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锁

周一早读课,刘美林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沈悠心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沈悠心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小树,明明已经站不稳了,但还是直直的。

“悠心?”刘美林走过去,“怎么了?”

沈悠心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

刘美林打开办公室的门,让她进来。

沈悠心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转学证明。

“我妈……要带我回老家了。”

刘美林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我爸——”沈悠心顿了顿,“不是亲爸,是后爸。他跟我妈离婚了,官司输了,弟弟判给他了。我妈在这边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们得回去。”

刘美林看着她。

“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刘美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沈悠心的手。

“学籍的事你别担心。”她说,“我给你保留着。高考的时候你回来考,我在这儿等你。”

沈悠心的眼眶终于红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刘美林拍拍她的手背。

“回去吧。”

沈悠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

“嗯?”

“谢谢您。”

刘美林笑了笑。

“去吧。”

沈悠心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刘美林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转学证明,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离开的。那时候她也以为,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她回来了。带着那个人一起回来了。

她拿起笔,在转学证明上签了字。

沈悠心跟着刘美林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上了一半。

许煜的位置是空的。白小天也不在座位上,栗子在整理笔记,高言在偷偷看手机。江怀余抬起头,看了沈悠心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她进来。

沈悠心坐下,把书包放进抽屉。江怀余没问什么,只是把桌上的热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教室门被风吹得哐当响。

风太大了,谁进出都会顺手把门带上,不然门会被风甩开,砸在墙上。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没人动。

刘美林抬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讲课。

“咚咚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比刚才更急了。

有人回头看,又转回去。

沈悠心也觉得奇怪,戳了戳江怀余的手背,小声问:“怎么没人给他开门啊?”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许煜发的:靠,谁锁的门!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窗子被推开了。

许煜半个身子探进来,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姿势狼狈得像一只翻墙失败的猫。

他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控诉。

“怎么没人给我开门啊!我的人缘已经差到这样了吗?”

全班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许煜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脸委屈地往座位走。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无语地看着他。

“许煜,你就不能——”

话还没说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白小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他看了一眼站在教室中间的许煜,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满脸困惑。

“你们怎么搞的?门怎么从外面锁上了?”

全班又安静了一秒。

许煜的脸“唰”地红了。

他刚才出去上厕所,顺手把门带上了——不仅带上了,还拧了一下锁。他以为是从里面锁的,在外面拍了好久,完全忘了自己就是那个“锁门的人”。

白小天看看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许煜,该不会是你自己锁的吧?”

许煜没说话,脸更红了。

白小天乐了:“所以你把自己锁在外面了?”

“闭嘴!”

“然后你还爬窗进来的?”

“你闭嘴!!”许煜冲过去捂他的嘴。

白小天笑着躲开,两个人差点撞翻栗子的桌子。

栗子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全班都在笑。

许煜站在座位旁边,脸涨得通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瞪着白小天,白小天已经笑趴在桌上了。

刘美林敲了敲讲台,忍着笑:“行了行了,坐下吧。”

许煜坐下来,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还是红的。

白小天从后面探过头,小声说:“许少爷,下次记得自己锁的门自己开。”

许煜回头瞪他,压着声音:“你再提这事我跟你绝交。”

白小天笑得肩膀都在抖。

栗子在旁边偷偷看了许煜一眼,嘴角弯弯的。

沈悠心也笑了,靠在后座上,看着他们闹。

江怀余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教室里很暖。

放学后,沈悠心一个人回到老房子。

江怀余没跟她一起回来。她说有点事,让她先走。沈悠心没多问。她看得出来,江怀余今天心情不好,但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说:“早点回来。”

江怀余点点头。

老房子很安静。沈慧敏去张叔那边了,说是有事要商量,要晚点才回来。沈悠心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风很大,把云吹得到处跑。天暗得很快。

她想起今天在办公室,刘美林握着她的手说“我在这儿等你”。想起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怀余把热水杯往她那边推。想起许煜爬窗进来时全班的笑声。

她笑了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下周五就走了。

江怀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从老房子出来,走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没缩脖子。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

许煜:你在哪儿?

江怀余看着那三个字,站了很久。然后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出来。”

她的声音很哑,像被风吹了一整天。

许煜没问怎么了,只说:“哪儿?”

