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截断飞升

百年修道,千年成仙,登仙之路坎坷崎岖,至高仙域既是无数修行者毕生之所求,也是万千生灵仰望之所在。

然,九州广袤大地上那么多的人与妖,却已经有千余年都未曾见过仙门大开之时神光拂照山河万物的圣洁景象,那条路太远,人们越来越觉得不可及亦不可望,飞升上界渐渐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便好像人妖两族都被上界仙神给抛弃了。

于是人族更加忌惮敌对的妖族,愈发渴望力量,终于有人发现了妖脉在危险之余的玄妙,通过某些方法可以从妖脉中提取出灵力,可以通过这些力量让自己的修为得到提升,也真的有人因此而登仙飞升,可这些人登仙时的情景却并不如记载中的那样宏大,也不曾带来天地震颤般的轰动,他们消失于世间,从此再无音信,人们便更加确定仙域上界已经与人间远远隔绝,世间再也没有虚行上仙那样仁心慈悲的仙神下凡渡世。

好在人族总是幸运的,七百年前有天承元帝与虚行上仙,七百年后,在危机四起之际他们又拥有了第二个可以驾驭山河帝剑的天命帝星,有了实力无法估量并且不计前嫌愿意解救人们的戾妖狐魂。

众生的未来在哪里?他们要如何走下去?

大多数人不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芸芸众生刚刚从妖祸与动乱中解脱,只来得及生出劫后余生的欢喜,而后望着东方海域上方雷电渲染的紫色天空惊疑不定。

那是什么?

漆黑的海洋翻滚咆哮,与之对应的是上方倒悬的世外山在雷电劈击之中濒临土崩瓦解,山岛的重量难以想象,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朝离恨海坠落而去。

唯有少数修行者看出了端倪,猜测应是独居世外山的擎州尊长迎来了飞升之劫,然而不对劲……飞升之象怎么会是如此不祥?

那不像是一位仙神将要诞生,反倒像是一个妖魔将要出世。

以世外山为中心,沉重的压力朝四面八方扩散,犹如实体般悬在人们头顶,离恨海受到的压力最大,海水沸腾不休,似在欢迎世外山的融入,要把这座唯一跟仙域沾了一点边的倒悬之山纳进自己的海底。

连仙山都会陨落吗?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离恨海岸驻守的修行者们望着遮天蔽日越来越近的山峦,脑子里迅速闪过了一连串可能降临的灾患,不能怪他们悲观,毕竟近几年的祸乱之事实在太多太多了。

尚不知会有何种灾祸,他们下意识的反应便是阻止仙山坠落。

念头刚冒出来,便见造作的离恨海突然回归平静,海域与落山之间飞来一金一蓝两道流光,流光汇聚,光华中心很快浮现出一人一妖的飒然身影。

太子殿下!

离悬君!

修行者们顿时心中一定。

计非休抬起一只手:“可曾发现什么?”

聂酌:“牵一发而动全身,东方离恨海、北方皇城妖脉与西方御界之渊总是可以相互影响,原本以为是阴暗汇集之地不经刺激,如今想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过往数百年,御界之渊妖煞之气外泄,离恨海便会奔涌不停,妖脉封印也会出现不稳,而当离恨海水倒灌于天之时,妖脉上的祭天神台直接倒塌,御界之渊周围的狂云疾风也会更加凄厉……算起来三者都是收拢黑暗之物的囚笼之地,妖脉如何诡异危险自不必多说,离恨海里容纳了天地间七百年过溢的肮脏秽物,御界之渊中则是镇压了身有原初之气不肯与人族和解的几大妖将,冥冥之中,一些东西看起来干系并不大,却都有一种无形的联结,具体的联结是什么,当下还无法一眼看明白。

收到步轻舟的灵符传信之后,两人发现在聂酌的压制下本已平静的御界之渊里又传来了声响,皇城想必也不会太平。

计非休:“放心,封印法阵已然铸成。”

千里之外,北方皇都之中,妖脉上以帝剑为引、以太子殿下的鲜血和生命为基画就的封印法阵一步步成型,在各门各家带罪之人一日日的赎罪奉献之中终于稳固,那些诡邪狰狞的无尽尸骸继续被掩埋,除了计非休和聂酌,还没有太多人发现异样,皎月轮和神鸟鸑守着,也没有混沌一类的东西再度跑出来扰乱人间。

