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我要好好入定考量一番。”玉奴道:“所以请容我吃饱喝足,休息够了,入了禅定,但凡有疲倦乏力,就怕走火入魔。”
“真的吗?”夏之衍打量着玉奴的神色,心想你不就是想尽力躲着我吗?
“你忘了那次遇到附身?”玉奴提起迁都前发生的事:“若不是你我都中了毒,身体虚弱,怎会招来邪秽?”
“就是那次搜出了一具干尸的事?”夏之韫瞪大了眼睛:“传说是真的?”
“怕了?”玉奴笑着看着夏之韫。
“没有。”夏之韫口是心非,脸色明显僵硬难堪。
“玉奴,我不希望你以身涉险。”夏之衍说的是真心话:“就算国土损失一点,也还足够我保护你。”
“没有什么损失一点,一旦越过祁连山脉的天然屏障,就是如履平地。你侵略大周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只占一点点?”
“我和他们要的不一样。”夏之衍勉强应付到。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要什么?”玉奴一句话就把夏之衍问住了:“大周这么短的时间内国库亏空成这样,银子都到哪儿去了?”
“你的意思是?”夏之衍眼睛一亮。
“还需要证实。”
夏之韫眼看着这二人如同打哑谜一般,一点就透,自己完全像是个外人,无形的一道墙将他隔的远远的,他黯然了,缓缓踱步到院中。
“我的情报网全部覆灭了。”夏之衍终于说了实话:“大周现在每户都严格盘查,每一个人的产业、物资都记录的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身份、伙食、乃至家里用的切菜刀都有限定额度,所有人同等配给,富户被巧立名目下狱的下狱,治罪的治罪,民众们都在互相揭发,我在大周境内的一切都被查出来切断了。”
“怎么可能做到的?”玉奴觉得匪夷所思:“我离开大周才一年多。”
“大周现在已经是连苍蝇蚊子都飞不进去的了。明令不许戴面纱,不许离开居住地,每日早晚由亭长查人验人,查到有问题的甚至可以自行处决。”
“薛攀这是要把大周变成监狱吗?”玉奴惊呼道!夏之衍不会懂得他口中短短一段话,在现实中可以变成什么样子。游牧民族心大,不晓得被钉在耻辱柱上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人斗人可以残忍到什么地步。他们最多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伐果断也不过一死了之,哪里想到还可以剐完千刀依旧让人活着?玉奴若永世不回大周便也罢了,若真回了大周,估计百姓拿石头都能砸死她。薛攀这一招之狠毒,比毒箭要毒千百分。
“所以你说,国库怎么那么快就亏空了?我想一定是先靠高额赏金雇佣杀手解决掉很多难以控制的人,再以威逼利诱各级官吏,同时挑动官吏之间互相残杀,如同挑动百姓之间互相残害一样。全国上下只有一个声音,就是忠君,恨贼。”
“贼就是我吧?”玉奴了然了:“薛攀能有这等本事?我怎么也想不到。”她想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连薛彬都不会想到他能手段如此。“会不会搞错了呢?也许有什么?佞臣?兰若甫?”
“佞臣一定有,但首先要有带头的。薛攀最近没在你出行的时候送来什么相思信了?”
“你不是都知道吗?”玉奴反唇相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收到?”
“我没有查你,是你自己不当心,随手把信放抽屉里了。”
“我本来也没有什么秘密。”玉奴坦荡荡:“我的一切都不属于我自己。”
“我属于你。”夏之衍走上前去抱住玉奴。
“我们腹背受敌,只能背水一战了。”玉奴垂下了眼帘。
这半年多来,她一直在潜心研易,修炼禅定,因为有多年阅读的基础,加上天地万物的精气无时无刻不在照拂着她,她的功力长进是难以估量的。但,内力的修行,如果成为外在的功夫,这全靠机缘,一丝一毫也急不得,否则一定会着魔。而魔,正是玉奴悟到的,天地万物最怕的事。
“我之前查到薛攀母亲在哪儿了,但消息刚送出没多久,线就被掐断了,等于白查。”夏之衍很不愿意说出这些失败的事实来。
“那白雪花呢?身为名妓,在那样的环境里岂不是生死未卜?”
