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岁月平淡,静待花开
2022年的春天,来得迟疑不决。几场倒春寒,又将冒头的绿意逼了回去。于朦胧的工作节奏,也像这天气,进入了一种温吞的、难以言说的平缓期。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带来的巅峰热度,如同涨潮时的巨浪,汹涌而来,也终有退去之时。潮水退后,留在人们记忆沙滩上的,是“白真”那个惊艳的贝壳,而捧着贝壳的于朦胧本人,却似乎被定格在了那个惊鸿一瞥的瞬间。找上门的剧本依旧不少,但翻来覆去,多是仙侠玄幻里的清冷师尊、古偶言情里的温润王爷、民国传奇里的深情少爷……人设大同小异,故事换汤不换药。角色邀约后面附带的,往往还有平台或资方隐晦的期望:“希望保持‘九王’、‘白真’那种感觉”、“观众就爱看你仙气飘飘的样子”。
起初,他也尝试过“转型”。曾对一个现代悬疑剧的刑警角色表现出极大兴趣,那角色饱经风霜,性格粗粝,与他过往形象天差地别。他认真写了人物小传,甚至去派出所体验了几天生活。但最终,资方那边传来委婉的拒绝:“朦胧的气质太干净了,演硬汉……观众可能会出戏。我们觉得,还是古装更适合他,更能发挥他的商业价值。”
“商业价值”。这四个字像一道透明的壁垒,将他温柔地、牢固地圈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他不再是初出茅庐、亟需机会的新人,可以不顾形象去争取任何角色;他凭借特定形象获得了巨大成功,市场和资本便期望他不断复制这种成功。突破的尝试,意味着风险,而资本厌恶风险。
于是,他依旧穿着层层叠叠的古装,在横店、象山、银川的影视基地间辗转。夏天裹着厚重的戏服拍雪景,汗如雨下,妆发一次次被浸湿;冬天跳进冰水里拍落水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他依旧敬业,从不迟到早退,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打戏尽量亲力亲为(在安全范围内)。合作的导演和演员提起他,多是“认真”、“合作愉快”、“很能吃苦”的评价。但这些,似乎都成了他“本职工作”的一部分,不再能激起更多的波澜。社交媒体上,他的动态规律而“安全”:新剧定妆照、片场花絮、节日祝福。粉丝依旧稳定,忠心耿耿,在每条微博下喊着“哥哥好帅”、“期待新剧”,但那种席卷全网的热议和破圈层的惊叹,已然许久未曾出现。
娱乐圈的热闹从不缺乏新的主角。选秀偶像一茬接一茬,各类综艺制造着新鲜话题,更年轻的、更具“苏感”的面孔不断涌现,分割着流量与注意力。他的名字,渐渐从热搜常客,退居到娱乐新闻不太显眼的位置。有时候,参加活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差别:红毯上,媒体镜头会先追逐最当红的那几位,快门声如疾风骤雨,到他这里,会有一个短暂的、礼貌性的停顿,然后才是相对稀疏的“咔嚓”声。采访环节,尖锐或深入的问题通常不会抛给他,更多的是“这次角色有什么不同?”“保持古装美貌的秘诀是什么?”他知道,这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定位——他很好,很稳定,但缺乏“爆点”。
团队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变。经纪人曾提议:“要不,试试综艺?现在慢综艺很火,你去展现一下生活里的一面,圈粉固粉都很快。” 给他看的策划案里,有需要展现厨艺的,有需要经营客栈的,还有需要带娃的。他看了很久,最终摇摇头:“我不太会说话,也不会搞笑,去了可能更尴尬。” 他天性喜静,不擅在镜头前急智反应或制造效果,那种被无数摄像机时刻聚焦、需要不断“表现”真实生活的状态,让他想想都觉得疲惫。
也有时尚杂志想邀他和某位当红小花一起拍情侣主题大片,营造些暧昧话题。他直接婉拒了。炒作恋情,是他底线中的底线。他始终记得,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透明时,目睹过两位合作演员因绯闻炒作反目,最终闹得沸沸扬扬、两败俱伤。他不愿让自己的名字,以那种方式出现在公众视野。他的私生活被自己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绯闻,偶尔被拍到,也是独自一人,或与工作人员一起,神色平静,衣着寻常。
他的生活,逐渐沉淀出一种近乎规律的平淡。不拍戏的时候,他回到北京那个不算宽敞但足够温馨的公寓。他会花很长时间收拾屋子,把书籍、影碟、乐器分门别类放好。他重新捡起了吉他,报了网课,从最基础的乐理开始系统地学习——不是为复出歌坛,那只是一种遥远的、甚至不敢称之为梦想的念想,仅仅是为了安抚内心某个一直空着的角落。他养了一盆绿萝,看着它抽出新芽,慢慢爬满书架的一角。他研究食谱,照着视频学做新疆的大盘鸡和拉条子,味道时好时坏,但过程让他专注。偶尔,他会开车去郊外,找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只是坐着,看云,看树,看天色慢慢暗下来。
