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医院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顾离换好护士服,轻车熟路地走进林川的病房。
林川依旧靠在床头看书,侧脸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顾离熟练地整理着床铺,核对用药。
“今天这么安静?”林川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顾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故作随意地应着:“下午课满,刚忙完过来,有点累。”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沈砚之拎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身姿挺拔,眉眼温和,与这病房里压抑的冷意格格不入。
顾离立刻抬眼望去,眼底恰到好处地漾开笑意,主动迎了上去,语气自然又亲昵:“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特意跑一趟吗。”
她刻意放软了声音,还微微仰头看他,距离近得有些暧昧,手腕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小臂,那点刻意的亲近感十足。
沈砚之配合地弯了弯嘴角,将水果递到她手里,声音清润:“刚好路过附近,就上来看看你,怕你兼职太累。”
两人的互动自然又融洽,满是熟稔的暖意。
顾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原本落在书上的目光,骤然变得冷沉起来,像结了冰的寒潭,直直锁在她和沈砚之相靠的身影上。
她心里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给沈砚之倒水,还不忘回头对他温声说:“你坐那边椅子上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忙完了。”
沈砚之依言坐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偶尔和她轻声说两句话,语气里的纵容显而易见。
全程,林川都没再开口。
顾离余光瞥见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原本平静的眉眼覆上了一层阴翳,冷意从周身蔓延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她故意放慢动作,和沈砚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琐事,语气轻快,每一句都像是在刻意刺激着病床上的人。
“你的笔记我还没看完,回头还要麻烦你再给我讲讲。”
沈砚之温柔应和,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融洽。
终于,林川合上了书,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打破了病房里的氛围。她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看向顾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带一丝温度:“吵死了。”
那语气里的压抑与不悦,再明显不过。
顾离示意沈砚之先别说话,她则拿着体温计过去给林川量体温。
林川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沈砚之,冷意更甚,最终落回顾离脸上,一字一句,阴恻恻地问:“你的朋友?”
“嗯,同专业的同学,沈砚之。”顾离坦然应下,还刻意补充了一句,“他人挺好。”
她故意说沈砚之人很好,就是想要看看林川的反应。
林川的指尖在床沿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眼神阴鸷地盯着顾离,半晌,才扯出一抹极淡的、没半点笑意的弧度:“倒是挺会交朋友。”
那语气里的醋意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顾离强忍着心头的雀跃,装作没听出异样,温声询问:“该测体温了,我帮你量一下?”
林川没应声,却也没拒绝,只是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黏在沈砚之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不远处的沈砚之始终安静坐着,眉眼温和,仿佛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可垂在膝头的指尖,却轻轻蜷起,将这场暗流涌动的试探,尽收眼底。
顾离看着林川这副隐忍阴冷的模样,心里不太确定,这场试探,她赢了吗。
沈砚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轻轻合上,病房重归死寂。
顾离靠着门板站定,方才刻意扬起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微微蜷起。她抬眼看向床头,林川已经重新埋首于书页间,侧脸清瘦苍白,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顾离看见,她捏着纸页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轻步走过去,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拉过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目光却始终落在林川身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声。
顾离终于按捺不住,合上书页,语气带着点别扭的较劲:“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川缓缓抬眼,黑眸沉静,无波无澜:“说什么。”
“说我刚才和他走得近,说我故意气你。”顾离别开脸,耳尖发烫,嘴硬得很,“反正你也不在乎。”
林川沉默片刻,放下书,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只是一下,便收回。
“不是不在乎。”她声音很轻,淡得像雾,“是没资格。”
顾离心口一紧,猛地看向她:“你凭什么没资格?”
林川没立刻接话,只是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极轻地蹭了蹭顾离的指节:“资格?”
她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雾,语气软得像棉花,却裹着针:“我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连明天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确定,资格要怎么才算有?”
顾离攥紧她的手,急着反驳:“不是这样的,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林川打断她,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腕,一点点往自己这边带
她的目光落在顾离慌乱的脸上:“我这样的身子,连走几步路都要喘,连四季都看不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勾了勾顾离的手腕,力道轻得像试探,“这样的我,要拿什么去换?”
顾离的呼吸乱了,她想抽回手,却被林川轻轻扣住,那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有了资格又能怎样呢?”林川的声音压得更低,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垂,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
她顿了顿,看着顾离瞬间发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把语气放得更软:“我只是怕,我拼尽全力拿到的资格,最后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施舍。”
顾离僵在原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不透眼前的人,那些藏在平静下的试探、裹在温柔里的锋芒,像一层雾,蒙得她心慌。
可她看着林川眼底藏不住的惶惑,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哑:“我没想施舍你。”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那些藏了很久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我从前总觉得自己烂在泥里,只会用热闹装样子,直到遇见你……”
林川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指节,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
顾离闭了闭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攥紧林川的手,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倔强:“我怕的是,你连让我对你好的机会都不给。”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更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怕林川看穿她藏在温柔下的、想要独占一切的自私。
“那是什么?”林川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只静静望着她,像在等一个破绽,“是你可怜我?还是你觉得,我这样的人,配得上你的好?”
顾离的喉咙发紧,那些藏了很久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我不可怜你!我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林川眼底的雾,终究还是软了下来:“我只是想陪着你,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把最狼狈的模样摊开在了林川面前,连最后一点伪装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声音软得像棉花:“我知道。”
可顾离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钓住的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说不想只做朋友,不是随口撩拨,是真的想留在你身边。”
她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喉间的那点犹豫,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不管你的病有多严重,不管以后有多难,我都会在。”
林川望着她眼底那片真切的光,却精准捕捉到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游移。那不是紧张,是刻意的停顿,她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川笑了,这个笑有开心,有质疑,还有一丝丝期待?她眼底的温度冷得像冰,却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你,我也会陪着你。”
两个用谎言编织救赎的人,此刻站在同一片废墟上,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共鸣——我们都在撒谎,那我们,是不是也算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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