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戏里荣光,戏外风霜
2018年深秋,无锡影视基地,《新白娘子传奇》片场。凌晨三点,湿冷的寒气渗进仿宋制式的戏服丝缎里,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于朦胧已经在这处搭建的“断桥”场景吊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威亚。这场戏是白素贞与法海斗法的**段落,许仙(于朦胧饰)需要从桥头被气浪“震飞”,在空中完成一个惊惶回望的旋转,再重重跌落于铺了垫子的“草地”上。为了拍出那种无力抗衡的失控感,武术指导要求他下坠的速度更快,姿态更扭曲。
“Action!”
鼓风机模拟的罡风呼啸,特技演员扮演的“法海”挥出道具禅杖。于朦胧被威亚猛地拉起,向后抛飞。旋转,失重,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导演在喇叭里模糊的指令。他努力睁大眼睛,望向“白素贞”的方向,试图在高速旋转中保持住许仙那一刻的绝望与牵挂。然而,就在即将完成旋转、准备下坠的瞬间,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不祥的“咔嚓”声。
紧接着,连接背心的主威亚钢丝猛地一松!原本应该被匀速放下的身体,骤然失去大部分承托,以错误的角度和远超预期的速度,斜着砸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混杂着木头垫子被砸裂的嘎吱声。剧痛先是从右脚踝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蜷缩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
“出事了!威亚断了!”
“快!快叫医生!”
“别动他!千万别动!”
片场瞬间乱成一团,惊呼声、脚步声、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混作一片。灯光师将惨白的大灯打过来,照见他瞬间惨白的脸和额头上滚落的冷汗。有人试图扶他,被他用尽力气摇头制止——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带来脚踝处骨头摩擦般的剧痛。急救医生提着箱子冲过来,初步检查后,脸色凝重:“脚踝,可能骨折了。必须立刻送医院。”
他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急诊室的灯光冰冷刺眼,X光片结果很快出来:右脚踝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韧带撕裂。医生指着片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碎裂阴影,语气严肃:“需要立刻手术,植入钢板和钢钉固定。术后至少三个月不能负重,完全恢复需要半年以上,而且……以后阴雨天,或者剧烈运动,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疼痛是难免的。”
经纪人急得团团转,与剧组协调后续事宜。麻药起作用前,于朦胧躺在手术推车上,望着天花板上飞速掠过的、一格一格的光带,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对事故原因的愤怒,没有对未来的恐慌,甚至没有太多的疼痛感(麻药开始生效),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甚至分神想,这场戏,最后会用替身还是用之前拍的镜头补上?导演会不会很头疼?
手术很顺利。但术后恢复期漫长而磨人。最初几天,脚肿得像馒头,疼痛如影随形,止痛药只能带来短暂的缓解。他不得不暂停所有工作,回到北京休养。公寓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他自己挪动时,与拐杖、轮椅摩擦的声音。他推着轮椅,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转圈,从窗户到门口,再转回来,日复一日。窗外是北京秋冬更替的景象,树叶黄了,落了,天空变得高而远,偶尔有鸽群掠过。他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抛出了那条高速运转、由片场、通告、闪光灯构成的轨道,搁浅在时间的荒滩上。
粉丝送来鲜花、卡片和各种慰问品,堆满了半个客厅。他让助理帮忙拍了张坐在轮椅上、捧着花的照片,发到微博报平安,配文简短:“我没事,大家别担心。很快回来。” 评论区瞬间涌入数万条祝福,温暖而汹涌。他一条条看着,心里感激,却也感到一种无力。那些“加油”、“等你”、“心疼”的言语,无法分担他每一次试图移动时脚踝传来的尖锐刺痛,也无法驱散深夜醒来、面对寂静和不可知未来时,那丝悄然蔓延的恐惧。
三个月后,他勉强可以丢掉拐杖,跛着脚慢慢行走。医生叮嘱必须循序渐进,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新白娘子传奇》剧组因为他的意外已经停工太久,每天都是巨额的消耗。他主动联系导演和制片人,要求返回剧组。“一些静态的、坐着的文戏,我可以拍。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拖累整个团队。”
