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生入梦，绝代白真

2016年初的横店，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但更浓烈的是属于影视城的、永不停歇的喧嚣。《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剧组进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沸腾的油锅，溅起无数热望与揣测的油花。这已不是《太子妃升职记》时期那个寒酸得坦荡的草台班子，而是汇聚了顶流明星、顶级制作团队的S 巨制。每一个角色，哪怕只是露几面的仙娥，都成了无数演员争抢的香饽饽。

于朦胧是在“九王”热度最灼人的时候，接到了《三生三世》的试镜邀请。角色是“白真”，青丘狐帝四子，白浅的四哥，书中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一位洒脱不羁又重情重义的远古上神。经纪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朦胧，机会！这是大IP，顶级制作！只要拿下来，你的古装地位就彻底稳了！” 他自己却有些恍惚。从《太子妃》那个简陋的、靠鼓风机和演员信念感撑起的片场，骤然来到这个光是筹备就声势浩大的剧组，仿佛从一个亲手搭建的草台，一步踏入了金碧辉煌的凌霄殿。递到他手上的剧本段落，台词带着古典韵味，场景描绘得仙气缥缈，与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角色都不同。压力，第一次以如此具象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上肩头。

试镜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进行，导演林玉芬坐在长桌后，目光平静却锐利。于朦胧换上简单的白色戏服（远非正式拍摄时的华美），做了妆发。当他抬眼，望向并不存在的“折颜”或“白浅”时，导演喊了停。“你的眼神，”林导走近几步，仔细端详他，“太‘收’了。白真是狐族，是上古神祇，他在亲近之人面前，应该是舒展的，甚至带点玩世不恭的俏皮。你的底色里有那种清冷和忧郁，这很好，很贴合他超然物外的一面。但你要‘放’出来一点，找到他骨子里的那种……自在。”

自在。这个词击中了他。过去几个月，他被“九王”的光环笼罩，被“古风美男”的标签定义，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何曾有过“自在”？他深吸一口气，闭眼，试图忘记镜头，忘记导演，忘记自己是谁。他想起年少时在新疆草原奔跑的无拘无束，想起抱着吉他时那种纯粹的快乐，想起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至少内心是属于自己的。当他再次睁眼，嘴角牵起一丝细微的、近乎狡黠的弧度，眼神里那层挥之不去的朦胧水汽依然在，但深处似乎有光透了出来，变得清亮而灵动。他即兴念了一段书中白真调侃妹妹白浅的台词，语气松快，带着兄长独有的宠溺与戏谑。

林玉芬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正式进组后，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制作”。定妆照拍摄就花了整整两天。当他第一次戴上那顶银丝编织、点缀着细碎白玉的精致发冠，穿上那身层层叠叠、以青白二色为主、绣着暗纹流云与狐形图腾的广袖仙袍，站在等身镜前时，有一瞬间的失神。镜中人眉眼被妆容刻意强化了古典的精致与疏离，身姿挺拔，衣袂无风自动（得益于隐蔽的鼓风机和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扯动的细线），仿佛真是从远古画卷中走出的神祇。造型指导满意地赞叹：“这身衣服，这个气质，就是白真本真了。” 他却觉得镜中人格外陌生，这华美如同甲胄，将他与周遭的一切，包括过去的自己，隔得更远。

拍摄地点选在各地风景绝佳处，特效绿幕与实景结合。演他“好友”折颜的，是比他年长、演技醇厚的张智尧。第一场对手戏，是在桃花林（实为人工精心布置的桃树与大量花瓣）中对酌。于朦胧有些紧张，台词说得一板一眼。张智尧拿起道具酒壶，自然地给他倒了一杯（实为清水），笑道：“四哥，在我这十里桃林，不必如此拘礼。你我之间，当是‘自在’第一。” 他用了戏里的称呼，眼神温和，瞬间打破了那种初次合作的生疏感。于朦胧心头一暖，那层无形的甲胄似乎裂开一道缝隙。他开始观察张智尧如何演绎折颜的慵懒与通透，观察杨幂如何诠释白浅不同时期的灵动与坚韧，观察赵又廷如何以“整容式演技”将夜华的内敛深情刻画得入木三分。他像一块重新变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周围一切关于表演的养分。