“不好说,也说不定身份让她手眼通天呢。”
“如果大周永远这样,就永远没有机会。”玉奴的头都痛了。
“如果你一直都睡不着,身体虚弱,是不是就永远都无法入定?也就永远无法找到解决办法。”
玉奴倒抽一口冷气,确实是这样,她还做不到能够完全控制自己,她无奈的点了点头。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背水一战。”夏之衍信誓旦旦的道:“我一定能保护你!”
“你觉得瓦剌是薛攀找来的吗?”
“除了他还有谁?之前找燕王借兵,现在给瓦剌花钱,瓦剌鞑靼都爱接这样的大单。”
“严防死守,只要不越过祁连山,瓦剌就暂时打不过来。大周如果没了足够的国库支撑,就没办法继续雇佣瓦剌。”玉奴已经有了主意。
“你看,不用入定,你也一样聪明!”
“我还是要入定,运转内力,化为功力。”
“神仙朋友靠不住了?”夏之衍苦笑着打趣她。
“神仙朋友还等着靠我呢。”玉奴也苦笑。
夏之韫从院落外望进来,看着两个人复又伉俪情深的模样,执手相看,眼神里既羡慕又落寞。
其实玉奴也经常疑惑与夏之衍的关系。她不顺从的时候,他便顺从,她知足的时候,他也知足。只要玉奴能忍,这段关系便一直能够还算顺畅的继续下去。客观来讲,当前的状态,还要感谢薛攀这个共同的敌人。
偶尔玉奴也会想起薛攀,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么纯洁漂亮的一张脸,怎么会怎么可能干出这么多狠心的事?有时她都想找薛攀当面谈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宝生?现在当她知道萧楚雄也被他暗害,她渐渐猜到了原因。
他恨那些有能力的男人,尤其是这些人还和她很亲密。如果萧楚雄没有威信,没有武力,没有利用价值,他恐怕会对他更残忍。但现在他既然已经找瓦剌借兵,留着萧楚雄恐怕也没什么用了。想到这里,玉奴的脸上严峻起来。
“我们真的没有办法联系到萧楚雄吗?如果他能来南夏,至少平叛可以帮上很大的忙。薛攀如果真的雇佣了瓦剌,那萧楚雄对他来说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你上次联系的那个曾子敬,应该会保护萧楚雄。”夏之衍无奈道:“我也想救他,但你别忘了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一代名将。如果我是他,我宁可在无人处寂寞死去,也绝不会让你再见到我。”
玉奴无法理解男人的自尊,但她想到如果自己变得丑陋不堪,绝不愿意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夏之衍。”玉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她想说谢谢他对自己的包容,包容她牵挂萧楚雄,牵挂宝生,可是他从萧楚雄的手中抢走了自己,还曾一心只想着**囚禁自己,她总不能赞美他坏的并不彻底吧?
“嗯?”
“韫儿还在外面。”玉奴改了话头。
“所以呢?”夏之衍的期待再一次落了空。
“不如你们一起去讨论一下如何应对叛乱和瓦剌,让我好好睡一觉?”玉奴越担心,越急于入定寻找解决的办法。
“你确定你睡的着?”夏之衍看到玉奴的脸上浮现着焦躁。
“我需要静一静,来想清楚眼下面临的一切。你也算懂我了对不对?”
忽如其来的赞美,夏之衍一下子宽慰了许多。他懂她。这是她给过的最好的认同,且说的很真诚。
玉奴盘腿坐下,开始打坐。胃的痛楚随着汤羹的温热渐渐散去,身体开始认真的审视起循环来。随着呼吸的逐步均匀加深,她终于解除了肌体的紧张,渐渐的开始厘清思维。
当下没有什么比阻挡瓦剌更重要。帕米尔的叛军想要到玉门关都需要时间。夏之衍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脱离了大周,抵御西北边陲变成了他的难题,而大周需要防备的只是陇东一线,北面就算打过来,离京都还远,但如果从陇东打到陇西,却非常之近。玉奴想,也许就快有大周的部队从陇东夹击过来了。
此刻,她需要召唤自然之力来违背自然之力。
照例还是只有轮转天判现身。
“我遇到麻烦了。”
“这不是正常的吗?”轮转天判很淡定:“你自己选的人生。”
玉奴一时张口结舌。
“我是说,我现在遇到的麻烦比过去的都要大。”
“当然。”轮转天判心里说:以后会更大。
“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启神仙的法力?”
