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之后的清晨,荆雨疏头昏脑胀地接了一个电话,是好久不联系的一个童年玩伴,让他务必走一趟荆家老宅。
他思虑到其他,便也答应了。
自奶奶去世后,老爷子就搬去了寻鹿园那处院子。这间老宅子便一直空着,已许久不见人住了。荆雨疏把门推开,还没走几步,头顶上的枝丫和瓦片累计的不少落灰,跟说好了似的,猝不及防地撒他一身。
似乎是控诉他这么多年只来一两次,太过于苛刻无情。
他不恼地俯下身垂头,手指往硬硬的头发乱撩,拍了拍肩,几捧灰应着窸窸窣窣声掉落,化为渺小的光尘飘荡。那麦芽黄的璀璨小粒子,他伸出五指,却是什么也够不到。
就像多醉了的微醺,五脏六腑都在喧嚣,也得不到止渴止痛的解酒汤。
午后的阳光照耀的尘粒被他挥散,时间还早,荆雨疏自如地去杂物间拿出毛毛的扫帚,清理收拾旧一年囤积的垃圾。
荒无人烟的废院子处不处理,其实都没关系。他只是想把满地的叶子拢到一处,能让地上的石板镶嵌的线更明晰,但再怎么斑驳的线条,放大了成裂开的缝隙,也压盖不住潮湿里新生的苔藓细细密密吞吐的翠绿。
荆雨疏屈膝蹲在石阶旁,扒拉着成小山堆的落叶。钥匙待在裤袋,弯曲不定的棱角迂钝地戳弄他的大腿侧,那松软的玩偶挂件顺着裤袋口快要滑出,他似有预料地手下抬,接到玩偶,钥匙圈套进食指里,就往眼前放。
小玩偶黑糊糊的,灰头土脸的面颊也是看不出样子的,似乎也只是半成品,没来得及为它添上令人垂爱的五官。身体的黑毛也脏兮兮的,他本身是有洁癖的,却毫不嫌弃那丑不拉几的小玩意一直放在身上。
孟子嘉笑他还挺专情,玩偶系了一根绳扣在那银圈里,一带就是三四年。帮他挡桃花的时候,多是戏谑抬眼,和人说,要是能让他心甘情愿把那丑玩意扔掉,那他就是你的人。
只是可惜,没人做到过。
荆雨疏懒得纠正孟子嘉的话,也不想说,这小东西,他串在钥匙不止那么点年,甚至比孟子嘉想的还要长一些。
但那也是他和她分手后的事了。
于家位高权重的那位有所察觉,不顾往日的情分,也忘了这地方是奶奶的住所,暗地里派人狠狠整了荆雨疏一顿,让他长点心。
老宅的玻璃被砸得七零八碎,所有的东西都被强盗似的洗劫走,唯有他遍体鳞伤躺靠在摇摇欲坠的危墙上,还剩一线生机。
墙灰飞落,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新伤堆旧痕,费劲吃力地侧爬到比他高的层层石阶旁,撑在石阶侧的手使不上力地挪动身体,他倚背地靠在那儿,仰望阴沉沉的夜。
跌进泥坑的手机露出一角,摔碎的屏幕一直在不停地亮闪。
他的脖颈被破裂的酒瓶子狠狠抡过,有血液流出,怕玷污了她亲手为他戴上的红绳,他气息奄奄地卷起上衣的衣料擦拭那鲜艳的液体,却是一窒。
他着急地摸了一把脖子附近,染上鲜血的手兜了兜胸口,敞开的皮肤只有淌成细条的血流作伴。
没有,都没有。
心跳迅猛地弹跃,荆雨疏失神地瞅顾四周,灰暗凄惨一片,黑压压地笼罩着从清晰到变相失焦的视野,找不到那唯一一抹鲜艳。
他曾说,他不信这封建迷信的东西。
可每逢想起,她说她信时扬起的微笑唇,他微微倾身接近,便能感受她系在脖子上的红绳刺激皮肤带来的痒意。
挺固执的。
那之后的后来,他一直记着,没再摘下来过。
风呼呼地刮啸,被枝条拽住的叶片受不住外界的波动,在空中卷成一圈风流。他抬起失力的拳头,摊开抓住冲来的风浪,含在手里的伸开,只是白费力气的一片虚无。
都说月老牵线,牵的是这有情人红晃晃的线绳。
红绳是强求的,缘分也是。
无声无息的消逝,即代表他们的缘分尽了。
大概他唯一庆幸是,推开了她。
跟着他,迟早她还会再有危险。
老宅隔壁住着一位老婆婆,年纪大本就觉浅,小动作就会被惊醒,听到乒乒乓乓的大动静更不用说。起来查看,见那群粗鄙不堪的小人浩浩荡荡地走后,荆雨疏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娃娃,近乎躺势的斜坐在那里,衣物被人锤打地破烂不堪,撕扯的衣口袒露新割的伤,更是不能看。
