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阿什菈和她的同事们在下城区中四处围堵啮齿帮,忙得焦头烂额。这些地精和狗头人仿佛是从下水道里滋生的病毒一样,只要是阴暗肮脏的角落总会潜伏着他们的身影,刚抓住一只,转个头的功夫就又冒出来一茬。下城区染上毒瘾的显性种也越来越多,镇压暴走显性种的工作压得外勤组的三个人喘不过气来,有的时候甚至同时在多地都出现了暴走事件,所有人都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工作参与进来。
关于啮齿帮的线索推进缓慢,这群胆小懦弱的鼠辈只要稍一逼问,就会把自己知道的内幕吐个干干净净,以求自保。不过他们不是核心成员,对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也一无所知,显然这个背后推手也很清楚他们的品行,对于自己的情报严防死守。这让阿什菈他们的工作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只能像打地鼠一样哪里冒头打哪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些事让她一时忘记了,城市中还潜藏着一些更致命的威胁。
——
凌晨五点,还在睡梦中的阿什菈被电话吵醒。她最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经常就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外勤,左不过是埃米尔打来的,在哪个地方又发现了啮齿帮的踪迹,然后一行人赶去那里,却收获些微。她接通了电话,可电话另一头埃米尔的声音却一反常态的紧张。
“今天的目标在中城区,我马上到你家楼下接你。”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出什么事了?”
“可能是恶魔寄生者的人出现了。”
当他们赶到现场时,天刚蒙蒙亮,但这片居民区楼下已经被警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刺耳的警笛此起彼伏,不过还好,附近的居民已经都疏散完成,这样的阵仗阿什菈还是第一次见到。
和现场负责人简短交接后,阿什菈了解到警局在深夜接到报警,本以为是一起普通的家庭纠纷,但是来到现场以后才发现这里的情况已经极速偏离到人类无法理解的境地。
“你们亲眼看过就知道了。”说着,他带两人前往案发现场,“两位最好是没有吃过早餐。”
还在电梯间里,阿什菈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还夹杂着排泄物的臭味,那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阿什菈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她扭头看看埃米尔,他同样捂着口鼻,一副快要死了的表情。
“还好其他人没来,他们的鼻子闻到这个可能真的会晕过去。”埃米尔说。
“他们怎么没来?”
“你猜呢?负责审批显性种通行的部门现在还没上班,他们被卡在升降梯那过不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流程……”阿什菈真想翻个白眼。
来到案发现场的房间,负责人一推开房门就转身猛退了几步,将他们两个让上前去。阿什菈迟疑着走进房间,这里还蒸腾着被害人的血雾,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血红,房间内的温度闷热异常,阿什菈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房间,而是走进了谁的内脏中。地板上的血积成了一片浅浅的水洼,竟然还在像潮水一样有规律地涨落着,顺着血水律动的源头望去,地板上凌乱地散落着皮肤碎片,被剁碎的肌腱,难以切割所以被砸断的骨头渣,更中心的位置是被细细切碎的内脏,还未完全消化的粪便从被划开的肠子里流了一地,诡异的是,这些肢体似乎还没有彻底死去,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蠕动着。内脏旁,是一颗男人的头颅,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斜切成三段,可他的嘴巴还在开合翕动着,仿佛在重复着他临终前的诅咒。
“痛啊……好痛啊……”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那如同地狱绘卷般可怖的场景撞入瞳孔时,阿什菈的膝盖像被抽去了筋骨般发软,双脚也仿佛被浇筑在血泊里,一步也迈不动。如果不是埃米尔从身后架住她的臂弯,把她拖到走廊里,她几乎要溺毙在那个充满腐臭气味的房间里。两人趴在走廊的窗口上缓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找不到能准确的词汇描述那幕惨状。
当阿什菈还在一个劲儿干呕的时候,埃米尔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又回到了那个腥臭的房间。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尽量冷静地对地上的那一滩人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掉在血泊中的一颗眼球骨碌碌地滚过来,瞳孔对准了他,碎成好几段的舌头一起回答着:“名字……对,我们有过一个名字,但是也被切碎了……现在在地上,你自己捡一下……”
埃米尔皱着眉头:“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你还记得经过吗?”
