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言当然没有犹豫，回去的当天他就把胡里奥衣服夹层里藏的存储器里的照片复制并且打印出来。既然一切都如此眼熟，他一边想一边把梁仲伟案的相关剪报和照片整理到一起—应该能有一些相似之处。

马丁内兹的死法确实是溺亡，警方的调查结果非常清楚。除了手腕和腿脚上明显的挣扎勒痕外，尸体上没有别的外伤。梁仲伟也是一样。

但是季云开当时说什么来着，梁仲伟差一点就挣脱开自救成功了，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他这次手法进步了许多。

脑海中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让他有一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他们一直以来被误导得够深。

所谓“中东人”。

那个当时在病房里突然出现的特工，为了帮助季云开脱罪给他的那段视频，那个季云开后来告诉他带着棒球帽的“中东人”，摇摇晃晃地和罗素视频里那个“中东人”重叠在了一起。

商明焕。

如果是他，卫言猛地起身，身上伤口一起叫嚣着疼起来，但他没有理会—只有一个人见过，梅森的女友，萨米。

没有太多细节但也足够了，萨米把她重复给法庭很多次的话又说了一遍：对方一直坐在车里，看不出身高，但能看得出块头很大，肤色比晒成小麦色的季云开还要深几层，所以装扮后看上去确实很像某些地区的中东人。对方很小心，看不出五官，但对了，嘴唇厚厚的。至于戴帽子嘛，多正常啊，很多人都会带的，这里最受欢迎的，“老虎”队的帽子。

卫言几乎要把牙咬碎，季云开看来也是刚知道的，不然刚走几天不会连着两次给他打电话。

但这就太奇怪了。

卫言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死掉的马丁内兹，大靴子，和暗网的那一伙人背后的势力是伯顿集团。而但凡关注一些政治都会知道，伯顿集团和刚选出来的新总统是深度绑定的关系。虽然总统对着他的选民再三地保证自己清廉正直，爱好和平，可上亿美元的参选资金和以色列的政治背书就在明面上，谁都知道那话说得再漂亮却不可能十分真。

可按照他们之前的推测，罗素也应该是为密歇根州检方面工作的，至少，对于这样一位有强烈政治立场的颇有名气的私人调查员来说，原则上可以被任何人雇佣，却一定不至于到捏着鼻子做自己不同意的事的地步。密歇根州可是新总统的老家。

所以，为什么新总统的大管家会去调查自己的钱袋子呢？

而且季云开说什么来着，“是时候验证一下你的猜测了。”

他的猜测，当年那个让一个小小的检察官凭一个没赢的诽谤案扭转了整个政治风向的调查，那个表面上看捅了篓子却平调后平步青云的政客。他的猜测是这位检察官是一盘棋中一颗漂亮的马前车，以身犯险走了一步绝处逢生的好棋。

…

洛根很愿意相信自己是天之骄子，正义的化身，但他其实很明白，自己虽然不差，但能从数一数二的法学院毕业，其实也占了不少姥爷和妈妈的光，他们都是那里毕业的校友。他也尽量不去想，自己一毕业就能在密歇根这样一个重要的州检办公室实习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入职，恐怕并不是完全靠他自己的能力。

但是，从那里辞职确实正儿八经自己的主意。州检办公室人员构成复杂，利益交涉也复杂，有很多规则，其实很难适应。

他那时没征求家里人的意见来加州又重新法考，其实就是为了面试卫言的律所。他运气很不错，虽然这个让他颇崇拜的卫律师没有直接录取他，他的合作伙伴却是很和善—和善过了头，洛根有个感觉，这位也相当有风格的周怡律师除了他的履历，也同样在乎他的脸。不过，脸也是实力嘛—虽然也是继承的，但这个洛根不介意。

他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很喜欢。

所以眼下这个让卫律师头疼又害胡里奥到现在都还在医院的案子不管有没有钱赚，不管他自己手里有几个别的案子，他都要跟，他想要帮忙。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结果不防跟正好要去找他的卫言在办公楼拐角撞了个正着。卫言捂着胸口，轻轻倒吸一口气，还不忘伸手去摸洛根的小卷毛，“脑袋要抬起来走路啊…”

洛根觉得，卫言律师，其实也没有外面说的那么高冷。比如自己来的这段时间，这个人就越来越—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温柔。

但当下洛根还是很不好意思，也确实是自己的错，他一有心事就会这样，总是低着头，妈妈说，看起来像一头要去顶谁的小山羊。

不过洛根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卫言已经直起身笑起来，“你是来找我的？”

洛根确实对密歇根州检很了解，检察长是新总统的心腹，他想要做联邦政府的**官也是内部铁板钉钉，外部人尽皆知的秘密。卫言没想到的是，洛根知道罗素。

“他不是州检的人，他是党内的人。如果是他在盯的事，一定是党派内部最高级别的，”洛根看了一次军事法庭上用作证据的视频，“我确实听说他很厉害，虽然我只跟他合作过一次，不，半次。”

“你们合作过？”卫言显然很感兴趣，“什么案子？”

“一件杀人案，”洛根有点犹豫，“但那时候我已经想要辞职，所以没有跟下去，说起来，”他好像把舌头在自己嘴里滚了一遍，“这不是什么机密，我可以说。”他好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案子卫律师你和季少校都牵涉其中。”

卫言抬眼，洛根显然没有跟哈迪案，那只可能是，“毒蛇。”

“对。”洛根眼睛无辜地盯着卫言，头上的卷毛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着，这会儿不是小山羊，是小绵羊了。“我那时候已经想要来加州，冥冥中觉得你的名字出现在那边也是一种信号，我在法学院的时候看到过你的视频，就想来试试，”洛根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好像有点任性。”

