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顾离走出医院,却看见沈砚之居然没走,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灯光映照在他的身上,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
“怎么没走?”
“我在等你。”
他的声音像温水。顾离没说话,可能沈砚之怕她晚上还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才会在医院楼下一直等她。
和沈砚之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顾离想到林川那道黏在沈砚之身上的冰冷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有点乱。她原本以为看到林川吃醋、隐忍的样子会很得意,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冰。
“在想什么?”沈砚之注意到她的沉默,脚步慢了半拍,和她并肩走着,“还在担心里面那位?”
顾离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开心。”她以为逼林川露出情绪就算赢了,可现在才发现,那道阴鸷的眼神,比她想象中更让人不安。
沈砚之没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温声说:“她的反应,至少说明你在她心里,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顾离没接话,她能感觉到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又包容,可她心里那点对林川的执念,还是像藤蔓一样缠得紧紧的,没法轻易松开。
病房里,顾离的脚步声远去后,林川才缓缓收回目光。
刚才那番试探,她算准了顾离会软下来,算准了对方会把心底最狼狈的执念掏出来。可当顾离的指尖攥紧她时,她却忽然慌了——她本意是要戳破顾离的伪装,要让对方知道这份喜欢有多易碎,可看着那人眼底的虔诚,她竟分不清,自己是在设局,还是在贪恋这份温暖。
她的手无意识敲击着书页,指节敲击的节奏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平稳,像在把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
林川慢慢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却想起了顾离对着沈砚之笑的样子,还有那句“他人挺好”。
“我送你回学校吧。”沈砚之拿出手机,正想叫车,顾离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爸”那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几乎是瞬间,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就沉了下去,指尖都有些发僵——每次她爸打电话来,准没好事,不是催钱,就是又惹了麻烦要她收拾烂摊子。
她下意识把手机按灭,往口袋里塞了塞,不想让沈砚之看见自己这副慌乱的样子。
“怎么了?”沈砚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皱了皱眉,“是有急事吗?”
“没、没有。”顾离连忙摇头,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故意往路边挪了挪,“就是突然想起宿舍还有点事没处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很近的,你先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人,眼神也不敢和沈砚之对视,只一个劲地摆手:“真的不用送,我很快就到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沈砚之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瓶牛奶塞到她手里:“那你路上小心,到宿舍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顾离连忙点头,推着他往反方向走了两步,“快走吧快走吧,晚了就赶不上门禁了。”
直到沈砚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顾离才猛地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重新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未接来电的界面,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回拨了过去。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她爸不耐烦的吼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顾离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臂弯,只觉得今晚的风,比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还要冷。
“喂”
“喂什么喂,不会叫人啊,打你这么多电话怎么不接?”
电话那头的人火气很大,像是要把顾离撕成两半。
“怎么了,爸”
“明天,你赶紧的,回家一趟”
顾离心里不耐烦,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我明天有事,去不了,不如改天吧。”
“改什么天,明天我见不到你人你等着我亲自去揪你!”顾年钦听上去气急了。顾离怕她爸闹事闹到学校来,惹得她在全校面前丢脸,这事她爸还真干得出来。
“好,我知道了,明天会回去的。”
挂完电话,顾离望向林川房间的那扇窗户,窗户关的很好,房间里的灯光映照在窗户上显得格外亮眼。她打了辆出租车,回到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顾离就收拾好了东西往家里赶。她家是在一个农村乡下,下了地铁的路并不好走,要转几趟车才能到村口,到了村口还得要走一段路,回一趟家就耗费了半天的时间,到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半左右。她最不想回的地方,就是眼前这个被称作为“家”的屋子。
一推开门,浓重的酒气先一步扑在脸上。
顾年钦歪在沙发上,空酒瓶滚了一地,看见她回来,眼睛立刻瞪得通红。
“死丫头,怎么不死外面,你现在是长大了,老子是喊不动你了。”
顾离脚步没停,只想默默回房间躲起来。
可手腕猛地被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根本不知道顾年钦叫她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就是看他喝的烂醉吗,哦不是,也许是顾年钦根本就没事,是和他所谓的兄弟,那些狐朋狗友喝了一晚上的酒。一喝酒就发疯打人的顾年钦可是不好惹的,她明白了昨天晚上为什么顾年钦为什么叫她回来,估计是喝多了,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说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才打电话叫她回来。这么多年她早就懂了,这个所谓的父亲只会把她当成取悦别人的工具人罢了。
刘美珍就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假装收拾桌子,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整天在外面野,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还要不要脸?”
顾年钦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顾离蜷缩着身体,双手护住头,喉咙里堵着腥甜,却一声不吭。
疼吗?疼。
可比起身上的疼,心里那片早就烂透的地方,才是真的没救。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被期待,不被爱护,不被需要。所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撩,学会了跟谁都能打得火热,学会了用轻浮和放纵,把那颗早就碎掉的心裹得严严实实。
反正她烂透了,脏透了,没人会真心疼她。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顾离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破了,胳膊青了,膝盖也火辣辣地疼。
刘美珍终于走过来叫唤:
“你就不能顺着他一点?少说两句不行吗。”
顾离擦了擦嘴角的血,抬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吓人。
“顺着他,然后呢?一辈子缩在角落里,任他打,任他骂?”
刘美珍脸色一白,“你现在还敢跟我顶嘴了是吧,出去没两天翅膀硬了。”刘美珍骂骂咧咧朝顾离走来。
顾离没管她,拖着一身伤,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全世界的嘈杂终于被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里,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冷光瞬间照亮她苍白又狼狈的脸。指尖划过与林川的聊天记录页面,停留在那句“醒了吗?”上。
那个干净、安静,像雪一样的人。
顾离轻轻笑了一声,笑得眼底发涩。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病房里,林川问她的那些话。
“要怎样才算有资格?”
“要拿什么去换?”
原来不是林川太苛刻,是她自己太自不量力。
她这样生活在见不得光的人,满身伤痕,连自己都护不住,凭什么去靠近一束光?
林川说怕那是施舍,可此刻顾离才明白,她连被“施舍”的底气,都在这一场闹剧里被碾得粉碎。
可偏偏,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想再跟她说说话。
想再看一眼那双,没被这世间脏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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