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雅克布,你不用紧张,接下来我们会问你一些有关于昨天晚上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首先你可以复述一下昨晚事情发生的经过吗?”
“好的。”男孩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昨天下午,我爸爸去开了家长会,但是我这次考试成绩很普通,开完家长会他就直接去和公司的叔叔们一起吃饭了,没有回家,妈妈就让我先睡下了。我睡到一半,突然就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了,然后我又从床上被扔到卧室门口,我睡得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踹了好几脚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爸爸回来了。以前爸爸也打过我,他说不打不成器,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被爷爷打大的,但是这一次他好像特别生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他满身都是烟味酒味。他把我从卧室一直踹到客厅里,我只能把脑袋抱住让他打……”
说到这里,雅各布开始抽噎起来。阿什菈赶紧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好了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后来妈妈劝了两句,爸爸就拽着妈妈的头发,把她赶到门外去,又把家门反锁上了。不管妈妈怎么拍门捶门,他都不开门,我就听见妈妈一边喊着‘救命’一边跑下楼了。妈妈也走了,我太害怕了,家里只有我和爸爸了……”雅各布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抽噎,但是转瞬间他突然停止了所有的身体反应,两眼无神,声音空洞,让人不寒而栗,“所以它又来跟我说话了,它说我没有任何错,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成绩普通的小孩,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已经很勇敢了……错的是爸爸妈妈,是他们把自己的无能都投射到我的身上,是他们强迫我实现他们没能实现的人生理想,是他们憎恨自己的懦弱,又转嫁到我头上……我没有错,是的,我没有错却要惩罚我,这让我怎么能不愤怒……是的,我们都很愤怒,现实太残酷,就由我来替雅各布生活……”
雅各布的身上开始冒出森森的黑气,他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五官也扭曲在了一起。
“雅各布!醒醒!”阿什菈赶紧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又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也许是真的起了作用,片刻之后雅各布的身体软了下来,身上的黑气也消散了,他又开始抽噎起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埃米尔紧张得后背都汗湿了,这时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松开了在背后攥紧手枪的手:“暂时还是问点别的吧,别让他再想起来那时候的事了。”
如果可以选择,他真的不希望在审讯室这么狭窄的地方发生冲突。
阿什菈点了点头:“你说有东西在和你说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知道它是谁吗?”
雅各布摇了摇头:“大概一周多以前,我不记得了,只要我难过的时候,它就会出来安慰我,告诉我都是别人的错。我问过它是谁,但它不告诉我,我好像在梦里见过它,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身体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
“我知道我的眼睛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是昨天晚上的时候,它让我把身体借给它,然后就变成了这样,期间发生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前我只能听见它说话,但现在我能感觉到,它好像就在我的身上游来游去。”
说着,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声音越来越惊惶:“这个在我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叫恶魔,它是不是个坏东西,我不应该和它说话。你们能把它拿掉吗?我好害怕……”
“你别怕,我们正在想办法,我们都是白湾最擅长处理这种问题的人,一定会帮你恢复正常的。”阿什菈摸了摸他的头,男孩羞涩地点点头。
“亚妮卡回来了,我现在就让她上来一趟。”看到阿什菈担忧的目光,埃米尔又补充道,“我知道,我会嘱咐她让她别吓到雅各布。”
——
不多时,亚妮卡来到了22层的审讯室。她果然如埃米尔所说,脱掉了那件破破烂烂的大衣,换上了一身白大褂——虽然有点旧了,全是被压出的褶子。她还戴上了一双医用一次性手套,用口罩藏起了她开裂的嘴角,身上喷洒的消毒水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尸臭味儿。现在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走路有点摇摇晃晃的奇怪医生。
“哎呀,你好呀小朋友,我是你的主治医师亚妮卡~让我来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对劲呀,嘻嘻……”
埃米尔轻轻踢了她一脚:“正常点。”
“是是是。”亚妮卡说着,往脑袋上套上一个头灯,又戴上一堆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镜片,托着雅各布的下巴就开始检查他的眼睛,“啊呀,还真是深不见底呢。”
雅各布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她摆布。
亚妮卡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压舌板:“来,把嘴巴张开让我看看。啊——”
“啊……”
他一张开嘴巴,从他的喉咙深处居然又弹射出一张小嘴,像是鱼类可以伸缩的颌部,直直插在亚妮卡佩戴的镜片上,险些咬到了她摇摇欲坠的义眼,这张嘴就这样叼着些碎玻璃碴又缩了回去。
除了亚妮卡以外,在场的人无不被吓了一跳,雅各布更是捂着自己的嘴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嘻嘻,不妨事,倒不如说正好让我了解了一些情况。”亚妮卡毫不在意,边说边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在上面不停写写画画,“看来已经融合了呢~”
“融合?”阿什菈有些担忧。
“是的是的。看来这些恶魔是先以灵体的形态潜入意志薄弱但**强烈的人体内,通过暗示等各种手段,不断激发被寄生者的**,它们再以这些负面情绪为食,积蓄力量,最终反客为主,彻底占据这个身体,获得在物质世界的实体。以小弟弟目前的情况来看,已经融合了一半了呢~”
“那有什么办法分离他们吗?”
