动速度与体型相关，在C区被燃.烧.弹击中后断肢求生，此刻的它体型小，行动快，手持药剂瓶完全无法锁定。

它迅捷如飞，萧航紧追其后。

直到那东西朝着一栋学校窜去，萧航跟着它翻过围墙。

诺大的校园里一片混乱，有警卫队正在疏散人员，有巡卫队员正在清剿零星的兔子。脱壳蜗牛好似生了灵智，专往人员密集处逃，萧航无法使用武器，边追边高声提醒避让。

这时，萧航浑身打了个冷颤。他不明所以，抽空向四周扫了眼，见一人站在围墙之上，面容冷峻，垂下的手虚虚搭着腰间的枪柄。

目光凛冽，像架了把看不见的刀，抵在每一个被他注视的人的脖子上。

不是江予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江予收回目光，嘴唇开合间，耳麦中传来他的声音：“A区，商乐小学有新目标。”

“检测组收到。”另一人接道：“稍等……找到了。咦？此目标与C区出现的特征一致，鸥议长，C区目标不是已经被击杀？”

“真的被那东西逃了？”鸥沐音沉默，须臾，道：“萧航在那边，你们听他的。”

萧航的手指刚放在通讯按键上，注意力被一声尖叫拽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脱壳蜗牛像颗篮球在人群间冲撞，惊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萧航快速回道：“我是Y-02，目标尚在追捕中，如有需要，我会请求支援。”

“收到。保持通讯畅通。”

挂断通讯，萧航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变多了，但他无暇顾及，目标正朝着操场边缘那群四散奔逃的孩子们冲了过去。

准备出手的瞬息，一件巡卫队服从人群中扑飞出来，像一双拥抱的手臂，不偏不倚，牢牢罩住那团脱壳蜗牛。

很眼熟，像是洛明烛穿过的那身。

燃烧.弹也口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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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破匣惊夜万祟奔曙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