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季川18岁第二天凌晨。
叶季川视角
黑暗。粘稠的、带着腥气和恶意触碰的黑暗。
耳朵里是嗡嗡的轰鸣,混合着粗嘎下流的咒骂、自己急促破碎的喘息、还有骨头磕在冰冷地面的闷响。身体像破旧的玩偶,被不同的手拉扯、按压,钝痛从四面八方涌来,肋骨,腹部,脸颊……还有更深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惧。
他们按住我的头,强迫我闻那些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白色粉末。我挣扎,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扑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哥……
意识在剧痛和窒息感中浮沉。直到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利剑般劈开这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警察!不许动!”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和咒骂变成了慌乱的叫喊和奔跑的脚步声。
强光手电的光柱晃得我睁不开眼。有人扶起了我,手臂有力而稳定,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能站起来吗?有没有哪里特别疼?”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他们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疼得我眼前发黑。但心里那块压得我无法呼吸的巨石,稍微松动了一点。警察来了,暂时安全了……哥哥呢?他收到消息了吗?他在哪里?
巷口的光线比里面亮一些,但仍然昏暗。红蓝交替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将周围的一切染上一种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色彩。
我被搀扶着走到路边,夜风一吹,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点。
我努力抬起头,想寻找哥哥的身影。
他一定会来的。
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马路对面,那个十字路口。
然后,我看到了。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又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警笛声、警察的询问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我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幅缓慢移动、却无声得令人窒息的默剧。
我看到哥哥正朝着我的方向,脸上是未散的焦急和看到我时的、瞬间放松下来的神情。
我也看到,他侧方,那辆巨大的、如同黑色山峦般的重型卡车。
它太快了。快得不像现实。像噩梦中最狰狞的怪物,咆哮着,无视前方刺眼的红灯,以一种毁灭一切的姿态,横向冲撞过来。
哥……!!快躲开!!!
我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水泥封住了,挤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
我看到哥哥似乎察觉到了,猛地转过头。
我看到卡车刺眼的大灯将他整个人吞没。
我看到他试图向后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爆炸声。是一种更沉闷、更实在、仿佛能将人灵魂都震碎的巨响。是钢铁撞击血肉之躯的声音。
我看到哥哥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滞重感,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令人心碎的弧线,然后重重摔落在几米开外的冰冷路面上,甚至翻滚了一下,才停下来。
一动不动。
时间恢复了流动,声音也像潮水般重新涌入耳朵。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尖叫声。不是我发出的,是周围其他目睹这一幕的人。警察的惊呼,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远处似乎有更多的警笛声在靠近。
但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猩红。
血。好多血。从哥哥身下迅速蔓延开来,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暗红得触目惊心。浸湿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地面。
不。
不是真的。
这不可能。
哥哥!!!!!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挣开了搀扶我的警察的手。身体明明还疼得像是要散架,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脚踝也扭伤了似的用不上力。但我不管。
我像是疯了一样,朝着马路对面,朝着那摊刺目的猩红,朝着那个躺在地上、无声无息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别过去!危险!” 警察在身后喊,试图拉住我。
但我甩开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冲过马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又踉跄着爬起来。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被碎石硌得生疼,但我毫无知觉。
我扑到哥哥身边。
离得近了,那血腥味更加浓烈,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令人作呕。哥哥躺在地上,脸色是死人一样的灰白,额角、脸颊、下巴……到处都是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他好看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哥……哥……” 我跪倒在他身边,伸出手,却不敢碰他,手指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自己的,“哥……你看看我……哥……”
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污和灰尘,滚烫地砸落。我慌得手足无措,想捂住他流血的伤口,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那么多血……那么多……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我朝着周围嘶吼。
就在这时,哥哥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片虚无的夜空,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或者盛满担忧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瞳孔有些放大。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他在努力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溢出了一小股带着气泡的、暗红色的血。
“哥!哥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求你了哥!” 我语无伦次,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胡乱地用手背去擦,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的眼神,似乎因为我这句话,而稍微凝聚了一点点。那里面没有多少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快要满溢出来的悲伤,和歉意。
然后,我看到了。
他的嘴唇,又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他说:
对不起。
两个字。轻得仿佛叹息,却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我的心脏,在里面搅动。
为什么是你道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把你叫出来的!是我惹了麻烦!是我害了你!!!
