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家把那条蓝色丝带从女人的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蝴蝶结的两条尾巴还是一长一短，她没有重新系。

“你不留下吗？”阮星窈问。

收藏家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蓝色丝带，“她不需要了。她醒了，她有心跳，有温度，有自己的路要走。丝带留在我这里，我会记得她。她不需要丝带来提醒她是谁。”

女人从床上下来，站在地板上。她赤着脚，脚趾很白，指甲剪得很整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动了动，像在确认它们还能用。

“我要走了。”她说。

收藏家点了点头。

“你不留我？”

“不留。”

“为什么？”

“因为我留了你太久了。久到你忘了自己还有路要走。”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

“你等我。”

“我等。”

女人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门框到她脚边的距离，门框到走廊的距离，走廊到楼梯的距离。她在数步子。一、二、三、四、五。数到第十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收藏家站在床边，手腕上的蓝色丝带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很快，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你来不及许愿，但它已经过去了。但你记得它。你会一直记得它。

【叮——玩偶屋任务完成。重逢已完成。】

【即将传送。倒计时：10秒。】

传送的光芒亮了起来。在光芒吞没一切之前，那个女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收藏家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条蓝色丝带。丝带上有三个人的温度。她自己的，阮星窈的，还有那个女人的。三个温度叠在一起，像三个声部的合唱，每一个声部都在唱自己的旋律，但合在一起是一首歌。

玩偶屋的传送结束后，虞知闲和阮星窈回到系统大厅。阮星窈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收藏家给她的，一颗陶瓷做的小星星，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温度。但握在手心里久了会变温。人的手会把温度分给它，它会记住，下次你握它的时候它会还给你。

故事的开始是虞知闲在咖啡店里见到楚楚可怜的阮星窈，三十个世界陪玩，现在已经来到了第三十个副本。

【世界三十：星辰观测站·第一千颗流星】

【难度：C级。】

【类型：轻松。】

【任务：再次前往星辰观测站。今年的流星雨比往年多了一颗流星。】

“第一千颗。”虞知闲看着面板。

“每年只有999颗。”阮星窈顿了顿，“多了一颗。”

“多出来的那颗是谁的愿望？”

任务面板没有回答。提示只有一行小字，字体很细，像用针尖刻在玻璃上的：“第1000个许愿者没有愿望。她只是来了。”

传送的光芒散去之后，两人站在天文台的圆顶下面。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圆顶是打开的，头顶的星空浩瀚得像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望远镜还在原来的位置，黄铜色的镜筒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老人坐在望远镜旁边，用那块麂皮软布擦拭镜片。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事。

“你们来了。”老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和上次一样，像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但她比上次老了一些。皱纹深了，头发白了，手背上多了几块老年斑。时间在她身上走了一年，在虞知闲和阮星窈身上只走了几天。无限流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们在副本里度过的时间不计入系统大厅的时间。但星辰观测站的时间是真实的，和现实世界一样。

“今年的流星雨还和去年一样吗？”阮星窈问。

老人摇了摇头。“不一样。今年多了一颗流星。第一千颗。”

“多出来的那颗从哪里来？”

老人指了指望远镜。“你们自己看。”

虞知闲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镜片里，不是星空，是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站在一片海边，海是深蓝色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交界处有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去整理。她的手里拿着一瓶水，透明的，瓶子里有细小的光点在浮动。

“这是你。”虞知闲从目镜前退开，看着阮星窈。

阮星窈愣了一下：“我？”

“你在海边。拿着那瓶海水。”

阮星窈把眼睛凑到目镜前。镜片里的背影确实是她。那件奶白色的毛衣，那条低马尾，手腕上那两颗珠子的反光。她站在潮汐海岸的沙滩上，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她的手里拿着那瓶海水，瓶塞已经打开了，她把瓶口倾斜，海水从瓶子里滴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海面上。每一滴落下的时候，海面上会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阮星窈问。

“还没发生。”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千颗流星。它来自未来。来自你站在海边的那一天。”

流星雨开始了。第一颗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阮星窈看到了一个许愿者的虚影。一个小女孩，蹲在一条小溪边，把手伸进水里。那是她自己。她的第一个愿望。很小的时候，在母亲带她去溪边抓鱼的那个下午，她许了一个愿。她忘记自己许了什么愿，但流星记住了。流星带着她的愿望划过天空，消失在星空的尽头。

第二颗流星。少年站在球场上，张开双臂，仰着头。她踢进了绝杀的一球。她的愿望是“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第三颗流星。老奶奶坐在病床旁边，握着老伴的手。她的愿望是“让她走得安心”。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每一颗流星都是一个许愿者，每一个许愿者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她听过，有些故事她第一次知道。

第999颗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阮星窈看到了自己的背影。从潮汐海岸的那个下午来的，海风很大，海水很凉，她的脚踝被冻得发红。但她没有离开，因为她要把那瓶海水还回去。那是她母亲从海里带出来的，她要把水送回海里，让她回家。她的愿望不是“让母亲回来”。她的愿望是“让母亲安心地走”。

流星拖着一条金色的尾巴划过天空，和去年那颗没有说出愿望的流星一样亮。老人站起来，走到望远镜旁边，把那块麂皮软布放进口袋里。“第1000颗流星。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