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降三日。
沈临鹤启程北上的那一早,并未直接出城,而是换上了一身石青色长袍,腰间悬着柄寻常佩剑,独自一人走向了后宫之主居住的——凤仪宫。
待侍人通传后,沈临鹤才得以进入殿内,这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推开殿门时,一股混杂着名贵苏合香与苦涩药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隔着重重叠叠的珠帘与云母屏风,皇后刘氏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她的脸色似是因太子的伤势而略显憔悴。
“儿臣,叩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沈临鹤上前,声音清冷。
“免礼,这天寒地冻的,倒难为荣王还记得来这儿走一遭。”
刘皇后搁下瓷匙,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哦不,现在是三皇子”皇后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时辰,你应当准备北上的行囊,来本宫这儿做什么?”
”儿臣听闻皇兄在猎场受了惊扰,回宫后一直昏睡不醒,心中实在惶恐不安。今日离京,不知何年才能再见皇兄,若不能亲耳听闻皇兄安好的消息,儿臣便是到了北境,也寝食难安。”
刘皇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太子福泽深厚,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刘皇后定定得盯着眼前人,眼眸垂下的一瞬,闪过一丝阴冷,
“望北关那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的骨头磨平。你在宸佑宫里锦衣玉食养了十七年,到了那儿,别说是‘鹤’,怕是连只土鸡都当不成。三皇子可要当心呐。”
沈临鹤抬头,对上皇后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他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个斯谦卑的微笑。
“母后所言极是。边关寒苦,正好能让儿臣清醒清醒。只是……这京城的雪虽厚,到底有融化的一天。,咱们后会有期。”
“儿臣告退”他说完,起身不卑不亢地退了出去。
从未央宫出来时,那股浓烈刺鼻的苏合香似乎还
黏在衣襟上,沈临鹤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近过宸佑宫外那道熟悉的朱红宫门时,沈临鹤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廊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立着,瞥见沈临鹤过来,急急地往他那处走,由于走得太快,她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殿下!”
沈临鹤定睛看去,来人穿着一件青色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是阿稚。肖贵妃当年亲选了拨给他的,从他在荣王府开府那天起,便一直细心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名义上是侍女,实则情同姐弟。
“阿稚?你怎么在这儿?”沈临鹤眼中十分意外。
“奴婢听闻殿下要去望北关,便递了牌子进宫外……那是什么地方?”阿稚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奴婢打听了,说是北境最苦的寒地。殿下,您从小金尊玉贵,怎么受得了那样的风沙?”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沈临鹤手里:“这是奴婢这几年攒下的月钱,还有几块晒干的姜片,殿下在路上含着,免得冻伤了肺腑……”
沈临鹤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小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
“阿稚”沈临鹤打断了她,语调变得温柔,“没事的,你回王府去吧。”
阿稚拼命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她退后一步,对着沈临鹤深深一拜:
“望北关只能殿下去,奴婢没本事跟着去伺候。但贵妃娘娘要去感业寺,那里清苦寒凉,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定会作践娘娘。奴婢方才已经求过王公公了,奴婢请求回宫,跟随娘娘去寺里,娘娘平日里最惯用奴婢点的香,奴婢在,娘娘心里还能有个念想。”
沈临鹤愣住了。他看着阿稚坚定的样子,喉头微微发紧。他知道,这宫里的人都在急着和肖家撇清关系,唯有这个傻丫头,竟上赶着去吃那青灯古佛的苦。
“感业寺的日子,怕是比边关还要难熬。”沈临鹤低声叹道。