眼珠往天花板上看去,似乎是在回想:“是小孩……对,我让女人生的小孩……我在教育我的小孩,但他竟然反驳我……然后我就变成了我们……”
阿什菈看着眼前的一问一答,只觉得头皮发麻。
问询进行得很不顺利,这个可怜人似乎连意识都是破碎的,却出于未知的原因,被强迫继续活下去。已经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无奈他们只能暂时离开这里,回到空气稍微清新一些的楼下,把这间屋子和里面的人留给稍后前来的亚妮卡处理。
楼下的警察们依然在各忙各的,其中一辆警车开着车门,后座上坐着一个只穿着睡衣的女人,浑身是血,哆哆嗦嗦,失魂落魄,仿佛刚从血池里被打捞出来。据负责人说,这个女人就是报警人,起初她只是说自己的丈夫酒后发狂在打骂孩子,希望警察能帮忙调解,可他们赶到以后,只看到了被剁成肉馅的丈夫,瘫坐在丈夫的尸块中,吓掉了魂的妻子,和他们已经变成怪物的儿子。
说着,负责人指了指旁边的一辆押运囚犯用的囚车:“怪物就在那里,没有反抗,你们要不要去看看怎么处理?”
阿什菈和埃米尔走上前去,透过窄窄的窗洞,阿什菈看到在车厢的角落,有一个小男孩正抱着自己的双腿,安静地蜷缩在那里。他被迫穿上不合身的拘束服,手铐和脚镣勉强挂在他纤细的四肢上。他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墙壁,他的眼睛没有一点眼白,只有像深渊一般纯粹的黑色。看到他的眼睛,阿什菈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们会把他带走吗?你们要怎么处理我儿子?”坐在警车上的女子突然发问。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必须带他走,至于怎么处理,还要看后续的发展……”
“我们会想办法救他的。”阿什菈插了句嘴。
“但他可是杀了自己的父亲……都变成这样了,你们真的能救回来吗?”尽管刚刚经历了这样的事,但车上的女人逻辑依然清晰得可怕。
“你知道的,我作为母亲,不论如何我肯定都是以孩子为重的,但是……”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不知道当时的场面有多恐怖,我很难再认为那个是我儿子了。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都怪我总是和老公吵架,但我们那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不是吗,他作为一个小孩子,就算不能理解父母,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而且,而且你知道吗,家庭的全部开销都是他父亲在外面辛辛苦苦赚来的,再怎么说也是对他有养育之恩。为了他我连工作都不要了,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都接送他去补习班,他成绩普通我们也从来没逼过他,哦他爸爸可能性格稍微急躁一点,但我从来都是鼓励式教育……”
“好了,我明白了。”埃米尔打断了她,“我们还有别的工作,如果有任何需要您配合的事,我们会和您联系的。”
——
当他们坐上那辆囚车,带着这孩子回到EDGE总部时,他一路上都安静得出奇,既不说话,甚至也没有挪动过,只是偶尔转转脑袋,观察四周。按埃米尔的话来说,如果他们现在不抢先下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各种奇怪的人或组织来抢着收容他,到时候,不论是人体实验还是别的更过分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但我们又能怎么处理他呢?阿什菈通过后视镜,望向后面的男孩,心中五味杂陈。
抵达EDGE总部的地下停车场,因为穿着拘束服难以移动,负责押运的警察们竟把他塞进一只小笼子里,像运送什么危险动物一样,赶紧把这孩子丢给了他们,然后扬长而去。
塔林和洛坎帮忙把笼子抬到了22层的审讯室,所有人都既惊恐又好奇地往房间里探头探脑,毕竟,这可是一个恶魔,刚刚把自己的父亲大卸八块的恶魔。
“你们都出去,别吓到他了。”说着,埃米尔关上了门。
“这样没问题吗……我是说,会不会有点不安全?”