新的封印既成,山河帝剑的任务便已结束,它感应到新主人的召唤,跋涉千里,穿越空间,兴奋又欢快地飞入到年轻男人的手中,急不可耐地想要迎接战斗。

帝剑份量极重,腕骨都几乎要被折断,与山河帝剑的接触还是那么让人不适,计非休皱起了眉头。

聂酌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托住他执剑的手,想要帮他分担重量。

但帝剑排斥他的靠近,竟把他直接震开了。

聂酌微微错愕,既为重剑的强烈抗拒,也为自己能够被一把剑给震开。

竟敢对聂酌不善……计非休有些不悦,腾出一只手捏了下聂酌的手指以作安慰。

下一刻便向巨山倾落的半空斩出了全力一剑,丝毫没有使用卧雪时的珍惜。

山河威力无穷,雷电皆会因之退避,仙山也要因其崩裂,山体碎裂之声几乎可与雷霆共鸣。

当然,用剑的人更不轻松,计非休清晰地感觉到臂上皮肤出现了斑驳血痕,他咬牙忍痛,让鳞甲覆盖半身帮助自己承担重量,紧接着又挥出了下一剑,及至十剑,百剑,他娴熟的剑技化解了一部分山河的重量对执剑者本身的压迫,也从每一剑的变化中渐渐熟悉了山河帝剑。

他熟悉,剑锋下的目标却永远不可能熟悉。

紧张着此处的修行者们只见紫光遍布的云空中,一把漆黑重剑横空出世,沉沉落定,让人不自觉生出畏意,只有他们的千金公子、太子殿下可以自如地驾驭这把剑,修长身躯几乎与剑光融为一体,落在他们眼中是如此的伟岸神圣,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七百年前的天承元帝陛下大概便是这个样子吧。

重剑锋至,坠落的仙山不堪威胁,竟直接被斩成了千百块,巨山四分五裂,炸在了半空。

没有世外山倒悬在空中作为呼应,下方吸纳了无数黑暗的离恨海便没了压制,海岸上师行吟放置的净世阵一个个爆开,海水奔涌着想要蔓延到陆地上去。

然,离恨海真正的主体就在海域上空飞着,他心里拥有了一朵蔷薇,他不仅可以抵御黑暗海洋的侵蚀,还能够压制海水,及至今日,直面整片离恨海也无所畏惧。

修行者们眼睁睁地看着猖狂的海水止住了奔涌之势,变得乖顺柔和,转了方向,缓缓流向半空,尽数被吸入灭境大妖的掌心。

海域再度归于平静,海水变得清澈无害,与世间任何一片水域都没有差别……离悬君竟接受了所有黑暗的东西,吸收了整片离恨海?!

“聂酌!”

计非休百忙之中放不下心。

聂酌闭了下眼睛,又看向他,眼底仍是一片清澈纯净,已然不受离恨海的磋磨,离恨海不过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

狐狸甜甜一笑:“非休,我没事!”

计非休心神一安,掌中剑式未停,剑阵笼罩整座飘摇坠落的世外山,三千剑光斩击下,哪怕是仙神在世也承受不住。

仙山碎石如同暴雨一般在周身飞落,恐怕会对海岸一带的生灵造成损伤,岸上的修行者们便出手对付落石,跟着收尾。

聂酌心底对人族修士其实还有一些隐隐的不信任,掌心钻出一朵小花,转眼间成熟结果,他取下一粒种子抛入水中,干净的海面上便迅速生长出一棵大树,枝干强壮,树叶繁茂,覆盖数十里,接住了所有落石,也接住了所有的雷电爆鸣,阻隔了雷光对人世的威胁。

至于雷光之中的渡劫之人,则被肆意生长的黑藤稳稳托起。

“阿酌!”步轻舟简直又惊又喜,差点泪洒云空。

擎州则不知自己是被折磨的意识恍惚还是怎么的,他竟然从这个他一向看不惯的灰狐狸身上感受到了那种缥缈净洁与遥不可及,宛若遇到仙神降世,比师尊当年带给他的震撼还要强烈深刻……怎么可能?!

那些黑藤霸道而强势,可以穿过霹雳雷电,也可以穿过呼啸风云,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成为它的阻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脱它的追击。

藤蔓钻入步擎州的心口,卷住了潜入其中的妖王残魂,却唯独无法绞杀妖王无双晦,聂酌蹙眉,将之狠狠从步擎州的身体里扯了出来,丢进了一片剑影之中。

如果注定聂酌无法杀死无双晦,那他便作为辅助把这混蛋丢到计非休的锋刃下。

无双妖王不惧卧雪,却不能不惧山河帝剑,毕竟这是一把自诞生之初便超脱万物、与众不同的剑。

“又来!你们是狗吗?!”无双晦仓皇躲避,急欲回到步擎州身上去……得到这具身体!通过这具身体他就可以与那个世界共鸣,他便可以主宰一切!

