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卿以为在西山寺熬过三年,攒足钱财,了解这个世道的生存方式,出去找到那更改过数次名字的湖泊,她就有机会回家。
直到那日西山寺迎接太子殿下大驾。
贺兰玠淡漠的一眼刻在她心上,再也无法抹去。
那晚他仍然来到她的卧房,容貌身形和从前一样,但云卿就是感受出一切完全变了。
他不是淮序。
他的眼神让她不敢提分开。
但二人毕竟身份有别,如云泥,她在他身下,难免会露怯,躲避他的眼神。
对待她小小的别扭,他温润如春雨,化解她的僵硬。可他身处高位,总是忙于朝中政务,京城和西山寺百里之遥,他不能再和以前一样随时与她亲昵。
“和孤回京城。”
一夜,贺兰玠抚弄她潮湿的脸,忽然道。
“当年二叔对外宣称我要在寺中修行三年,如今时候未到我便回去,宁王就会意识到姜家在欺骗他。”
她面不改色。
贺兰玠沉默一会,次日离开,许久没来找她。
她以为他忙,或是另有新欢。他贵为太子,有的是人想用美色拉拢讨好他。
不久,哥哥的调令下来。
二叔也来信,要接她回京待嫁,甚至祖父也劝她在寺中多有不便,还是回京城吧。
云卿不能回去。
她溜去山下城镇找到商队,拿出托人伪造的户籍,约定随行同下江南,过所他们来解决。
在寺中三年,翻阅不少书籍,她查到四五处名叫“镜湖”的湖泊,不确定是哪一个,干脆就去江南一个个认。
总之不能回京,一旦嫁人她难以脱身。
可总有个狂浪之徒见她貌美又孤身一人,围追堵截,甚至跑到寺中,捐赠百两香火,起哄要娶她。
她不敢再下山,但约定时间已到,只好乔装打扮连夜赶去和商队会面。
结果在山下又遇到狂徒,看样子等候已久。
云卿从他眼中看到危险,撒腿就跑,可那人明显对山路格外熟悉,抄小道堵在她前面,强拉着她的手。
男女力气悬殊,她拼命挣扎也抽不回手,眼看男人丑恶的脸放大。
“啊!”
寒气凛冽划过身侧,云卿的手被松开,手背上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流淌。
三根断指滚至脚边。
刀光刺眼。
男人袖下汩汩流血,在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她一抬头,对上贺兰玠阴贽的眼神。
地上的人痛得打滚,而他则多看一眼都嫌脏,目光紧锁住她,冰冷道:“剁碎他,拖去后山喂狼。”
赵衍收起刀。
云卿被贺兰玠一路牵着,眼前还浮现那人苍白痛苦的脸,鲜血淋漓的手,山间还回荡着凄厉的惨叫。
她心中惴惴,霎时间醒悟他究竟什么地方变了。
眼前冷酷暴戾的男人,已经没有她记忆中淮序的影子了。
那人是可恨,该千刀万剐,但淮序绝不会当她的面动手,也想不到如此残暴的手段,更不会拿那种狩猎的眼神看她。
她不知贺兰玠惩处那人是护她更多,还是借此警告她休想离开他。
否则下场和那人一样。
“殿下,哥哥被提前调回京城,和你有关系吗?”