江怀余报了老房子的地址,挂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给许煜。也许是路上太安静了,也许是风太大了,也许是一个人走了太久,需要一个声音。

许煜到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坐在天台上了。

老房子的天台不大,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一半。

许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点心,放在两个人中间。

“我妈给的。”他说,“一盒给你,一盒给沈悠心。她说你们快走了,多吃点好的。”

江怀余看着那盒点心,没动。

许煜拆开自己那盒,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还挺好吃的。”

江怀余没理他。她喝了口啤酒,看着远处的天。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许煜。”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许煜咬点心的动作停了一下。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江怀余的声音很轻。

“我妈妈走了。”

“清越。”

“晚晴。”

“都走了。”

许煜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

他想起初三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天。

他跑到林清越家楼下的时候,江怀余已经在了。

她仰着头,看着楼顶。然后他看见那个黑影——坠落。

他愣在原地,动不了。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江怀余的手。很用力,捂得很紧。她的声音在耳边,抖得厉害:“别看。许煜,别看。”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一声闷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江怀余一个人看见了全部。她没捂自己的眼睛。她捂住了他的。

“现在沈悠心也要走了。”江怀余说。

许煜回过神,看着她。

“你喜欢她。”

不是问句。

江怀余没说话。

许煜等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嗯。”

许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江怀余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我……”

许煜等着。

“我怕。”她说。

许煜没追问。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见过她在雨里流血。

见过她在天台上发呆。

见过她把自己关在老房子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失去,怕靠近,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你怕什么?”他问。

江怀余没回答。

许煜把那盒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记得清越最后那条信息吗?”

江怀余转头看他。

许煜看着远处的灯。

“下辈子我们还做朋友。”

他顿了顿。

“她发给我了。也发给你了。”

江怀余没说话。

“她没有后悔。”许煜说,“她从来没有后悔。”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疼。

过了很久,江怀余开口了。

“等走的那天。”

许煜看她。

“走的那天,我跟她说。”

许煜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太冷了。”

江怀余站起来,把那盒点心揣进口袋。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许煜忽然停下来。

“江怀余。”

“嗯?”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

江怀余看着他。

许煜笑了笑。

“走了。明天见。”

他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江怀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点心。还是温的。

江怀余回到老房子的时候,沈悠心还在窗边坐着。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回来了?”

“嗯。”

江怀余换了鞋,走过去,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

“许煜妈妈给的。”

沈悠心看着那盒点心,笑了。

“替我谢谢芝芝姨。”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悠心站起来。

“今天一起睡吧。”

江怀余愣了一下。

沈悠心看着她,笑了笑:“明天你不是还要上课吗?”

“嗯。”

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同一张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沈悠心侧过身,看着江怀余。

“江怀余。”

“嗯?”

“你今天去哪儿了?”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

“天台。”

沈悠心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以后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的。”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怀余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睡着了。

沈悠心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么紧。沈悠心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江怀余又看见了那个楼顶。

天很暗,风很大。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那个黑影站在栏杆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个黑影往前倾。

坠落。

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闷响。血。白色的地面被染红。

她想捂眼睛,但手抬不起来。

她看见那双眼睛,睁着的,看着她。

“江怀余——”

有人叫她。

很远。

“江怀余!”

她猛地坐起来。

浑身是汗。后背凉透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月光还在。老房子还在。旁边的被子是空的——沈悠心去卫生间了。

她大口喘着气,手在发抖。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沈悠心走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怀余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困意。

她站在那儿,好好的。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温的。

沈悠心愣住了。

“江怀余?”

江怀余没说话。她的手从沈悠心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然后她收回手。

“没事。”她说,“做了个梦。”

沈悠心看着她,没追问。她躺回床上,侧过身,面对着江怀余。

“要不要喝水?”

江怀余摇摇头。

沈悠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

江怀余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慢慢躺下来。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悠心的手很暖。

江怀余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做的决定。

等走的那天。等走的那天就跟她说。

但现在,她看着沈悠心的脸,月光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呼吸很轻,很平稳。

她忽然怕了。

不是怕说出来。

是怕她听了之后,走的时候会更难过。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沈悠心的头发。

然后把那句话咽回去。

算了。还是烂在心里好了。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很亮。

沈悠心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

江怀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沈悠心醒来的时候,江怀余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声音。她走过去,看见江怀余站在灶台前,正在热牛奶。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乱,穿着那件旧T恤,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醒了?”江怀余没回头。

“嗯。”

“牛奶马上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昨晚的事,她记得。那只手,碰在她脸上的时候,很凉。

她没问。

江怀余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转身递给她。

“今天周二。”

沈悠心接过杯子。

“嗯。”

江怀余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走吧,上学了。”

沈悠心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出门。晨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并排着,很长。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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