先前老人情急地拨了求救电话,但此处离医院十分遥远,等救护车来,还要等一段时间,她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何况眼前的人是昔日邻居的孙子。老婆婆从药盒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一瓶碘伏替他止血。
他脸色苍白,气虚含笑地起唇,“谢谢,江奶奶。”
老婆婆熟练地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口,“小荆,别说话,省点力气。”
伤成这样还有力气说好,真不愧是荆家小孩,一点都不怕死。
老婆婆内心嘀咕着,钳住他的手腕缠起一圈圈绷带,抚过脉象,绷紧的心才放下些。等到救护车来时,荆雨疏被抬上担架。天旋地转的视线迷乱地在他的脑海里回弹,明晃晃的艳丽撞进他的黑眸里。
他费劲地撑大瞳仁,抬起食指,目不转睛盯着那一处,食指微乎其微地抖动。老婆婆随着他灼热的目光寻去,一个黏着泥巴的玩偶枕在一块符箓上,她当即拽起这两样塞到他手中。
他紧紧地攥在手里,忍痛的眼尾稍微一勾,似是对老婆婆的无限感激和微乎其微的慰藉,却无法忽视他察觉到红绳消失的心悸,闷闷呛呛的,如同鼓点打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
目视那救护车的灯越走越远,老婆婆心有怜惜地回望身后的荆家老宅,好好一间院子,就这样被毁掉了。老婆婆叹息地将水井旁湿漉漉的红色小绳拿起,轻轻揩下垂落的枝条,拴在其上,放到大堂的供奉神龛的祭祀桌前。
荆家老宅的门被老婆婆郑重地关起,又在未来的时间里,被荆雨疏像对待旧书般翻阅。
受过狂风暴雨虐待的大树光秃秃的,凌乱的叶子分散到四周,又随着自然挪动不见,只剩两三片。新落下的和漂泊无定的,交织成章。
荆雨疏冷冽的眉眼沾了唇脂的红,以为早已遗失的红绳,找过一次的红绳,一直都在祭祀台的台布后等候他的眷顾。他和她的缘分,还在浅薄地继续书写,即使颠簸而坎坷。
绑在枝干上的时间太长,风干的红绳断了几处,如同触角歪歪展开,他小心翼翼地拆解,借着井里的凉水将染上的烟尘洗去。湿漉漉的一条贴在他的脖颈上,以她的方式系上熟悉的绑结,仿佛春光明媚从不曾远离。
热热的体温慢慢赶走红绳掺含的水珠,敞开的院门被人扣响,他抻着脖子的皮肤,将顺走的水渍往石板地上一甩。
正是烤熟大地的时候,邮递员满头大汗地拿出信件,对照地址探头又低首,眼睛盯得小小的,炯炯有神却难掩长时间的疲惫,无误后开口,“小伙子,这是你家的信。”
荆雨疏垂下风沙迷过的眼睑,轻抚雪白的信封。放得久了,信面泛着不均匀的黄,像是被水浸湿过,留下了一个波澜,左上角写着好看的阿拉伯数字,右上角缀有五年前流行的纪念性邮票,最映入眼帘的是而正中间一行清秀的字,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收件地址。
邮递员憨厚地擦了擦鼻尖的水,从收件袋里拿出另一封信,给隔壁那户人家敲门。拍了好一会儿,均无人来收。一旁的邮箱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生锈的杆。
想起童年玩伴的嘱托,荆雨疏方才迟钝地回忆起江奶奶逝世许久,打断邮递员将信件塞进门缝的动作,“这户人家没人了,我代收吧。”
邮递员神情舒然地拿出签字单,解决了他的一大难题。邮递员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天老吃闭门羹的事。荆雨疏简要地走了代收程序。邮递员心情愉悦地坐上被泥沙裹挟着的小电驴,安心离开。
他捏起信件的一角,无所适从地翻到背面。童年玩伴是江奶奶的外孙女,与江奶奶有诸多嫌隙,长大了就不联系了。这次找他,也只是让他把废院的东西打包扔掉,好卖出去。
江奶奶生前经常收取信件,也总与小时候的他分享细节,笑呵呵地说是离世的爱人每年写给自己的生日信。
满心欢喜地读完全部,邻居老人不由得一阵恍惚,茫然失措,一年等待一封信,读信的时间却只是那短短几分钟,抵不过漫长岁月等待的落寞。
他找来剪刀,对着信件一边的边缘线剪下,抽出折得整齐的纸张,摊平整:“江奶奶,今年我替你读。”
