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使臣的车队,在三日后如期抵达越国都城。
这一日,越王都城的街道上人头攒动,百姓们争相围观齐国使臣的风采。齐国乃东方大国,国力强盛,其使臣出访越国这样的南蛮小邦,本就是一件稀罕事。更何况,据传此次出使的齐国二公子季礼,乃是名扬天下的琴艺大家。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城门处,一队人马缓缓而来。打头的是数十名齐国甲士,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戟,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之人。
芊菀站在宫墙之上,踮着脚尖,拼命想要看清马车中的人影。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
"公主,您小心些,别摔着了。"阿碧在一旁紧张地扶着芊菀。
芊菀却顾不得那么多,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马车。可是车帘始终没有掀开,她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不出来……"她小声嘟囔着,语气中满是失望。
阿碧忍不住笑道:"公主,人家是来出使的,又不是来游街的,哪能随便抛头露面。"
芊菀撇了撇嘴,却也知道阿碧说得有理。她只得悻悻地下了宫墙,回到寝殿中等待。
可是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
芊菀在寝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阿碧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却不敢再打趣公主。
"阿碧,你说……他会不会来后宫?"
"公主,齐国使臣是来见王上的,怎么会来后宫呢?"
"那……那我去前殿看看?"
"公主!您是越国公主,哪有公主主动去见使臣的道理?"
芊菀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榻上。她知道阿碧说得都对,可是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琴声如同天籁,清越悠远,仿佛从云端飘落。芊菀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
是那首曲子!
就是她在越王后殿看到的那卷乐谱!
她顾不得阿碧的阻拦,提起裙摆就往外跑。阿碧在后面追着喊:"公主!公主您去哪儿!"
芊菀头也不回地喊道:"去前殿!"
她沿着长廊一路飞奔,心跳如鼓。那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终于,她来到了前殿的侧门外。
她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大殿之中,越王端坐于主位之上。两侧坐着越国的文武大臣。而在大殿中央,一个白衣男子正端坐于琴案之前,修长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
芊菀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他的面容清俊绝伦,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挺拔,薄唇微抿。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洒下,落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
一幅让芊菀窒息的话。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诗经》中的句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原来那个让她三日来魂牵梦萦的人,竟是这般模样。
芊菀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里。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那是一种确认。
确认她这三日来的期待没有落空。
确认那个在乐谱中与她神交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如谪仙般的男子。
季礼。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骨血里。
琴声还在继续。
季礼弹奏的正是芊菀看过的那首曲子。可是听他亲自弹奏,与看乐谱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生命力。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春风拂面,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如月照大江。
满殿的大臣们都听得如痴如醉。就连越王也微微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芊菀更是听得入了神。她仿佛看到了季礼的内心世界——那个孤独而骄傲的灵魂,在琴声中尽情地释放着自己。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乐谱中会有如此深沉的孤独感。
因为季礼这个人,本就是孤独的。
他虽然站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却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琴声越动人,他本人就越显得疏离。
芊菀的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想要打破那层屏障,想要走进他的世界,想要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大殿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好!"越王抚掌大笑,"齐国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季礼站起身来,向越王微微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大国公子的风范。
"越王过誉了。"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此曲乃在下闲暇之作,不值一提。"
"公子过谦了。"越王笑道,"寡人活了这么多年,听过的曲子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如此动人的旋律。公子此来,实乃越国之幸。"
季礼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丝笑意,却让躲在门后的芊菀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笑容可以如此……如此摄人心魄。
那不是张扬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含蓄的、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可就是这样的笑,却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加动人。
芊菀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
"公主!"
身后突然传来阿碧的声音,把芊菀吓了一跳。她慌忙转身,对着阿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是已经晚了。
大殿中的季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目光朝着侧门的方向扫了过来。
芊菀来不及躲闪,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季礼的目光在芊菀脸上停留了不过一息,却让芊菀觉得仿佛过了一生。他的眼睛深邃如夜空,里面似乎藏着无数故事。当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芊菀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栗。
然后,季礼移开了目光,继续与越王交谈。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芊菀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颊烫得像火烧一样。
"公主,您怎么了?"阿碧担忧地问道。
芊菀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可是那一眼,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忽然想起越王后殿中的那卷乐谱,想起那三日来的辗转反侧,想起昨夜梦中的琴声与桃花。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相遇。
原来她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眼中得到了回应。
虽然季礼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虽然她只是一个躲在门后偷看的小公主。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见到了他。
她见到了那个在乐谱中与她神交已久的男子。
她见到了那个让她三日来茶饭不思的齐国公子。
她见到了季礼。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芊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站直了身子。
"阿碧,我们回去吧。"
"公主不看了?"
