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被调走的第三天,你收到了一个匿名信封。
直接塞在你安全屋的信箱里。信封是便利店买的,白色,没有印花,没有署名,拆开之后里面是十五页纸:枪械调拨明细。打印件,边缘有轻微的卷曲——说明它被人攥着走过一段不短的路。
你把十五页纸摊在安全屋的茶几上,台灯的光在凌晨三点只够照亮纸面的三分之二。前十四页你翻得很快——数据格式是伏特加经手的渠道,每一批枪械的调拨时间、数量、中转仓库编号,和已知记录全部对得上。但你看的不是数据。十四页翻完,没有任何可以追到信源的东西——没有笔迹、没有便签、没有只有某个人会用的措辞。你把窗帘拉上,又把窗帘拉开——拉开的理由是通风,但你坐在茶几前,手心贴着纸面,指腹在一行一行的数据上过了第二遍。不知道谁寄的。
翻到第十五页。末尾用红笔划了一条线,线下只有一行字:琴酒不知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P.S. 咖啡豆换了牌子,旧的那款停产了,新的在江东区三丁目便利店第二排靠里,还是不加糖。
手写的。你把纸凑近台灯——笔迹你认识,降谷零。
琴酒不知情,伏特加在走私。降谷零在波洛咖啡厅当了两年「兼职」,从某个常客那里拿到了这份明细,他不是通过公安渠道拿到的——公安不会把这种级别的武器走私情报交给一名卧底在外围处理,他是自己查出来的,然后他没有上报公安,寄给了你。
你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拿起手机,短信编辑框打开。他另一个号码——两年前你在他借给你的那件外套口袋里翻到的纸条上记下来的,纸条还在你的床头柜抽屉里,你从来没有拨过那个号码,但你会背。
你打了四个字:「怎么拿到的。」
发送。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回复来了:「波洛的客人不会问咖啡豆产地。」
你盯着屏幕,波洛咖啡厅,杯户町,两年前他主动提出分开之后,你查过他现在的安全屋位置——杯户町,米花町,品川到杯户的电车线路,他袖口上沾过的烘焙级面粉,你那时候告诉自己那是多想,现在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知道你不会举报伏特加,伏特加是琴酒的人。举报伏特加等于打琴酒的脸,但你不举报,这条线就会烂在你手里。他把这条线寄给你——是给你一把刀,让你自己决定砍不砍。
你把纸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和那张靶纸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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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你做了决定,你把那十五页枪械调拨明细拍了照——只拍了前十四页,第十五页「琴酒不知情」那一行没有拍,然后你用自己的情报组加密频道把照片传给了朗姆,附言只有一句:「匿名信源,置信度待评估。」
你传的时候没有犹豫。琴酒的复议令已经下了——佐藤给你看过那张关联图,虚线在变多,统计学阈值在逼近。琴酒不需要怀疑,他只需要数字。朗姆把你当试纸,朗姆在数联合任务的次数,但朗姆不会立刻动降谷零——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还没画完他的虚线。琴酒不一样。琴酒的枪口已经在降谷零头上了,复议令不是警告——是倒计时。你没有更好的选项。朗姆至少需要你继续走在他的棋盘上,琴酒不需要。这是你唯一能做的——把刀递出去,但刀柄朝自己。
你传完照片之后,在电脑前坐了三分钟。
田边的调度记录已经在调了,小林手里的空壳副本也传出去了。你放他们进这张网的时候就知道朗姆迟早会看到他们——没多想,现在也不多想。你查了一遍田边的调取日志,没有问题,查过不留痕。你关掉电脑。
你信降谷零。你认识他五年,他连你江东区楼下那只猫几点出没都算过。田边的记录他会抹掉,小林被问话之前他会让小林刚好去送文件。你赌他和你一样不会让不相干的人受伤。
你赌到一半自己笑了,这个人四天前在窄巷里连「我在你面前」都没说完,现在被调走了,连安全屋的咖啡都不能回来喝,你坐在这里替他安排田边和小林的退路,你连他下一次能不能联络你都不知道,你不信自己——你这辈子除了活下去没信过别的,但你信他,你希望他最好值得你信——你要求不高,就这一件。
你唯独没想自己,和以前一样。
朗姆在一小时内回复:「来我办公室。」
你去了办公室,走廊的日光灯和以前一样在闪,朗姆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放着打印出来的你传给他的十四页明细,他的义眼对着屏幕上的放大数据,但他在用那只真眼睛看你。
「信源是谁。」
「匿名。我查了信箱的监控——江东区安全屋门口的那台摄像头上周坏了,刚好是收到信的前一天坏的。」你没有说谎,摄像头确实已坏,至于是谁弄坏的——你没有查,也不需要查。
「琴酒的人,」朗姆把第十四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你在保护信源。」
「我在保护信源的可靠性。如果把信源身份写进报告,下次他不会给我寄东西。」
朗姆把纸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和你敲大腿的习惯很像,但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的。
「这些数据,你分析之后觉得谁最有可能。」
「伏特加。渠道、时间、中转仓库编号。他的行动轨迹对得上,但他不会自己干——背后有人在替他销货,销货方向不在明细里,如果要从这一端切入,需要调至少三个外围仓库的进出记录。」你顿了顿,「不过琴酒应该不知道,这些货的调拨量超出了行动组的正常消耗,如果琴酒知情,他不会允许伏特加留那么明显的账目缺口。」
朗姆看了你一会儿,他把第十四页放回原处。
「销货方向不用你查,外围仓库的记录田边已经在调了——和你传的明细对得上。」他说,「你只需要一件事——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
「波本被调走第三天,信就到了。」朗姆的义眼转了半圈,「时间很巧。」
「品川到杯户的电车每天跑两百多趟,朗姆先生,巧合是电车班次里最便宜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信源是不是降谷零——他不需要你回答,他只需要你给他一个编得过去的解释,你给他的解释是电车班次,他收下。
「可以了,」他说。
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朗姆说:「江东区三丁目便利店的咖啡豆换了牌子,旧的那款停产了。」他顿了顿,「新的也在第二排靠里。」
你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没动——你传照片之前就知道朗姆会去便利店,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你觉得被人翻到了最后一页,朗姆去便利店不是为了咖啡豆,他是去告诉你组织里没有一样东西真正属于你,然后你放松。
「谢谢,朗姆先生。」
你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日光灯又闪了一次,你数完。
朗姆什么都知道,朗姆自己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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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傍晚。你把两杯咖啡放在茶几上。一杯是你的,一杯是他的——你新买的咖啡豆。
他不在,也不会来,你只是习惯了冲两杯。
窗外的品川站在黄昏里亮起了灯,你把他的那杯咖啡放在对面沙发前的桌上,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新的咖啡豆确实比旧的好——酸度低,苦味收得干净,你会告诉他,下次,如果有下次。
你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十五页纸,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写的那两行,把纸叠好放回去,和江东区办公室第一次递咖啡的罐子——你留着那个空罐——并排放在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路灯亮起。楼下石阶旁的猫碗空了——今天早上出门前你倒满的,现在应该是空的,猫在纸箱里睡醒,出来吃,吃完就回去,它不需要你守着它吃,你也不需要它等你回来。
咖啡凉透,你没倒掉,端起他的那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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