“当然不安全了,刚刚的现场你又不是没看到,现在这种情况我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提你了。你觉得这种工业化制造的铁笼和拘束衣能挡住恶魔吗?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咱俩一会儿也变成一滩肉酱。”
阿什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以恶魔的能力,如果想杀他们早就动手了,更不用说还会被穿上拘束服,之所以会安静地配合,无非是这孩子的意识还在占据上风,所以任何防护措施都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只是阿什菈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喜欢这样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就不能换个更委婉一点的说法吗……”
埃米尔没有正面回应她,只是让她退到后面,自己上前打开了笼门。
笼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却没有一点动静。
“你可以出来了。”阿什菈跪在地板上,试图引导他。毕竟,再怎么说,这也只是个孩子。
里面的孩子试探着伸出头,看到他漆黑的眼睛,阿什菈还是会感觉心头一阵抽搐——这大概是受到恶魔影响的结果。
“没关系的,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来吧。”
听到阿什菈反复的劝导,男孩终于下定了决心,努力扭动着身体,试图爬出来。但手铐和拘束服限制了他的行动,阿什菈并没有多想什么,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帮他从这装狗的笼子里挣脱出来。
爬出来后,男孩怯生生地抽回了手,坐在地板上,不住地来回打量着他们俩。
“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了?”阿什菈克制着自己不去和那双眼睛对视,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问道。
“我叫雅各布,今年十岁。”
“雅各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我……”雅各布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尿尿。”
是啊,这孩子从昨晚开始连个解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人铐着,再这样下去非憋坏了不可。
阿什菈试探着看向埃米尔,他耸了耸肩:“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就都解开了吧。”
说着,他开始替雅各布解开手铐脚镣,阿什菈也一起上前帮忙,直到脱拘束衣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孩子早就已经尿到裤子里了。
看到这一幕,埃米尔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两步,露出比看见雅各布父亲时还震惊的表情——显然他根本不会,甚至是害怕和小孩子相处。
阿什菈也愣住了,但她纠结的关键在于,十岁的孩子还是她可以帮忙换裤子的年纪吗?她也不太懂,但是她知道有个人应该比他们俩都懂。
“卢卡斯,快来帮忙。”
——
当卢卡斯在里面帮忙的时候,阿什菈和埃米尔终于可以在外面喘一口气,从凌晨忙到现在,阿什菈感觉自己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晕乎乎的。
“你们俩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刚刚在楼下买了三明治。”阿瞬说着,递过来一袋便利店买的食物。
打开包装的瞬间,阿什菈和埃米尔都沉默了,然后两人默契地把火腿片从三明治里挑出来。
“抱歉,我不是挑食,但今天我实在吃不下这个,我现在一看到切成片的肉就反胃。”阿什菈说。
这时卢卡斯从审讯室噔噔噔地跑出来,一边冲进更衣室一边冲阿瞬喊着:“瞬哥,你的T恤贡献一件呗?”
“为什么是我的?”
“总不能让雅各布光着吧?咱们这里就你最矮了,你的他穿合适点。”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情商?”瞬的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给他拿了一件T恤,“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能化形成高大威猛的类型,我这是低调好吧。”
当雅各布裹着瞬的T恤,有些拘谨地从审讯室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但又不敢看他。
“你们的工作做完了吗就在这里看热闹?都回去工作!”埃米尔显然有些不耐烦,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各自的工位。
卢卡斯把他带到窗边,让他坐在吧台旁,又给他倒了杯水,还拿来了刚刚瞬买的一兜子吃的。
“谢谢……”雅各布细若蚊蝇的声音答谢,却只是喝了一口水,没有吃任何东西。
“你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他在我们的办公室里随意走动?我们这里是什么托儿所吗?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控制恶魔吗?”米拉吉忍不住了,诘问道。
“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请问你现在知道该怎么重新封印恶魔吗?”阿什菈不卑不亢地回答着,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她已经了解了,米拉吉就是这么个向理不向人的性格,只要能说服她,其实她也并非不能沟通,“首先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被恶魔寄生了,他也是受害者,我认为他应该得到最低限度的尊重。比如上厕所,穿干净的衣服,或者吃点东西,而不是像个动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米拉吉被她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只得闭上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的工作。
听到她的发言,雅各布也转过头看着阿什菈。尽管知道他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但是被那双非自然的眼睛盯着,阿什菈还是会感觉汗毛倒竖。她努力回避着雅各布的目光,又尽量不让他感觉到被忽视。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和我说。”
雅各布摇了摇头,阿什菈没明白他的意思究竟是感觉不好,还是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了,只好继续告诉他接下来的安排。
“你现在可以休息一下,喝点水或者吃东西,困的话那边的会议室里有沙发,你可以躺一下,如果无聊的话你可以玩我的手机。一会儿下午的时候我们会问你一些关于刚才的事情,不会太久,你放轻松就好。在我们这里不会对你很严厉,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你有任何想法就随时跟我们说,好吗?”
雅各布点了点头,终于吃了一点阿瞬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零食,然后被阿什菈带去会议室的沙发上休息了。当阿什菈转身回来的时候,发现埃米尔正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你笑什么?”
“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不在这里工作了,将来去当幼师或者小学老师?”
阿什菈涨红了脸:“我可没想过!再说了,还不是你们都靠不住,只能我上了。”
“如果阿什菈当老师,我第一个愿意去上课。”卢卡斯举手说着,还不等说完,又被阿瞬捶了一下脑瓜。
“有你什么事儿啊,傻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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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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