“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了。”
“土神在哪儿?我该如何找到他?”
“大地自然在你脚下。”
“我的意思是像静淼师太那样的。”
“并不是每一个母神都在人间轮回。土神与风神是每个星球的初始之神,早已不需要渡劫了。”
“那么水神火神在人间?”
轮转天判不置可否:“在人间便是凡人,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力。”
“啊?”玉奴的脸上晦暗下去:“我本来想以土克水,想来能阻碍瓦剌南下的也只有祁连山天堑,若能再造一座巍峨高山,也许就能保全南夏。土神没有,水神和火神也是足够的。最差的情况下请水神和火神打乱平衡也还有救。”
轮转天判一脸掩不住的轻蔑:“你现在不过是个人身,就别想拘神来为你做事了。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土神孕育你,该你为他做事才对。”
“哦,是嘛。”玉奴一脸溃败。
“不然为何要你来拯救这个星球?”轮转天判笑道:“一块美玉脱胎,是四大母神齐心协力的结果,你自然要回馈自然。你不是要还尽业力吗?恩自然也要还尽。”
“现在觉得胃口似乎有点太大了。”玉奴撇着嘴。
“早劝你不要,你偏不肯听。”
“如果我没到人间来,会怎样?”玉奴不是不后悔的。
“五千年梵天帝后,弹指一挥间,然后福德耗尽,下界再度轮回。”
“那还是现在好。”玉奴立刻改了口气:“至少有奔头,说不定我赌赢了呢!”
“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
“梵天那个梵帝,我爱他吗?”玉奴探着口风。
“这个你问我?”
“你不是和我有约在先吗?我问你关于我前世的事,你该告诉我的吧?”
“现在知道这个有什么意义?”轮转天判反问道。
“这倒也是。”玉奴想想还是眼前的困境最重要,于是她问:“那天上的那个梵帝会来帮我吗?”
轮转天判眼睛瞪大了一下:“亏你想的出来?要前世情人帮你现世情人解围?”
“是帮我解围。”玉奴满心焦灼全写在脸上:“夏之衍也不是我什么情人,我也并不喜欢他。现在以我的能力已经没有办法救萧楚雄和宝生了,我只能想到神仙了。”
“神仙是来点化你,教习你的,不是为你所用的。如果神仙干扰了人间的自然变化,是要遭天谴的。即使是梵帝,到了人间也不能使用梵天的**,否则元气大伤,再堕入轮回的时候,不晓得会投生到哪里去。你忘了云之彬了?”轮转天判说着,忽然觉得脚上软绵绵的,低头一看,那只小兔子正俯在他的脚上看着他。他忽然面色动容。
玉奴笑道:“可爱吧?天天黏着我,只是不愿意看见夏之衍,还咬了他两次。明明是只兔子,却像只狗一样保护我。”
“一切都是因果,都是业与缘。”轮转天判低头抱着那只兔子,眼神里满满的感慨,与它对视着。
“我若着了魔,可有神仙来救我?”玉奴想到困扰她已久的疑问:“大家都怕的,便是魔吧?”
轮转天判微微颔首:“修行难,堕落易。每个人都要饱经考验,才能拥有当下的一切,若想向上升,自然是难上加难。与其等待别人来救,不如自己努力,谁知道来的人是为了救自己,还是别有用心呢?”
“我倒不是要等人来救,只是觉得此番凶险,自己毫无应对之力,加上最近治国上接连挫败,十分怀疑自己的能力。”玉奴叹了口气:“不劳而获永远比辛勤工作克勤克俭更具吸引力,放纵**一定比修身正行**,建设一个国家一个美好的世道,需要十年几十年的持之以恒,毁掉它却可能只需要几个月甚至一瞬。曾经我是多么的看不上云之彬?觉得他满腹权谋,处处手腕,可是大周被他治理的盛极一时。换上薛攀才一年多,大周就变成这个样子。而我以为自己能治理好南夏,结果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想的没错,整个宇宙里有无数尘埃上住着你这样的人、我这样的神,毁掉他们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全毁掉便没了轮回吗?”玉奴反而升起了希望。
轮转天判把兔子递给玉奴,嘲讽道:“你想的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