“这个过程就像往水里撒盐,一旦融合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除非……”亚妮卡说到这里,故意恶趣味地顿了顿,“除非把水烧干。”
阿什菈的心都凉了半截,她转头看看雅各布,男孩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似乎早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不过也许还有一种办法,但我不能保证,而且这很难做到。”亚妮卡说着,笑嘻嘻地转向阿什菈,把她看得一愣,“根据我这段时间对罪石上文字的破译,上面篆刻的很有可能是这些恶魔的真名,当年封印这些家伙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通过得知它们的真名来操控它们。不过现在我们只知道写法,没有人知道读音。如果你们能从恶魔的口中套出它的真名来,没准就能逼它就范了。”
说罢,亚妮卡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透明的瓶身上刻画着符文,看起来像是从罪石上誊抄的。
“如果被寄生者的□□濒临毁灭,恶魔就会逃走,伺机寻找下一个受害者。这个时候打开瓶子,瓶子上用来封印的真名符文会把它们吸进去。切记切记,不要错过时机……”
亚妮卡的眼神在阿什菈和埃米尔身上来回跳跃,最后还是选择把瓶子交到埃米尔手上。
“我明白了。”
——
问询结束后的整个下午,雅各布都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办公室的角落,既不恐惧也不悲伤,他似乎从出生以来都是这样默默无言地承受着旁人强加在他身上的种种,如今也只是在做他最擅长的事。
阿什菈询问他想不想做游戏或别的什么解闷,他只是摇摇头说可不可以看书。埃米尔办公室的书架上的书目纷繁复杂,从哲学到天体物理,还有许多旧世界的博物志,阿什菈也是第一次仔细浏览他的书架,难免有些吃惊。雅各布挑了一本介绍昆虫的图志,坐在窗台边饶有兴味地读着,小小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阿什菈询问了他穿衣服的尺码,不太熟练地帮他在网上订购了一套童装,因为不论问什么他都会回答可以,阿什菈也拿不准自己买的究竟是不是他喜欢的款式,但毕竟不能总让这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大衣服遮羞。不过一小时后负责同城快递的鹰身人送来衣服时,至少他显得很开心。穿上合身的T恤短裤,露出了他胳膊和腿上被皮带抽过的疤痕,还有新的淤青叠在泛黄的旧伤上,阿什菈看着一阵揪心。
“你似乎对他挺上心的。”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埃米尔开口道。
阿什菈沉默了一阵:“我从他身上能看到自己小时候的影子,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不要总是把自己投射到别人身上。”埃米尔说,“在事态不可挽回之前我们可以尽力尝试,但你不需要承担任何拯救的义务,明白吗?”
他的手揣在口袋里,阿什菈知道他手里紧紧捏着的是那个可以决定生死的小瓶子。
“明白。”
“今晚我会让大家都留下来守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回家住。”
“我也留下来。”阿什菈打断了他,“大家都在,我自己一个人回家了,这像什么话。”
埃米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傍晚,卢卡斯和阿瞬从附近的餐馆打包了一些饭菜回来,雅各布的胃口看起来好了不少,吃得津津有味的。他很擅长自娱自乐,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甚至被拘束服捆住手脚,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难的反而是没了别人的安排和束缚的时候。
吃过晚饭,大家各自休息,卢卡斯从打印机里拿了一大摞白纸,陪雅各布画画玩。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孩子也许成绩不如旁人,但是他的绘画天赋却很高,画什么都有模有样的,还能敏锐地捕捉到透视和比例的关系,相比之下卢卡斯画的画倒像是出自小孩子的手笔。
“你画画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学美术呢?你不想将来当画家啊艺术家啊什么的吗?”卢卡斯问。
“画画没出息。”一听到旁人夸他,雅各布立刻就停笔不画了,“画画和唱歌跳舞一样,都是成绩不好的小孩才去学的,这样没出息,学文科也一样……爸爸说了我是男孩子应该学理科。”
“唉,我就比较笨,文科理科我都学不好。不过我有个弟弟,他像你一样聪明。”
“我不聪明……”雅各布自言自语着。
“哪有的事!”卢卡斯像是完全不会读空气一样,又喊来阿什菈,“你看他画得多好啊,是吧!要不我们来画画比赛吧,我感觉我们这里都没有比雅各布画画更厉害的人了。”
“我哪会画画啊。”阿什菈挠挠头,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能让雅各布放下心结,也许真的能逼出恶魔,就算自己出糗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你们不许笑我噢。”
阿什菈拿起笔,斟酌着画下了一幅画。
“姐姐你画的这是啥啊?”