我想喊,想否认,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但喉咙像是被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疯狂地掉。
哥哥看着我,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悲伤似乎化开了一点,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更深沉的东西。他的目光,眷恋地、不舍地,描摹着我的脸,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最后消散的意识里。
他的嘴唇再次动了。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
他说:
我爱你。
说完这三个字,他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像是燃尽的烛火,轻轻闪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他闭上了眼睛。
胸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停止了。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寂静下来。
我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安静得如同沉睡、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脸上温热的泪水,和他身上冰冷的血,混合在一起。
对不起。
我爱你。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两句话。
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残忍,也最温柔的诀别。
“哥……”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轻得像耳语。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沾满血污的、冰凉的脸颊。
“哥哥……”
没有回应。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光疯狂闪烁。有人把我拉开,穿着白大褂的人围了上去,进行着徒劳的抢救。
但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在他说出“我爱你”然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已经跟着他一起死去了。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那句回荡在灵魂废墟里的、永恒的“对不起”。
还有那双,最后看向我时,盛满了悲伤与爱意的、温柔的眼睛。
哥哥李恩词视角。
凌晨三点。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我刚结束一个小组课题的线上讨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去洗漱。床头柜上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微信。一条语音。
心里莫名一跳。这个时间点,小川很少主动发消息,更别说是语音。我立刻点开。
听筒里传来他急促的、带着明显颤抖和惊惶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还有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推搡和咒骂声:
“哥,我在你经常买蛋糕的那家蛋糕店附近,我…啊——!!”
语音戛然而止。
最后那一声短促的惊叫,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出事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小川?】
发送。没有回复。
【我马上过去,位置能再精确一点吗】
发送。石沉大海。
【现在还好吗】
明知徒劳,还是发了出去。屏幕寂静得可怕。
我立刻拨打他的语音通话。
未接通。
再打。
未接通。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每响一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迅速向胸口攀升。那家蛋糕店附近……我知道那里,靠近老城区,有几条比较偏僻的巷子,晚上路灯昏暗。
我抓起床边搭着的夹克,一边胡乱往身上套,一边拨打110。
“喂,您好,我要报警……”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镇定,但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紧绷的弦上弹出来,“我弟弟可能在西城区XX路XX蛋糕店附近遭遇危险,他刚刚发来求救语音后失联……对,男性,十八岁,身高大概188,很瘦,穿……穿什么我不知道,但请你们立刻派人过去!附近有比较暗的巷子!他有危险!”