带着信件,他轻巧地翻越了砌在两间院子之间的隔墙,坐在邻居老人最爱坐的板凳上,“阿玉吾妻,近来安好……”
磁性而低沉的声音有了高中教导朗读的抑扬顿挫,情绪饱满地念起。
言语的三四行,道尽对江奶奶的思念和祈祷对爱人的身体安康,念叨着一生的平安喜乐,不被理解也没有关系。
江奶奶一生奉献医学科研,因为信息封闭,事出突然,没赶上爱人的最后一面。家人都对她多少有些怨怼。
人做事总做不到事事周全。
他出神的思绪飘了几秒猝不及防地顿住。
江奶奶的爱人在信里写到,这封信缺了一份信封,是有个好心的孩子拿着一沓信封,哭得红肿,听到他信封不够,便随手分了一个,转赠给他。他好心感谢,后来将写好的信纸,放进信封里却卡了半截,他将信封倒挂,额外掉落了一支书签。
想找那个好心的孩子,却发现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他也只当是老天爷和那孩子送给他的一份礼物,他想将这份幸运,带给江奶奶。
荆雨疏将信封的缝隙凹得大些,向下倾斜着,手心里出现了一支由绿渐变成黄的叶脉书签,因放在信封被纸张压着,有些破损,重见光明时边角缺了一点,也不影响书签的美观度。
他借着阳光,看清了那清晰分明的叶片脉络,浸透着熟悉的刷色和意外泼上的水纹。
兜兜转转回到他手里。
制作那片书签时,荆雨疏就待在宋落君旁边,那天不算什么好天气,乌蒙蒙的天空压地喘不过来。
她初来乍到,又有荆雨疏在旁的缘故,精神绷得紧,拿着画笔的手不似一个人待时那般自然,抖得一颤一颤的,浩大的雷声低垂,响彻整片区域。她下意识地缩肩,手背进而打翻了颜料盘。
云朵状的盘面应声正面倒地。
她着急地蹲下,黑摸摸地瞎找,室内收不到多少明亮的自然光,此时因更欲下场大雨,她的周围都被黑暗包裹。她仰头去寻窗外的微弱光亮,手上一阵黏腻,也感受到了一小格一小格稍显凸出的边框。
她掌心摁实,指尖触及混在其中的书签拾起,丝毫不顾忌丙烯颜料的微凉,小心呵护着,就怕它碎了。
刹那的一瞬,顾及照明的灯光被他点亮。
光束都落在那般认真模样的她身上。她满手都是斑斓,本来要扶地而起的动作变成磕磕绊绊的两只脚相继站起,尽管只是多出了三四秒,她还是瞪大眼睛,示意荆雨疏不要看,不准记得。
他按她的小眼神做了,余光还是会偷瞄。
她面前的桌子已经是一片狼藉,被涂鸦的手捧着那片已经被打翻颜料浸染的书签,她的三根指头小心捏住书签,却不知这份小心会留下了指印,小小的。
宋落君看到指印,灰心地把它扔进垃圾桶,那片半成品舍不得桌面的汪洋大海,挣扎地来回飘荡了一下又一下,在落入垃圾袋底时,被荆雨疏用纸巾垫底拉回。
干干净净的白色沾上了五彩,阴差阳错间指纹也淡了点,他摊平纸巾的四角,“挺有艺术感的,留着吧。”
她没有接过,但默认了他的话。她抽出纸巾,配合清水,将桌面擦拭干净。沾染了颜料的纸巾揉成多个小团,进了半成品本来的归宿。
荆雨疏看她擦了几遍,将半成品连带垫着的纸巾,放在桌旁的木椅上,她转头就能找到。手上的作品最后一笔完成,他将工具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默默地退出了练习室。宋落君放松了神情,凝视着那片书签构思。
他见证了那片半成品的诞生,还未见过那片书签完成后的全貌。
宋落君经常使用它,把那片书签放进了书页里,让它成为了真正的书签。她看的书繁多又冗杂,常用书签标注,而他很少有机会去翻她的书,几乎找不到那片书签,以至于五年后才得以与这片有艺术感的叶子重逢。
也许那个秋天,于他而言,有慢慢的接触与懵懂,有叶落寻不见的离别。或许还有第三层意义,预兆作为见证的相逢。
他划开寄给他的信囊,折了三折的信纸小封面上画了两个可爱的小人,还有一句来自以前的她的愿望。
——愿我们能长久。
那犹如梦境的时光隐藏的点点破绽,过往往复地回顾,终是被她镌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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