一次难得的大学同学聚会,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唏嘘地说:“朦胧,你看你现在,有名气,有作品,生活安稳,多好。哪像我们,天天为房贷车贷发愁。”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安稳”下面,潜藏着怎样的暗流。那是对自我重复的隐隐焦虑,是对未来戏路的茫然,是害怕在日复一日的相似角色中,逐渐磨灭掉表演最初带来的、那种探索和创造的兴奋感。有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穿着戏服、妆容精致的自己,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究竟是他于朦胧,还是一个名为“于朦胧”的、精心维护的幻象?
但他没有停下。他依旧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到手的剧本,哪怕角色再相似,他也会努力去找出那一点点细微的不同,也许是某个小习惯的设计,也许是某句台词不同的处理方式。他像是进入了一种“蛰伏2.0”的状态。第一次蛰伏,是默默无闻,等待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这一次,是在已被看见、甚至被定型之后,在喧嚣的余韵里,保持一种向内的静默与蓄力。
他读很多书,小说、历史、人物传记,什么都看。他开始学习剪辑,自己动手剪一些拍戏时的有趣花絮,配上音乐,偶尔发在社交媒体上,风格清新,不带任何宣传目的,反而吸引了一些喜欢他这种“淡淡”风格的粉丝。他甚至悄悄去话剧剧场看戏,坐在观众席的黑暗里,看舞台上那些演员如何用最纯粹的表演,撑起一个世界。话剧的感染力是直接的、强烈的,那种与观众呼吸相通的现场感,让他久违地感到战栗。
某个秋日的下午,他靠在阳台的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演员的自我修养》,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绿萝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暗着,没有新的通告信息。世界很安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新疆那个看星星的夜晚,想起初到北京时地下室冰冷的墙壁,想起第一次吊威亚时的恐惧,想起因“九王”爆红时那种淹没般的眩晕,也想起脚踝骨折后那漫长而疼痛的恢复期。
这一路,他得到过,也失去过;被捧上过云端,也跌进过泥泞。此刻的“平淡”,或许不是下坠,而是命运湍急的河流流过险滩后,进入的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水面平静,但水下,力量在默默积蓄,方向在静静调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剧本?一次颠覆性的机会?还是内心某个声音最终清晰的召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急不来,也强求不得。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段相对平静的岁月里,像一个老农对待他的土地,按时耕作,耐心施肥,不让心田荒芜。然后,相信时间,相信哪怕是最微小的努力,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孕育着改变的可能。
他合上书,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流云。天空辽远,寂静无声,却仿佛蕴藏着无限的可能。他拿起旁边的水壶,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看着水滴在叶片上滚动,映出细碎的光。
静待花开。或许,花会开。或许,不会。但重要的是,他始终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土地”上,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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