"不看了。"芊菀微微一笑,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阿碧不解地看着公主,却也没有多问。
两人悄悄地从侧门退了出去,沿着长廊往回走。芊菀的脚步轻快,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不再一样。
因为她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人。
回到寝殿后,芊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琴案前,凭着记忆弹奏起了季礼方才弹过的那首曲子。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可是弹着弹着,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还是不对。
她弹得再精准,也弹不出季礼的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无法复制的东西,是他独有的灵魂印记。
芊菀叹了口气,将手从琴弦上移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季礼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她只知道他会弹琴,知道他写了那首曲子,知道他是齐国二公子,知道他长得很好看。
可是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讨厌什么,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梦想。
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可是她却已经……已经……
芊菀不敢再往下想。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桃花还在飘落,一如三日前的那个夜晚。
可是三日前的她,还只是对着一卷乐谱发痴。
而今日的她,已经见到了乐谱的主人。
三日,仿佛隔了一世。
芊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柔软而脆弱,就像她此刻的心。
"季礼……"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这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弹琴会微笑的人。
一个让她只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人。
芊菀将花瓣贴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她的心中,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那是爱情的种子。
虽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虽然她还不知道这条路会有多艰难。
可是种子已经种下了。
终有一天,它会长成参天大树。
而那一天的到来,将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越王宫中的桃花,在晚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上天为这场初遇撒下的祝福。
芊菀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她知道,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可是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对着乐谱幻想。
因为她已经见到了他。
那个让她心动的齐国公子。
季礼。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季家的音乐传承如同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从季礼和芊菀那里发源,流经季越、季韶,又流向了更远的未来。每一个季家的孩子,从小就在琴声中长大。他们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往往不是那些简单的童谣,而是那首传家之宝——《越人歌》。
季音七岁那年,已经能完整地弹奏《越人歌》了。虽然她的手指还不够长,有些大跨度的音符弹得不够精准,但她弹琴时的神情,却像极了当年的芊菀——专注、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琴。
"音儿弹得真好。"季韶抚摸着女儿的头,眼中满是骄傲。
季音抬起头,认真地问道:"父亲,曾祖母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季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她在想你曾祖父。"
"想他什么?"
"想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想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想那个春日的午后,她第一次在越王宫中看到你曾祖父的乐谱时的心动。"
季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还太小,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可是她能感受到,这首曲子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
也许那就是爱吧。
季韶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琴案前,听祖父季礼讲述《越人歌》的故事。那时候他也不太懂,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阅历的增加,他越来越能理解那首曲子背后的深意。
那不是一首普通的曲子。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生的承诺。
那是跨越了八十多年时光的深情。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永恒。
"音儿,"季韶蹲下身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要记住,这首曲子不是用来炫技的。它是用来表达爱的。当你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你的心里一定要有爱。对家人的爱,对朋友的爱,对生活的爱。只有心中有爱,你的琴声才会有灵魂。"
季音认真地记下了父亲的话。虽然她还不太明白"灵魂"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父亲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从那天起,季音更加努力地练习《越人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琴案前,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那熟悉的旋律。她的手指从笨拙变得灵活,她的琴声从生涩变得流畅。到了十岁的时候,她已经能将《越人歌》弹得十分动人了。
季韶带着季音去给曾祖父母扫墓。季音跪在墓前,为季礼和芊菀弹了一曲《越人歌》。
琴声在桃林中回荡,花瓣在琴声中飘落。
季韶站在一旁,眼眶湿润了。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和祖母站在桃树下,微笑着听着季音的琴声。
"祖父,祖母,"他轻声说道,"你们听到了吗?这是音儿为你们弹的。你们的爱,已经传到了第五代。你们的《越人歌》,还会继续传下去。传到第六代,第七代,传到永远。"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飘落。
仿佛季礼和芊菀在回应——
"听到了。"
"很好听。"
"继续传下去吧。"
季音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曾祖父和曾祖母能听到吗?"
季韶摸了摸女儿的头,微笑道:"能。他们一定能。"
"那他们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
季音开心地笑了。她对着墓碑大声说道:"曾祖父,曾祖母,音儿以后会经常来给你们弹琴的!你们要保佑音儿,让音儿成为一个像你们一样了不起的琴师!"
桃林中的风似乎更温柔了。
仿佛季礼和芊菀在说——
"好。"
"我们等着。"
这就是传承。
一代又一代。
生生不息。
永不磨灭。
在季家的日常生活中,音乐始终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
每天清晨,桃树下的琴声是季家老宅的起床号。季韶会第一个起来,在桃树下弹上一段,然后季越会加入,接着是季音和其他的孩子们。老宅中的琴声此起彼伏,如同一场小型的音乐会。
季家的邻居们早已习惯了这琴声。有的邻居甚至说,如果哪天早上没有听到季家的琴声,他们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
"季家的琴声,是我们这条街上最好听的。"隔壁的老太太常这样说,"每天早上听着他们的琴声起床,一整天都有好心情。"
季家的厨房里,厨娘一边做饭一边哼着《越人歌》的旋律。她已经在这家做了二十多年,那首曲子听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有时候她会想,这家人真是奇怪——从老爷到小小姐,每个人都跟琴有缘。可是她又觉得,这样真好。一个家里有音乐,就有了温度。
季家的门房老张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音乐。可是每次听到《越人歌》,他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听一会儿。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首曲子让人心里舒坦。
"老张,你听得懂吗?"有人问他。
老张摇摇头:"听不懂。可是听着听着,就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
也许这就是音乐的魔力。
它不需要你懂。
它只需要你听。
然后,它就会在你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芽。
让你想起某个人,某件事,某段时光。
让你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那就是爱。
那就是《越人歌》的力量。
季家的孩子们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越人歌》背后的故事,但那首曲子的旋律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当他们长大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听到《越人歌》,就会想起家,想起桃树下的琴声,想起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
这就是传承。
不是刻意的灌输。
而是潜移默化的熏陶。
是日复一日的陪伴。
是一代又一代的延续。
季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越人歌》的传人。
而《越人歌》,也将通过他们,传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传到永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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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瞥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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