“是龙吧……大概。”阿什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正在他们因为阿什菈的画乐成一团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把阿什菈吓了一跳,埃米尔从她背后靠过来,在她的杰作旁涂涂改改。
“才不是这么画的,首先龙就没有这么胖的……”
三个人歪着脑袋看他作画,卢卡斯首先发出一声爆笑:“老大你画得更抽象,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月的加班费没有了。”
“别啊,别啊!”卢卡斯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憋不住笑。
“好了,不闹了,我来是有正事。”说着,他转向雅各布,“你想不想和你妈妈通话?”
雅各布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道:“想!”
“我刚刚和中城区那边联系过,你妈妈现在正在治安管理局做笔录,你可以和她通话,不过时间不能太长,而且这段通话需要在我们的监控下进行,可以吗?”
雅各布点了点头,埃米尔立刻让阿瞬拿来他的平板,接通了视频通话。
“妈妈!”雅各布的兴奋溢于言表。
“雅各布,呃,你一切都好吗?”雅各布的母亲似乎依然不太能接受这双恶魔的眼睛,一直在回避他的视线。
听到母亲的声音,雅各布的泪水夺眶而出:“妈妈,我挺好的……妈妈,对不起,我把爸爸……”
“嗯,没事,妈妈知道你也不容易,咱们谁都没想到会这样。”
“妈妈,我现在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我会努力配合,把恶魔抓住的。”
“雅各布,你的衣服是哪来的?”屏幕另一头的女人似乎刚意识到他没有被拘束着,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下城区的某个办公室里,“你后面怎么还有个兽人,怎么还有头牛?你不是被正规组织带走的吗?”
埃米尔在一旁抱着胳膊,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不屑地嘁了一声。
“可是大家都对我挺好的……”雅各布越说声音越小。
他的母亲敷衍地回应着他,却不住地扭过头,似乎在和她身后的某个男人对话。
“妈妈,如果我好了,你会来接我吗?”
“会啊会啊,嗯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妈妈先挂了。”
随着“嘟——”的一声长音,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雅各布突然没来由地开了口,比他以往说话的时候都流畅,“我早就知道,妈妈不喜欢辞掉工作在家照顾我和爸爸,所以妈妈晚上偷偷和别的叔叔打电话,根本不避讳我。爸爸也知道妈妈在做什么,但是爸爸没有证据,爸爸的同事也不喜欢爸爸,离开了妈妈连一个假装喜欢他的人也没有了。我知道爸爸妈妈都有难过的事,可我却不能让他们省心……”
“这不是你的错,雅各布。”阿什菈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无意中说了和恶魔一样的话。是啊,错的不是他,那错的是谁呢?不,自己绝不是在诱导他憎恨父母,可这样的父母又该如何原谅呢?
“有的时候我会想,把大家都毁掉就好了,爸爸也是,妈妈也是,我也是,这样大家都不会难过了。”
“别说这种话!”阿什菈使劲摇晃着他,“放弃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但你很坚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别被那个恶魔压垮了。答应我,好吗?”
雅各布没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是垂着脑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努力问出它的真名的。”
“你不用这么焦虑,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
晚上,埃米尔安排阿什菈和小葵,米拉吉睡在自己的办公室,其他人则睡在外面,陪着雅各布。他们从仓库里取出来一些垫子和毯子,准备打地铺,阿什菈真想知道这办公室里到底还有什么是没有的。
“你要和我睡一起吗?”埃米尔问雅各布。
雅各布的面容抽搐了一下:“它说不行……”
接着他指了指卢卡斯,意思是要卢卡斯陪他睡觉。埃米尔摊手,无可奈何地走开。只有卢卡斯还在一旁没头脑地问着,他这个月的加班费到底有没有着落。
阿什菈不明白恶魔究竟为什么这么选,但至少她愿意和小葵一起分享一张沙发,虽然这张沙发上可能还残留着一点别的记忆。
“小葵还是第一次和除了哥哥以外的人一起睡!”
“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也不可以和你哥哥一起睡了哦。”
“小葵不用长大了,小葵比你还大。”小葵看着阿什菈,叉着腰,“小葵今年55岁!”
“诶?”
阿什菈曾经猜过小葵的年龄,她可以是五岁,十五岁,甚至五百岁,但唯独不能是55岁,这听起来像是她妈妈的同龄人。
“你该不会以为她还是个小孩吧,真是受不了你们人类。”米拉吉躺在地板上,还不忘嘲讽她。
随她俩去吧,阿什菈心想,铺天盖地的疲惫让她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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