“姜昭政绩卓越,理应擢升。”
贺兰玠一遍遍擦拭她手上的血,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云卿手背生疼,试图挣开,可一旦对上他的眼神又只能乖乖放弃。白日里,在众人面前视她若无物的太子逼近她的罗帐,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吞噬她。
潮湿的呼吸喷薄在耳畔:
“孤不会白要你,会许你一生荣华富贵。”
“我不要。”
“婚后最好再生一双儿女。”
云卿和他说不通,他也和聋了一样自说自话,迷蒙中贺兰玠捧起她的脸,近乎偏执命令道:
“姜云卿,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能离开,要和从前一样爱孤,一直陪在孤的身边。哪怕你知道孤过去的一切,也必须留下。”
他没问她为何半夜外出,去往何处。
但她伪造的户籍文书不翼而飞,她哪儿都去不了,醒来后手上还多了一对金镯。
之后没过多久,姜家派人接她回府。
途中一行人在驿站投宿,她看见了贺兰琮。
少年英气勃勃,褪去从前的青涩,更显成熟稳重。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眼眸中光芒灵动,赤诚又热烈向她走来。
“云卿,我听你二叔说你要回京,正想去接你。”
他也不看路,低头弯腰,目光一刻都不离开她:“我去从军了,如今在河东节度使手下任职,趁我父王生辰赶回来,想和他提我要娶你的事。”
“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贺兰琮目光向下,云卿腰畔环佩精美,无声摇曳。
唯独没有他送的玉佩。
”世子。“云卿避过他灼热的视线,一想到贺兰玠对付向她求娶的男子的招数,心中发怵。
她劝道:“你如今改过自新,卓有成就,我很为你欣慰。但我对世子你并没有男女之情,希望世子理解我,今后就当没认识过我。”
贺兰琮兀自苦涩地笑着,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但神色间难掩失落和遗憾。
不知贺兰玠有没有在她身边安插耳目,云卿不经意观察仆从,生怕她和贺兰琮见面的事传到贺兰玠耳中。
“对不起。”
“该对不起的是我。”贺兰琮向前一步,见她后退,愣在原地。
“对不起,怪我太过自私,害你被关在寺里。云卿,我会改的,别急着拒绝我。等到下一次我们再见面,你再给我答复可好?”
说完,他不给云卿开口的机会,翻身上马离去。
黄土飞扬,道路尽头夕阳漫天。
贺兰琮不时回首看她,直到再也看不见。
夜里,云卿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在想贺兰琮?”
屋里黑漆漆的,云卿心脏都快跳出来,跌跌撞撞下床点灯。
豆大的烛火横亘在她与贺兰玠之间。
她掐了掐手心,血液在耳边汹涌澎湃流淌。
男人鼻梁高挺,薄唇线条锐利,下颌清晰如利刃,脖颈修长,喉结不时上下滚动。
整个人俊美威严,冷冰冰的,犹如冰雕。
云卿直觉此刻不能和他靠近。
贺兰玠向她走来。
眼瞳漆黑,攫住她躲避的目光,压迫而强势地打量。
云卿袖中的手颤抖,烛火一晃,“他已经回河东了,今后也不会再随便说娶我的话,我更不会答应的。”
“那孤呢?”
贺兰玠从她手中拿走烛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唇角微微扬起。
“孤要娶你。”他喉结动了一下,微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像是怜爱,又像是引诱。
“姜云卿,孤予你太子嫔的位分。”
烛火“啪”的一声,爆出火花。
云卿屏住呼吸,不敢泄露一个字,甚至怀疑她在做梦,不然贺兰玠怎么会如鬼魅般出现在她的卧房,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男人气息凑近。
云卿呆住,直愣愣撞进他的眼眸。
扶在脸侧的手不知不觉放在颈后,凉气凛然。
“皎皎,亲我。”
贺兰玠薄唇轻启,目光温和看她,声音也平淡无起伏,却莫名透出一股诱惑。
他好像又变回了淮序。
“说你喜欢我。”
亲他要比回应求婚更容易。
云卿双手扶在他肩上,顺从地说出他想听的话,红唇贴上他的唇角。
起初只是落花拂水般轻轻触碰,但颈后的手逐渐收紧。她所有的胆怯战栗全部被贺兰玠吞下,只能闭上眼睛,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这是她和贺兰玠亲过的,最为猛烈,足以颠倒神魂的吻。
云卿被迫张开嘴,舌根酥麻,因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可贺兰玠还在长驱直入大肆汲取她,像是依附她生长的藤蔓,四肢束缚她,用吻和气息在她全身留下他的痕迹。
此后,贺兰玠熟门熟路,深夜时经常来到她的卧房。
“看你的反应,好像忘记了。”
他声音寒凉,将她从回忆中唤醒,面上的阴贽冷戾一下子让云卿想到鲜血汩汩的画面。
他随意道:“孤与你幽会三年,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只差个名分而已。今后应生同衾,死同穴。”
“衣服穿好,孤亲自送你回府,顺便告诉姜昭,孤要娶他的妹妹。”
他拍拍她的腰,让她从腿上下来。
云卿双腿发麻,心跳飞快,贺兰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使唤人送些衣裙给她挑选。
“不行!”