白真的戏份并不算最多，但几乎每次出场，都伴随着极致的视觉美感，和极为考究的仪态要求。他要演出上神漫步云端的飘逸，对弈时的闲适，关心妹妹时的温情，面对大事时的担当。导演对他的要求极高，一个抚琴的动作，指尖的弧度都要调整数次；一个御风而行的镜头，吊着威亚在空中反复调整身姿，追求那种“举重若轻”的仙气。威亚衣勒得肋骨生疼，在几十米高空保持平衡和表情管理更是对意志力的考验。有场戏需要他从高处“飞”下，接住受伤的“白浅”，威亚出了点小问题，他落地时重心不稳，脚踝狠狠崴了一下，钻心的疼。他脸色瞬间白了，却硬是咬着牙，将戏中焦急关切的表情维持到导演喊“卡”，才踉跄着被工作人员扶起。晚上回酒店，脚踝肿得老高，他冰敷着，手里还拿着剧本，反复揣摩明天要拍的和折颜喝酒谈心的戏，该如何在寥寥几句台词中，传递出数万年知己的默契。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在2017年春节播出，瞬间引爆全民追剧热潮。于朦胧饰演的白真，几乎是从第一场和折颜在桃林喝酒的戏份开始，就牢牢抓住了观众的心。书中那个“容貌倾国倾城，性子却洒脱不羁”的四哥，有了最鲜活的肉身。无论是与折颜斗嘴时的轻松诙谐，对白浅毫不掩饰的维护与宠溺，还是在大战前夕独自立于昆仑虚山巅、遥望天际时那份属于上古神祇的孤高与担当，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那身华美绝伦的造型，更将他的“古风美男”形象推至巅峰。社交媒体上，“白真于朦胧”的热搜居高不下，各类剪辑视频、同人画作、赞美小作文层出不穷。媒体和观众不吝用“绝代风华”、“从此古偶男主有了标准”、“演技与颜值双在线”等极尽褒奖之词来形容他。

这一次的爆红，比“九王”时期更为猛烈，也更为稳固。他不再是凭借一个惊艳瞬间被记住的“网红”，而是真正意义上，凭借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角色，在竞争最激烈的顶级制作中，站稳了脚跟。广告代言、综艺邀约、剧本雪花般飞来，开出的价码令人咋舌。他所到之处，被粉丝层层包围，尖叫与闪光灯成为背景音。业内谈论起新晋古装小生，他的名字被置于最前列。

然而，在无数赞誉和光环的中心，于朦胧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日渐增长的疲惫与疏离。一次，在为一个高端护肤品拍摄广告时，他需要按照导演要求，做出各种“仙气”、“清冷”、“贵气”的表情和姿态。镁光灯下，他穿着另一套昂贵的、类似古装的长袍，背景是人工营造的云雾缭绕。摄影师不断要求：“眼神再空灵一些！”、“嘴角不要有弧度，要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对，就是这样，保持住，白真上神！”

他精确地执行着指令，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静地发问：他们是在拍我，还是在拍“白真”？或者说，他们需要的，究竟是于朦胧，还是一个名为“于朦胧”的、可以完美复刻“白真”乃至“九王”形象的、美丽的商品？

收工后，他拒绝了团队的聚餐，独自回到酒店。卸下厚重的妆发，洗去发胶和脂粉，镜子里是一张难掩倦容的、属于他自己的脸。他打开手机，习惯性地想放点音乐，指尖却在播放器上停留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过一首完整的歌，也很久没有碰过那把吉他。音乐，那个曾经支撑他走过漫长蛰伏的、最本初的梦想，在他凭借“表演”获得巨大成功的此刻，似乎被遗忘在了某个积灰的角落。

他走到窗前，横店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微弱地闪烁着。他饰演的白真，是青丘的狐狸，自由自在，踏遍四海八荒。而他，于朦胧，这个因“白真”而被无数人喜爱和记住的演员，他的四海八荒在哪里？是下一个类似的古装仙侠剧本？是更多的广告拍摄和商业站台？还是继续戴着这顶“古风美男天花板”的桂冠，在这条被鲜花和掌声铺就、却也逐渐狭窄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因“白真”入梦，体验了绝代风华，收获了稳固的地位与名望。但这个梦太美，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偶尔会忘记，梦外的自己，究竟是谁，又该去往何方。那曾经在星空下弹唱的旋律，早已被片场的嘈杂、粉丝的尖叫和商业的谈判所覆盖，只余下心底最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怅然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