计非休毫不留情,一剑斩出一道风墙,挡住了无双晦的去路:“你想去什么地方?”

无双晦面色古怪,并不回答。

计非休与之战斗的同时扫了一眼陷在登仙之劫里痛苦不堪的步擎州,冷道:“妖脉本身为仙者遗骸,是不是?!”

无双晦一滞,猛然间又悲又喜,呈疯癫之态,想回答他的问题,又似忌惮着什么不能说出口,只能嘲讽:“你什么也改变不了!都是注定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定好了!”

计非休怒吼:“混蛋!你都知道什么!仙域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众仙呢?都死了吗?!”

无双晦充耳不闻,只一心要去夺取步擎州的肉身。

无法获取到信息,再耽搁下去这家伙很可能得逞,计非休只得举剑挥去。

妖王消散于剑刃之下,却不过又是一个分.身。

计非休神色复杂地与聂酌对视了一眼,明白问题远远没有解决。

步擎州的生死他们并不关心,但他半个身体陷入的那个世界却很值得在意。

轻舟终于还是崩溃地哭了出来:“阿酌!小非!救命啊!”

作为从步擎州身上分离出去的一部分,他起初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即便有了七情六欲,后来又长出了新的血肉,他与世间凡俗之人也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他很难生出真正的恐惧,比如他的想法总是很清奇,明明那么在意步擎州,可在无双晦出现之前,他却不会为了步擎州就去麻烦聂酌和计非休,他理所当然的想法是和擎州同生共死,然而人是会不断变化的,也可能是他终于成长为了一个完整的人,到了此时此刻,他突然无比恐惧步擎州的死亡,恐惧那遍布尸骸的世界,于是转变了想法崩溃地求助。

计非休呼出一口气,与聂酌一起踏过黑藤,飞落到两人面前。

雷光交错中计非休一眼看到步擎州身后那隐隐的诡异图景,顿时压力倍增,心底涌出了与在梦境里如出一辙的惊骇恐慌,这不由他自己控制,而是生理的本能……难怪步轻舟会痛哭。

聂酌仍是毫无感觉,吸收了离恨海全部的黑暗,直面那些狰狞可怖的尸骸,他却像是在看寻常之物一般,心中没有起伏,心海里也是一片花团锦簇的繁荣,整个妖都舒展平静的不像话。

太奇怪了。

轻舟一边抱着人一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俩:“帮帮我……该怎么办啊?”

步擎州掩下心底对聂酌的复杂感受,挣扎道:“不要为我求人,尤其……不要求他……”

聂酌没有表情,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计非休面色冷寒:“少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很重要吗?不值一提!若非我们的朋友在着急,若非牵扯到了无双晦,你当谁愿意多看你一眼!”

“你!”步擎州气极,还要说什么,轻舟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委屈地对计非休道,“非非,我代他道歉,但是这种时候就不要吵架了啊……”

“你先让他摆正态度。”计非休说罢便不再理会步擎州,同聂酌道,“莫非这混蛋如今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另一个世界,身处于两地?”

聂酌凝神跟着他思考,莫名有一股直觉:“不止,他陷入的应该是两重困境,先飞升,再坠落,不过,眼下还不曾完全陷进去。”

轻舟:“你们在说什么?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在渡劫法阵中,谁都不轻松,计非休咬牙思索之时,聂酌忽然道:“把他拽回来。”

计非休愣了愣,轻舟急道:“不要开玩笑了阿酌,有那么简单的话我早就拽了啊!”

而他正感觉到阿擎在离他远去,怎么拉都拉不住,想要同生共死,哪里会有那么容易。

“我试试。”

聂酌平日里喜欢跟计非休玩闹,却不会有心情有兴趣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计非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聂酌道:“没关系的,非休,不要紧张,我觉得……我可以尝试。”

计非休犹豫着松了力气,聂酌对他笑了笑,掌中便汇聚出磅礴妖力。

步擎州所陷入的那些世界他们都看不清楚,恍惚一片尸骸乱象,轻舟和计非休只知道极其危险,而聂酌却感觉不到危险,鬼使神差的,他想触碰那些世界,仿佛……他本来就该存在在那里。

“聂酌!”