于是,他回到了片场,右脚还打着厚重的固定支具,藏在宽大的戏服下。很多镜头需要巧妙借位,或只拍上半身。一场需要他“行走”的戏,导演准备了轮椅,打算让他坐着,只拍上身,下半身用绿幕后期补。他看着那轮椅,沉默了一会儿,说:“导演,让我试试吧。许仙这时候心里着急,坐着演,不对。”
他让工作人员搀扶着,用那只完好的左脚支撑,受伤的右脚虚点地面,以一种极其别扭且痛苦的姿势,努力“走”出了许仙那份焦灼的步伐。镜头只拍到他腰部以上,表情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导演喊“卡”后,他几乎虚脱,被助理扶到椅子上,嘴唇抿得发白,半晌没说话。周围的工作人员默默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不忍。
这不是他第一次受伤,也不是最重的一次。早在拍《轩辕剑之汉之云》时,就有过多次吊威亚碰撞的淤青;拍《谁的青春不叛逆》打篮球戏份,手指挫伤肿了好几天。但这一次,是真正伤筋动骨,留下了永久的印记。阴雨天来临前,脚踝处总会提前开始酸胀、隐痛,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过去的警报器。他学会了在行李箱里常备膏药和舒缓喷雾,在片场休息时默默揉按。
更大的危险,发生在2021年初。拍摄一部民国谍战剧时,有一场近身搏斗戏。对手演员需要挥拳击向他面门,在距离脸部几厘米处收住,再借位拍摄他被“击中”倒地的镜头。排练了几次都很顺利。实拍时,对手演员可能因为疲惫或紧张,动作稍慢了一瞬,收力不及,拳头边缘带着风,重重擦过他的左眼眉骨下方!
“唔!”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眼睛,剧痛伴随着瞬间的视力模糊和眩晕袭来。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指缝中渗出。
“停!停!医护人员!”
现场再次陷入混乱。他被紧急送往医院眼科急诊。诊断结果是:眉骨处皮肤裂伤,缝了五针;更危险的是,眼球有轻微挫伤,眼内出血,需要严密观察,以防视力受损。
那几天,他左眼蒙着纱布,躺在病床上。世界被隔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笼罩在不安的阴影里。经纪人、家人、朋友轮流来看他,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他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个,甚至还安慰眼眶通红的助理:“没事,医生说出血在吸收,视力应该能保住。”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面对眼前那片黑暗时,恐惧才如同冰冷的海水,慢慢淹上来。如果……如果真的伤了眼睛,甚至失明呢?演员这碗饭,还能端吗?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拆线那天,疤痕像一条淡粉色的蜈蚣,匍匐在眉骨下方。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视力,确认没有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只是叮嘱要避免强光刺激,定期复查。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那道疤,什么也没说。
回到剧组,导演提出可以用替身拍剩下的打戏,或者改剧本。他拒绝了。“剧本不用改,打戏……我小心点。” 他贴上与肤色相近的遮瑕膏,尽量盖住疤痕,重新站在了镜头前。只是从那以后,拍动作戏时,他眼中除了专注,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本能戒备。那道疤,成了他敬业履历上又一个无声的注脚,也像一枚烙印,提醒他这份职业光鲜背后的残酷代价。
他从不主动在采访中提及这些伤,被问到时,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都过去了,演员嘛,难免的”。社交媒体上,他分享的永远是工作间隙的阳光、片场可爱的小动物、或者一顿简单的美食。那些痛苦、恐惧、深夜因疼痛失眠的辗转反侧,都被他妥帖地收藏起来,如同戏服之下,那些层层叠叠的、不为人知的绷带与膏药。
戏里,他是衣袂飘飘、不惹尘埃的仙子神君,是温润如玉、情深不渝的翩翩公子,收获着无数观众的倾慕与掌声,那是属于角色的荣光。而戏外,他的肉身凡胎,在一次又一次的冒险与意外中,默默承受着属于演员于朦胧的风霜。这风霜刻进他的骨骼,化为眉梢的浅痕,沉淀进他愈发沉静的眼眸深处。他依旧敬业,依旧努力完成每一个镜头,只是那份拼劲里,多了几分审慎的权衡。他清楚地知道,这具身体不仅是创造艺术的工具,更是他继续行走在这条他所选择的、并为之付出了巨大代价的路上,唯一的、必须小心使用的载具。
荣光与风霜,如同他生命中交织的明暗线,共同勾勒出一个在聚光灯下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沉默、坚韧的轮廓。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命运突然眷顾的幸运儿,而是一个在荆棘与鲜花并生的路上,一步一步,用自己的汗、血,乃至隐忍的痛楚,丈量着梦想与现实之间,那漫长距离的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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