贺兰玠淡淡扫过她的身子:“你想让姜昭知道他疼爱的妹妹和孤做过什么,也可以选择不换。”
云卿忙背过身,手指颤抖整理好衣裙,贺兰玠还假模假样,帮她抚平衣襟的褶皱。
“不能和哥哥说。”
云卿阻止他逐渐变味的抚摸,一股气说完:“哥哥会吓到的。你是太子,我只是五品官的妹妹,我们在人前连话都没说过,你忽然要娶我,叫他难以接受。”
贺兰玠看着她。
“你是不想孤告诉姜昭,还是不想当孤的太子妃?”
“都不想。”她忽地一愣。
“什么,太子妃?”
贺兰玠轻笑,令人发怵,“姜云卿,你拒绝过孤两次。”
“孤可以为你退让,但没有下次。”
云卿声音紧张,生怕惹他不悦,但不想嫁给他的话都说了,其他的也没那么难以启齿。
“不行,你不能娶我。你应该娶乐平郡主,对她负责,这样你的父皇也会彻底松手退位,把天下交给你。”
贺兰玠微微皱眉:“这种话也是偷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
贺兰玠笑了:“孤竟不知你洞悉朝政。你一心只为孤考虑,孤心中很是感动。不然孤不当太子,和你重回西山寺,继续一对野鸳鸯好了。”
他语气玩笑,云卿自然也不当真。
“也不行。”
贺兰玠敛起笑意,慢悠悠道:“那你想要如何?难道继续现在这样,背着你的哥哥嫂嫂,你的至交好友,和孤幽会,未婚私通吗?”
“你是喜欢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还是为了方便随时抛弃孤?”
“没名没分,一封信就可以打发?”
云卿望着眼前的人,想找到一点曾经属于淮序的痕迹,可惜这是贺兰玠,一直都是贺兰玠。
淮序是假的。
“我们分开吧,到此为止。”她听见自己低低地说。
贺兰玠脸上堪称乌云密布,垂下眼眸,睫毛投落阴影,下颌紧绷,在压抑住什么。
“再说一遍,孤没听清。”
“我说我们……”云卿眼眶湿润,被他冷厉的眼神看得心中瑟瑟。
“你在哭。”
贺兰玠强势地打断她,抹去她眼尾的泪痕,兀自道:“皎皎,别惹孤生气,你承受不住的,不是吗?”
冰冷阴鸷的眼神锁住她。
云卿甩开他的手,几近崩溃,“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们早就该分开了!”
屋内安静好久。
贺兰玠碾了碾指尖的泪珠,面无表情到书案后坐下,执笔批阅一卷文书。
“你可以走了。”
他头也不抬,云卿头也不回。
不欢而散。
云卿回到家中,果然如贺兰玠所说,二叔二婶相对着抹眼泪,二叔面有沧桑,但好在不算憔悴。
晚上府里置办宴席,给二叔去去晦气。
云卿举杯敬酒,从前她只是做做样子,今晚也不知怎么,仰头饮尽。
再也不想见到贺兰玠。
她脚步虚浮回房,跌跌撞撞,不许人扶着。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涌来,云卿疲倦又无能为力地闭上眼,忽觉颈窝一热,肩膀一沉。
“你喝酒了。”
贺兰玠从背后抱着她,下巴嵌在她的锁骨处,沉沉吐息,闻她发肤间散发的淡淡香味,“有酒气,不好闻。”
云卿忍无可忍,借着酒劲骂道:“贺兰玠,你混蛋,快从我屋里滚出去。”
“不滚。”
他蹙眉,按住她乱动的手,又似乎格外喜欢她喝醉后的娇憨模样,鼻梁蹭过她的脖颈,重新凑在她颈间。
“让孤留下,你喝醉了,该有人照顾你。”
“我轮不到你照顾。”
云卿咬牙,百感交集,想到幼年时陪伴在身边的狗,每次她出远门回来,狗就围在身边吸个不停。
贺兰玠恢复太子身份,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对她的气息近乎迷恋。
“皎皎。”他低语,胸膛震动:“你要一直留在孤的身边,不能食言。”
云卿不想稀里糊涂与他和好,斟酌一番措辞,可唤他好几声,无人应答。
耳畔传来浅浅的呼吸。
贺兰玠埋在她颈间,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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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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