挂断报警电话的同时,我已经冲出了家门。深夜的楼道空无一人,只有我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冲到楼下,我的摩托车就停在单元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引擎发出低吼。头盔都来不及扣紧,我跨上车,拧动油门。
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划破凌晨寂静的街道。冷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小川那条破碎的语音,和他最后那声惊恐的“啊——”。
这次,哥哥一定来得及。
风在耳边呼啸,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我能听到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混合着引擎的咆哮。握紧车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个红灯都像是漫长的煎熬,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过去,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我。不能出事,我不能出事,我还要去救小川。
拐过最后一个弯,那块熟悉的招牌出现在视野尽头。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招牌附近昏暗的街道和更深处那些黑洞洞的巷口。
就在此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的宁静。几辆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光,呼啸着从我身边掠过,径直冲向蛋糕店后方那片我最为担心的区域。
警察到了,比我先到。
一瞬间,巨大的庆幸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庆幸救援及时赶到,恐惧……小川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加速跟上去。我几乎是摔下车,踉跄着朝警灯闪烁的中心跑去。
巷子口已经被警察拉起了警戒线。我看到几个警察正搀扶着一个人从昏暗的巷子里走出来。借着手电光和远处路灯的余光,我看清了那个人——
是小川。
他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脸上似乎有伤,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几乎完全依靠警察的搀扶,头低垂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他还站着。他还活着。
悬在半空的心脏,猛地落回了实处,却又因为看到他这副样子而揪紧,泛起尖锐的疼。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想冲过去,抱住他,检查他到底伤在哪里,告诉他哥哥来了,不用怕了。
然而,就在我准备迈步穿过警戒线的瞬间——
“呜——!!!”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卡车喇叭声,混合着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尖啸,从我侧方的十字路口猛然炸响。
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猛地转过头。
视线里,一辆巨大的、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完全无视前方鲜红的信号灯,以恐怖的速度,朝着我所在的路口,横向冲撞而来。
而我的摩托车,正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而我这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一半在行人道,一半……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压缩成了致命的一瞬。
我能清晰地看到卡车驾驶室里司机那张扭曲的脸,能看到车头刺眼的大灯如同死神的探照灯,瞬间将我吞没。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震动,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橡胶剧烈摩擦后的焦糊味。
躲开!
大脑发出尖锐的指令,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响彻整个街区的巨响。
我感觉自己是被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掼了出去。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天空,地面,闪烁的警灯,远处小川模糊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和色块。
然后,是坠落。
后背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剧痛,迟了零点几秒,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全身每一个神经末梢。尤其是头部,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尖锐的疼痛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和嗡鸣,瞬间剥夺了我所有的思考和行动能力。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迅速从额角、后脑、口鼻处涌出,浸湿了头发,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猩红。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剧痛,喉咙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却没有多少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凉的遗憾。
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模糊,然后,如同老旧的电影放映机,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起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是小时候,小川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笑着叫我“哥哥”。
是父母又一次争吵后,他怯生生地躲在我房间门后,睁着那双小鹿一样惊慌的绿眼睛。
是我把奶奶给的十字架挂在他脖子上时,他摸着冰凉的金属,小声说“谢谢哥哥”。
是他第一次考满分,拿着试卷,眼睛亮晶晶地等我的夸奖。
也是他越来越沉默,眼底的光越来越暗淡,身上出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时,我抱着他,却感到无能为力的心痛。
还有昨天,他十八岁生日,我努力想给他一个像样的庆祝,他却只是安静地吃着蛋糕,对我笑着说“谢谢哥,蛋糕很甜”。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我未能驱散的阴霾?
走马灯原来在濒死前真的存在。
真痛苦。
画面最后定格在——刚才,警灯闪烁中,他被警察搀扶着,从巷口走出来的那一幕。他好像……抬起头,看向了这边。
小川……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脖颈,让视线穿过血色和逐渐涣散的模糊,投向那个方向。
我看到了。
他站在那里,被警察扶着,似乎挣脱了搀扶,正呆呆地、直直地,望着我这里。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混乱的人群、闪烁的警灯和开始弥漫的烟尘,我们的目光,在凌晨冰冷血腥的空气里,短暂地、却又仿佛永恒地,交汇了。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彻底的空白?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他哥哥此刻的样子。
一定很不好看吧。我有些恍惚地想。可能身上全是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
对不起啊,小川。
哥哥食言了。
说好要保护你,说好要带你离开那个家,说好要看着你慢慢好起来,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却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丢在这个对你从来都不够温柔、甚至充满恶意的世界里。
留你一个人,去面对接下来的漫漫长夜,和没有哥哥的、未知的明天。
对不起。
小川。
我爱你。
视线彻底黑了下去。
最后感知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对一个身影的牵挂与不舍。
哥不能再陪着你了。
我爱你。
你要好好的。
活下去。
………,……
这是小川PTSD的关键日期场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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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P.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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