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家里的空气像往常一样,弥漫着争吵过后的硝烟味和死寂。叶季川独自坐在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圆规的金属尖头。
手臂上,几道新鲜的血痕正在缓慢地渗出血珠,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体内有一种喧嚣到了极致的寂静,仿佛他的大脑下一秒就要像过载的机器一样爆裂开来。
他看着血珠滚落,滴在摊开的卷子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红色。
一个念头,绝望而清晰地从那片混乱中浮现出来:
去医院。
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他到底怎么了。他需要有人能让他停下来,让他不要再这样“坏”下去。
这个家里,或许还有一丝微弱可能性的,是母亲。
他放下圆规,像个幽灵一样飘出房间,走到母亲的卧室门口。门缝下没有光。
他犹豫了很久,抬起颤抖的手,极其轻微地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鼓起此生残存的最后一点勇气,轻轻推开门。黑暗中,能看到母亲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轮廓。
他没有开灯,而是摸索着走到床边,然后,“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妈妈……”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哭腔。
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能带我去医院吗……”
他几乎是气音地哀求着,“我有点难受……”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像针一样扎着他。他慌了,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需要”被治疗。
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臂,伸向黑暗中的母亲,语无伦次:
“妈妈,你看,我在流血……”
“我手上…有圆规…”
他像是在展示自己坏掉的证据,笨拙而可怜。
“妈妈,能不能带我去医院,我会在一切空闲时间看网课做卷子的…” 他开始许诺,用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父母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他的“优秀”,他的“不耽误学习”。
他不敢要求休息,只敢承诺利用“空闲时间”。
“妈妈,求您了,妈妈…”
“妈妈,我好难受,我觉得好痛苦,我好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跪在地上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求救方式,用最卑微的姿态,向赋予他生命的人,乞求一点活下去的帮助。
黑暗中,母亲的身体绷紧了。
她能听到儿子声音里濒临崩溃的痛苦,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揪紧了,母性的本能让她几乎要转身,要抱住这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千疮百孔的孩子。
但几乎同时,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攫住了她。
那是多年来积压的怨恨。因为生下他,她在这个家承受了多少指责和冷眼?他为什么不是个女孩?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又来折磨她?他是不是在装可怜?
我控制不住恨你但也控制不住爱你
这句她写在日记里的话,在此刻变成了她灵魂的撕裂场。爱意让她痛苦,恨意让她扭曲。
最终,那源于自身创伤的恨意,以及她自身精神问题导致的冷漠和逃避,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拉高被子,将自己完全裹住,用一种极端排斥的姿态,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冰冷、疲惫,带着不耐烦:
“……别烦我。”
跪在地上的少年,所有的哭泣和哀求,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那无声流淌的眼泪,和手臂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证明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多么彻底的死亡。对“被拯救”的可能性,的彻底死亡。
他从深渊旁回头,向母亲投去了最后一颗求救的石子,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响。
叶季川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灵魂被抽走了部分重量。
那短暂的死寂里,他体内喧嚣的痛苦似乎都安静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医院的诉求被否决了。
痛苦的陈述被无视了。
流血的证明被漠视了。
他还能祈求什么呢?
一个更原始、更久远、甚至从未得到过的渴望,从他童年最深的缺憾里,如同幽灵般浮现出来。
他依旧跪在那里,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离开,只是将抵在床沿的额头微微抬起,对着母亲拒绝的背影,用一种几乎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试探地问:
“……那…能不能和您一起睡一晚?”
仿佛在索求一个遥不可及的神恩。
然后,他像是怕这个请求太过分,急忙地、带着一点点可怜的回忆,补充了理由,那理由本身就是一个控诉:
“从小到大您没陪我睡过觉。”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他整整十几年人生里,母爱的绝对缺失的事实。
他不再是一个寻求治疗的病人,他退化成了一个从未被母亲温暖过的、惊恐无助的幼儿。
他手臂上的血痕和掌心的圆规印记还在,但他此刻求的,不是包扎,不是治疗,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一个陪伴的夜晚,一个所有孩子都应得,他却从未拥有过的“正常”。
母亲的背影在黑暗中是否僵硬?她是否在被子下攥紧了拳头,是否想起了日记里那些愧疚的话语?不得而知。
但对于跪在冰冷地板上、流血又流泪的叶季川而言,这沉默的每一秒,都是对他存在价值的又一次无声的否定。
他求的不是共眠,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母亲的拒绝和吼叫,像一盆冰水,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浇灭了。他从母亲房间的地板上爬起来,像个游魂一样飘出来。身体是麻木的,但内心深处某种不甘的,求生的本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还有父亲。
尽管恐惧深入骨髓,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那是他世界上最后一个可能求助的对象。他必须去,否则,他就真的没有任何借口再坚持活下去了。
他找到父亲时,父亲可能正坐在客厅的阴影里,或者正准备回房。叶季川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回避,而是第一次,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地注意到,父亲的眼型,和自己确实有几分相似。这是一个残酷的发现,提醒着他们之间无法割断却又充满毒液的血缘关系。
然后,他像在母亲房间里一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跪在父亲的脚边。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
“爸。”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干涩。
“我感觉我病了。”
“能带我去医院吗?”
他仰着头,看着父亲那张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脸。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容,只有惯常的厌烦和冰冷。
第一次拒绝,或许是沉默,或许是一声冷哼。
就是这拒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强装镇定的外壳。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就这样被拒绝!!他不能!!不能…!!!
于是,发生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更卑微的一幕: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害怕被抛弃的慌乱。他扑上前,用尽全力抱住了父亲。
这个拥抱不是亲昵。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声音带着彻底的哭腔和哀告:
“爸……求求你了……带我去吧……我真的很不舒服……我保证以后都听话……求你了……”
他把脸埋在父亲可能并不温暖的胸膛上,像一只被雨淋透、即将冻毙的小兽,发出最后的呜咽。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极致的低头和祈求,交出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只为了换取一个“被拯救”的机会。
这一天,确实是叶季川最勇敢的一天。
他直面了生命中最恐惧的两个源头,用最卑微的姿态,发出了最清晰的求救。
然而,他所有的勇敢,都撞在了一堵冰冷、坚硬、毫无裂缝的墙上。
父亲可能会粗暴地推开他,骂他“神经病”、“装什么装”、“给我滚远点”。也可能只是极其冷漠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紧抱的手,仿佛在剥离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无论哪种方式,结果都是一样的。
黑暗中,最后一丝星光熄灭了。
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呐喊,都被无声地吞噬了。他站在那里,或者再次瘫倒在地,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
他只感觉到一种绝对的“无”。
原来不会有人来救他。
原来他的痛苦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从这一刻起,那个还会跪下求救的叶季川,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更加封闭,更加破碎,只能在内心风暴和自我毁灭中寻找出口的幽灵。
他之后所有的“疯”,都是这一次求救失败后,必然的,惨烈的余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