尽管聂酌的神色状态等等并无变化,计非休还是生出了不安的感觉,连忙唤他。

聂酌摇了摇头,回过神来,给了计非休一个安抚的眼神,不再注意多余的东西,五指发力,狠狠抓住了步擎州的额头。

步擎州顿时惨叫出声,神魂肉身皆被一股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牢牢掌握,那力量在与他陷入的世界抗衡,争夺,他被撕拽着,几乎四分五裂,每一寸血肉都被鞭笞,如同遭遇了千百种酷刑。

若非足够了解聂酌,轻舟就要怀疑他是在报复了。

登仙之劫还在进行,换句话说,步擎州仍在飞升之中,且是千百年来自虚行珏之后的唯一一次真正的飞升。

聂酌的注意力都在与那未知的世界拉锯上,用来阻隔雷光的树藤便少了力量,九州四海都感觉到了那种撕裂天地般的震动,紫光雷电不仅仅在这一片天空闪烁,所有人所有妖的眼中皆映入了诡邪的色彩。

如果只是光芒闪烁倒还算轻松,为了防止霹雳雷击扩散,计非休施法造了一个空间结界,强行把登仙之劫产生的大部分天罚之力圈在了离恨海上空。

如此一来,雷电劈击的对象便只是他们几个了,聂酌忙着与“那个世界”争抢步擎州,计非休不可能让他再受压力,紧握山河帝剑,以山河剑气去扛天罚雷击。

轻舟看他碧瞳晦暗、金瞳如生裂痕,定是万分煎熬,连忙一同出力。

计非休重压之下看了他一眼,不得不心生疑惑……天下间唯有他可以驾驭山河帝剑没错,但其他人并非完全靠近不了帝剑,几日前在皇都聂酌都还可以靠近,怎么今日帝剑却单单排斥聂酌?

在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脑袋又开始发闷,思绪生乱,进行不下去。

相比之下,聂酌其实算得上非常轻松,此间从上到下都是他所熟悉的,他曾被困在世外仙山遭受步擎州折磨,以致魂体损伤,也曾坠入过离恨戾海被黑暗浪潮日日浸泡,而今,仙山已然崩塌,戾海亦掀不起任何风浪,他的伤痕也都一一平复,已经没有能够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哪怕在那些未知领域面前,他似乎也可以迎刃有余,他的身体、神魂、力量奇异地越来越强,有点像非休描述过的那种状态……他有一种自己终于要成为自己的感觉,终于要成为某个应该成为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身在其中不觉得怎么样,旁观者眼中离悬君简直可怕至极,他已然超越了自然造化,连登仙飞升这种通往上界仙域的法则都可以碾压,似乎已经在万物生灵之上,仙神亦不及。

计非休却几乎要撑不下去,明明方才他还可以操纵帝剑重击妖王,而今却觉得山河越来越无法掌控,为了驾驭帝剑他的身体所付出的代价也越来越大。

在聂酌把步擎州从另一个世界拽回来之时,计非休也不堪重负地呛咳起来。

“非休!”聂酌来不及审视自己,飞快抱住了他。

计非休靠着他的肩膀:“让我歇一会儿。”

渡劫法阵粉碎无形,雷电紫光一一隐退,登仙之路被狐魂妖力生生摧毁,飞升之劫于是烟消云散。

步擎州不敢深想自己都遭遇了什么,他一身修为随着飞升的失败而散尽,却从心底里奔涌出庆幸,因为相比于一无所有,那种深陷于未知领域的感觉更为恐怖,在那个世界,他的骄傲他的尊严都是不存在的,他只能被摆布。

更何况,他也并非一无所有。

轻舟正心疼又心碎地抱着他,泪水都要填满离恨海了。

步擎州虚弱至极,抬手轻轻点了下他的眉心,想要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象沉寂,无波无澜的海洋上,只有被强大藤蔓支撑着的他们几个。

步擎州忍不住望向聂酌与计非休,心头冒出了一个令他觉得诡异万分的念头……未知领域真的未知吗?面目全非之地到底是哪里?

如今一目了然。

计非休缓了缓神,有所恢复,起身走向步擎州,问:“你都知道什么?”

步擎州道:“你们看起来……比我更清楚。”

轻舟:“是说要把阿擎卷走的那个地方吗?那简直是地狱,登仙飞升怎么会如此可怕?”

聂酌落在计非休身边:“不,那应是仙域。”

轻舟脸上空白了刹那。

计非休:“我们推断,上界仙域早在很多年前便发生了某种变化,众仙陨落,化为尸骸,坠落人间,后世飞升者一旦入仙域,便将化作腐骨尸骸而坠落。”

说着扫了步擎州一眼:“他若是飞升成功,此刻想必已经成了妖脉的一部分。”

妖脉实为众仙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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