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质

御书房门前,肖贵妃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冬日的放晴并未带来一丝暖意,清冷的阳光铺在白雪上,晃得人眼晕。她今日未着华服,仅批了一件淡紫色的袍子。

内侍王公公第三次轻手轻脚地从殿内退出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压低声音:

“娘娘,陛下这会儿正歇着,说是谁也不见。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先回吧,免得冻坏了身子。”

肖贵妃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静如止水。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轻笑一声,

“不见?”她向前踏出半步,“王公公,劳烦再替本宫传一句话。”

王公公赶忙垂首聆听。

“告诉陛下,臣妾明儿个一早便要动身去感业寺了,佛门清净,臣妾这一去是为朝廷祈福,也是为往事断念,既然今日缘悭一面,那往后……也便不必再见了。”

说罢,她没等里面传出动静,便转身离开,衣角掠过雪地,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

入夜,宸佑宫内燃起了檀香。肖贵妃屏退了侍女阿稚,独自坐在窗下剪着残烛。直到殿门外传来那声内侍的“落驾”,她的手才猛地颤了一下,剪断了原本好好的火芯。起过身,却没有迎出门去。

门开了,延熙帝带着一身寒气步入内殿。看着肖贵妃背对着自己而站,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你今日在御书房外说那话,是在怨朕?”延熙帝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声线有些沙哑。

肖贵妃垂眸,转过身,“臣妾不敢。”语调听不出起伏,“临鹤是臣妾的命,臣妾如今命都要丢了,还在乎这些作甚?只是走之前,想问陛下一句,贬他去望北关,当真是为了保他?”

延熙帝沉默片刻,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猎场一事,皇后那边咬得太死。朕若不将他远远打发走,这火迟早要烧到他身上。朕放他出去,是想让他避开这风口浪尖。”

“保他,却要送他去望北关营地。”肖贵妃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陛下,您是不是还在怪臣妾?当年一事,那是族内的决定,我一介弱女子,除了听命还能如何做主?”

延熙帝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阴沉。那是他一生中少有的、无能为力的时刻——看着心爱的女人嫁入他门。

“朕从未怪过你”延熙帝的声音冷了几分“那些旧事朕早已不再提。对于子宵,朕待他并不薄。”

“陛下确实待他不薄。”肖贵妃自嘲一笑,“可惜东宫那边一出事,子宵理所当然地成了那个可以被放弃的棋子”

“你总觉得朕待他刻薄,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朕给他的,比给太子的少吗?”延熙帝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旧事,“本朝的皇子,大多要等到十六七岁立了功勋,才敢提封地的事。可子宵呢?他十二岁那年,朕便顶着朝堂上的流言蜚语,破格封他为荣王。”

提及此事,肖贵妃眼中翻现一丝泪花。

“朕赐他这个封号,不是要他去驰骋沙场,更不是要他去搅和朝中的泥潭。”延熙帝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露出一丝柔和,“荣者,草木茂盛;王亲贵胄,求的是一生荣华富贵。朕那时候只希望他这辈子能在朕的羽翼下,安安稳稳地当个闲散王爷,富贵荣身,不必去受那些风浪。这份偏爱,你难道看不出?”

肖贵妃苦笑一声,终于抬起眼看向这位帝王:“可您给的这份荣华,他守不住。您若当真偏爱他,当初立储的时候,就该封他当……”

“太子”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她生生给咽了回去。肖贵妃自嘲地笑了笑,把脸扭到一边,盯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延熙帝叹了口气,看着摇曳的烛火,语气淡了下去:“感业寺那边,朕已经安排好了。你三日后离京,去那里清修一年。这一年,京城的事你不要管,临鹤的事……你也管不了。”

“至于临鹤,朕自有安排”延熙帝叹了口气,伸手覆在肖贵妃冰凉的手背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自先祖开国以来多少年的嫡庶规矩。朕若是真的一意孤行立了临鹤,那不是疼他,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了一众皇子的眼中钉,活不到成年。”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丝少见的真诚:

“朕让他去望北关,是想磨砺他的性子,只要他有了军功,往后谁也动不了他。朕只盼着他能有一番作为,立了身,等这朝内的风波平了,朕再接他回来。到时候,你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比在那储君的高位上担惊受怕强?听朕一句劝,咱不争了,好吗?”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况且他是朕的种,朕相信死地也能开出血花来。”

闻听此言,肖贵妃依旧侧头望着窗户,似乎想用眼睛把那层窗户纸看出个洞来。延熙帝瞅见肖贵妃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余下的话最后也只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年轻时那样摸摸她的发顶安抚一下,可手刚伸到半空,肖贵妃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不露声色地转过身子去,正好躲开了他的指尖。

延熙帝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颤了颤,最后只能尴尬地攥成拳头收回袖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再强求,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殿。明黄色的龙袍消失在宫门后,只留下那一串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殿外的寒风灌入进来,吹得肖贵妃的鬓发微微乱了几分。

肖贵妃坐回原处,任由寒意侵蚀。她想起临鹤离京前,在那片清冷的冬日阳光下,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冷寂。

“子宵,既然你父皇已经不顾念旧情,那么咱们娘们儿也不必留后患了。”

第延熙三十七年的冬至,北边的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大雪没完没了地往下砸。

望北关的雪跟京城完全不一样。京城的雪落在手心里就化了,这里的雪硬得像小石子,被风一吹,打在脸上生疼。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连路在哪儿都瞧不清楚。

沈临鹤勒住马缰绳,翻身下马。脚上那双鹿皮长靴踩在冻得裂开的青砖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他刚一张嘴想喘口气,一口白雾就被狂风给卷跑了,嗓子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殿下,前面应该就是望北关将军府了。”肖烈冻得缩着脖子,牙齿打架。

沈临鹤抬头看去,望北关的城墙又高又厚,上面布满了刀砍箭射的印子,城门洞里隐约传出的一阵阵整齐的喊杀声,听得人心口直晃。

那是望北关将士们在操练。即便这天能把人的耳朵冻掉了,演武场上还是热气腾腾的。一群身穿甲胄的汉子,手里的大枪使得虎虎生风,每一次刺出去都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荣王殿下到——!”

随着报信的一声长喊,演武场那头的动静停了。一个披着黑色大氅、鬓角发白的魁梧将军快步走下台。

这人就是沈临鹤的堂叔——镇北将军沈穆。

“臣沈穆,参见荣王殿下。”沈穆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大得像打雷。

沈临鹤紧了紧斗篷,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堂叔快起来。在这儿我只是个小校尉,您别跟我这么客气。”

沈穆站起身,那一双虎目在沈临鹤脸上转了好几圈。他看着这个侄子,长得白白净净,跟这满是风沙的边关一点都不搭调,心想:圣人那颗心,比这北边的冰还硬,亲儿子说扔就扔了。

“进屋吧,外头风太大。”沈穆领着沈临鹤往里走。

将军府的正厅里,炉火烧得通红。屋里站着三个人,见沈穆领着人进来,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沈穆拉着沈临鹤介绍道:“殿下,这位是我的副将韩擒虎,老韩家三代人都在这儿吃沙子最,懂北边人的路数。”

韩擒虎敷衍地抱了下拳,眼神里带着点瞧不起。他心想:京城里来的娇贵皇子,怕是连这儿的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沈穆又指着一个穿着紧身黑衣、腰里别着两把弯刀的姑娘说:

“这是校尉穆斩遥。她爹是当年肖老将军的副官。别看她是女孩子,这附近的马贼听见她的名字都得尿裤子。”

穆斩遥盯着沈临鹤看了一眼,那眼神利得像刀尖,在他腰间的匕首上转了一圈,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见过荣王。”

最后,沈穆看向墙角一个正在补甲胄的老头儿。那老头儿脸上全是刀疤。

“这位是营里的老资格,大家都叫他‘老铁’。他是关上修兵器的一把手。”

老铁连头都没抬,冷不丁蹦出一句:

“细皮嫩肉的,回头受了伤,费药材。”

沈临鹤听闻没生气,转身对沈穆说:“劳烦堂叔带路,这塞外的风雪确实紧,我想先早些歇下,明日再向各位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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