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页上画着一朵花。蓝色的，很小的，很普通的野花。花的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不知道她会不会记得这朵花。”字迹很草，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在纸面上留下了很深的凹痕。

中年女人看着那行字，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用指尖轻轻描过那行字的笔画。铅笔的凹痕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沟壑，她的指尖在这些沟壑上滑过，像在走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

“她记得。”中年女人的声音有些哑，“她一直记得。”

云婆婆把笔记本收起来，放回桌布下面。“她知道你会回来。”

中年女人站起来，朝云婆婆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流泪。她转身朝云层的边缘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她没有看云婆婆。她看的是阮星窈。

“你长得像她。”她说。

阮星窈愣住了。

中年女人走了。她的背影在云层的边缘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从远处飘来的云遮住了。云散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她是谁？”阮星窈问。

云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中年女人没喝完的那杯茶收走，倒掉，把空茶杯放回茶盘上。茶杯的杯壁上沾着一圈茶渍，淡黄色的，像年轮，像地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在茶杯上留下的印记。

茶会接近尾声的时候，长桌上只剩虞知闲、阮星窈和云婆婆三个人。云婆婆给她们各添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茶杯，看着云层下方的天空。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紫色。没有日落，因为这里没有太阳。但光线会变，慢慢地、温柔地、像有人在一盏一盏地调暗灯光。

阮星窈把那片干枯的蓝色花瓣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花瓣很轻，被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风吹得微微移动。她用指尖按住花瓣的边缘，把它固定住。

“云婆婆，这片花瓣种下去，还能开花吗？”

云婆婆摇了摇头，“太干了。干了很多年，里面的水分都没了。种子可以保存很多年，花瓣不行。花瓣太薄了，留不住生命。”

阮星窈把花瓣贴在胸口。花瓣的边缘碎裂的地方扎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疼，但不厉害。

“你知道她去看海了吗？”云婆婆问。

阮星窈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片海在哪里吗？”

阮星窈摇了摇头。

云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很小，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瓶口用木塞塞住，木塞上缠着一圈细麻绳。瓶子里装着半瓶水，水是透明的，但你能看到水里有细小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在浮动，像碎掉的星星，像被压碎的光。

“这是那片海的水。”云婆婆把玻璃瓶放在阮星窈手心里，“她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带了一瓶水。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了，就把这瓶水交给一个叫阮星窈的女孩。她还不知道那片海在哪里，但水会告诉她。”

阮星窈把玻璃瓶举到眼前。瓶子里的水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像有生命。

“那片海不在任何地图上。”云婆婆说，“它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副本里。那个副本已经关闭了，没有人能再进去了。但你母亲把那片海的水带出来了。水是有记忆的。你带着这瓶水，走到任何有水的地方，水会认出同类。”

“怎么认？”

“你会感觉到的。一片湖，一条河，一个池塘，甚至一杯水。你把瓶子里的水滴一滴进去，如果那片水变蓝了，就是它。”

阮星窈把玻璃瓶握在手心里，瓶子的玻璃壁很薄，她能感觉到里面水的温度。不冷不热，和天空之镜的茶一样，和记忆画廊里那些被挖出来的珠子一样，和所有等了太久的东西一样。

【叮——天空之镜任务完成。云端茶会圆满结束。】

【即将传送。倒计时：10秒。】

云婆婆站起来，走到阮星窈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和上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她的手指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漫过沙滩，像一个人把很久以前保存下来的东西终于交到了正确的人手里。

“你母亲没有去看海。”云婆婆说，“她把自己藏在了海里。你每次看海，看到的不只是水，还有她。上次我这么说，你没有问那片海在哪里。这次你问了。”

阮星窈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那片海在第七个世界。你母亲设计的最后一个副本。关闭之后，没有人能再进去。但那瓶水可以。它会带你回去。”

传送的光芒亮了起来。在光芒吞没一切之前，阮星窈把那片干枯的蓝色花瓣放进口袋里，和那十七颗记忆珠子放在一起，和那瓶海水放在一起。她把口袋的拉链拉好，用手掌按了按，确认没有遗漏。

天空之镜的传送结束后，虞知闲和阮星窈回到系统大厅。阮星窈把那瓶海水放在花盆旁边，瓶子里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在系统大厅的冷白色灯光下依然亮着，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萤火虫。她把瓶子转了一圈，水中的光点随着瓶子的转动重新排列，从散乱变成一条弧线，从弧线变成一个圆，从圆变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有五片，和音乐盒小镇那朵白花一样。

虞知闲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朵由光点组成的花在瓶子里缓缓旋转，“它在认你。”

“谁在认我？”

“水。云婆婆说水有记忆。它在记忆里找你的脸。”

阮星窈把瓶子放回花盆旁边，没有再看它。她怕看久了会哭。

【世界二十五：潮汐海岸·海底观测站】

【难度：B级。】

【类型：微恐。】

【任务：找到海底观测站，取回被遗忘的观测记录。】

【提示：这个世界是初代管理员关闭的最后一个副本。关闭之后，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虞知闲看到这个任务描述的时候，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深蓝色的信。苏景写给小月的。信封在她口袋里放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了，但封口还完好，信还在等她。收信人的地址是“潮汐海岸”。

她一直不知道这个地址在哪里，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