“奴婢不怕。”阿稚抬起头,抹掉眼泪,露出了一个坚韧的微笑,“奴婢会在感业寺日夜为殿下祈福。只要奴婢还在娘娘身边,娘娘的那份心气儿就断不了。殿下,您放心去吧。”
沈临鹤看着她,许久才吐出一个“好”字。
他伸出手,像是对待妹妹一般,轻轻揉了揉阿稚被风吹乱的发顶。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与托付。
“阿稚,护好母妃,也护好你自己。”沈临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等北境的雪化了,我沈临鹤,一定会回来接你们。”
说罢,他不再回头,转身大步走入漫天飞雪中。
京城北门外,十里长亭。
风雪愈发狂暴,将天地都扯成了一片模糊的白。沈临鹤身后跟着一支队伍——十二名禁卫军按刀策马,虽是“护送”,但个个都是生面孔,唯有领头的似乎是宫里的,沈临鹤觉得有些眼熟,而曾经荣王府的侍从,皆不被允许前来送行,随行的三辆马车拉着行囊,木轴在雪地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沈临鹤勒住缰绳,在一片银装素裹中,看到了那一抹刺眼的火红。
肖云戬穿着一件大红织金的狐裘,在这惨白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显眼,他身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脚边横放着两大坛未拆封的泥封烈酒。
“沈临鹤!你给老子住马!”肖云戟对着沈临鹤放声大喊,嗓音穿透风雪传入耳中,带着一股子不顾生死的狂气。
禁卫军首领眉头微皱,正欲上前喝止,却被沈临鹤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沈临鹤翻身下马,一步步踩到雪地中,走到了肖云戬面前。
“北骁,这种时候,你不该来。”沈临鹤看着表弟冻得通红的鼻尖,语调中透露着忧虑。
“我不来,谁来?”肖云戬冷笑一声,斜眼扫了一下那十二个面无表情的禁卫军,故意提高了音量,“指望那帮缩头乌龟?还是指望凤仪宫里那位看热闹的?老头子们都避嫌,但我肖家人还没死绝呢!”
他猛地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辛辣的酒气瞬间冲散出来。肖云戬将酒坛往沈临鹤怀里一塞,当着禁卫军的面,凑到沈临鹤跟前,压低了声音:
“表哥,昨夜我爹进了书房,把自己关了两个时辰。他让我带话给你——这京城,走出去,未尝不是生路,重耳在外可活。”
沈临鹤接过酒坛,勾起唇角,尝了口坛中酒:“舅舅他……费心了。”
“这是肖家在西北起家时喝的‘霜刀烈’。”肖云戬再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沈临鹤的耳廓,压低声音“那十二个禁卫军里,有三个是咱们的人,为了不暴露,虽选的皆是此前你没见过的,但名单在酒坛底下的暗格里了。若是路上那姓刘的想要你的命,你便先下手为强。还有……”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色泽暗沉、刻着虎头的玄铁小令,塞进沈临鹤掌心。
“望北守将沈穆,是个迂腐老匹夫,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堂叔呢,派你去他那儿就是为了折你的傲气。但这令牌,能调动关外三十里‘肖家屯’的老部曲,那是当年跟着爷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你若是快饿死了、冻死了,或者被沈穆那王八蛋算计了,就拿这个去要人、要粮、要兵!”
沈临鹤握紧那枚铁令,冰冷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他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在肺腑间炸开。
“云戬,京城这边,替我守着母妃。”沈临鹤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嘴角,“若是有人难为你,去东街寻罗延昌,他欠我的情,还没还得清。”
肖云戬鼻尖一酸,猛地抱住沈临鹤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碎了。
“表哥,我在京城等你杀回来。”肖云戬在他耳边哽咽了一瞬,随即猛地推开他,退后三步,当着那十二名禁卫军的面,行了一个标准的将门单膝跪礼。
“肖家子弟肖云戬,恭送沈校尉赴任!”
这一声喊得极响,惊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沈临鹤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没再回头,一拽缰绳,身后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启程!”
马蹄扬起一串碎雪,三辆马车的木轴再次滚动起来。在漫天飞雪的古道尽头,沈临鹤一行人的身影逐渐缩成了一个黑点。而肖云戬依然维持着跪姿,像是一尊石像,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那一抹青色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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