多好，有任性的权利。卫言自知不是什么知更鸟，但骄傲的颇有资本的大律师也没说什么别的，“谢谢。”

这话好像不搭，但又再没那么有道理了，洛根于是笑出声来，刚才撞到人的紧张感完全消失不见。“但是卫律师，我从州检辞职的时候，没有人为难我，甚至没有人在意我，但是，他们让我签了一份合约，”洛根看向卫言暂停的视频，“唯一的一份保密合约。”

竟然连这么少的交集都要防备吗？卫言的眉毛拧起来了，“那你现在…”

洛根摆摆手，“我没有说到保密条款中的内容，”洛根眨眨眼，“也不会说到。”他拉过卫言捋案件逻辑时常用的那块大白板，“但有很多边边角角的都可以说…”

洛根的没有说到果然是点到为止，可是身处其中的卫言根本不需要更多。证实了密歇根州的站位后，洛根技巧性的留白也自然有了答案。

而“毒蛇”案时伯顿派大靴子等人去找“水牛”兰道，但是被卫言他们截了胡，最后伯顿没有杀“毒蛇”，但这反而更像是来自某处的一个礼物，一种示好，帮伯顿解决了这个麻烦。于是，和伯顿一条心，都为当时的副总统出力的密歇根州检批了几个显然会引起社会骚乱的集会和示威，在风头上把这起谋杀压的死死的。连来兴师问罪的警察后来都没有再见过面。

“可是副总统，”卫言停顿了一下，改了口，“新总统，当时为什么要杀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混混呢？”如果要证明有罪，动机也是必不可少的。但这话不是问洛根，他们都知道答案。

“当然是因为混混不仅仅是混混。”卫言自己答道，站在白班前面，拿起笔，在“毒蛇”的名号下面画了一条线，“雇佣兵。”然后连接到写着伯顿集团的地方，“军火商”。接着，他在伯顿的对面，写了一笔，他落笔慢慢地，“裴氏。”

“裴氏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洛根惊道，“他们恨不得找个理由把伯顿整倒，要是‘毒蛇’真的有什么伯顿的把柄，裴氏应该把这人像珍稀动物一样保护起来吧。”

卫言按住额头，一个想法一闪而过，“裴南辛当时说的大手笔合作，难道是指这个？”

洛根有个好处，他好像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比如现在，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点。卫言看起来沉浸在回忆里，洛根不知道，在那苦涩又甜蜜的回忆里，他和季云开的相遇，果然，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短暂的错误。

季云开擅自去见梁仲伟这件事可能用别的理由上报过，但不管是军方还是中情局，都最后落在帮他脱罪的那个肢体不怎么协调叫霍德的高个子身上，那个人当时说得很明显，他来帮忙是上面的意思。这个“上面”在当时，只可能指向中情局的老大怀特。那么，虽然怀特一直没有明显政治上的站队，但从主张上看，是支持新总统表面上的倾向的，那就是中东局势已经“稳定”，美军需要避免局部冲突，和平帮助当地政府重新建立新秩序。

卫言在伯顿和裴氏中间连起一条线，然后在上面打了个叉，这短暂的合作期间，裴南辛一反常态地看重季云开在加拿大的小麻烦，不惜让他去把事情解决。

所以同样的，裴南辛会这么看重“毒蛇”是不是死了，不惜让…

卫言又一次震惊于自己竟然没有早点看破里面的这些联系，他是了解裴氏的，但他那么想跟裴氏切断所有的联系，甚至摆在自己眼前的事都不想去看。

伯顿的杀手是商明焕。

裴氏也有自己的，卫言还帮他脱罪了一次—阿布杜。

所以“毒蛇”是阿布杜杀的。果然和商明焕那种费劲心思把人折磨死的手法完全不同。

但他们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伯顿要杀这些雇佣兵，他曾经以为这动机用不着他去操心。卫言重新抬起头，在毒蛇和伯顿中间打了一个问号。“有个人可以问。”

水牛“兰道”接电话的速度还挺快，卫言能听见他把自己那井一样的小办公室的门关上的声音，外面打了鸡血的嘈杂被隔断了。

“卫律师，”对方记得很清楚，“有什么事？”

“想问我也许早就该问的问题。”卫言直说，“‘毒蛇’和你弟弟里昂，合约签的是谁？他们又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以前并不想知道，”电话那头的兰道听起来没有一丝疑惑和犹豫，“如果我知道，我也活不到今天。”

“我以前确实不想知道，但现在我有必须知道的理由。”卫言按着桌角坐下了，洛根在角落很安静地坐着，仍然盯着那块白板，“我想，你的’不知道’可能在某些情境下不成立。”

兰道发出了一声叹息，卫言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这些的兰道竟然毫无波动，“里昂去做这事之前，我就告诉他，他就算死在那，都毫无价值，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也没有人会追问。当然了，在我弟弟那里，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他声音透出一点苦涩，“如果他的死还有一点点价值，那我不介意帮助的是卫律师你们这样的人。”

卫言混身都疼，但是从油车爆炸到现在还不到24小时，其实进展可以算是巨大。

兰道确实所知不多。但他知道里昂当时跟他说被伯顿雇佣至少比在这儿腐烂的好。他也接过一通电话，里昂除了哆嗦着告诉兰道自己可能就快要死了以外，还有一句话，这句话只有一些关键词，兰道说他试图往里面填了很多信息，但他只会告诉他们他听到的，这些词现在在卫言和洛根耳边响个不停，“…卖了三百万，给了…组织，…策划袭击…”

不幸的是，这通电话信号差，只接通了数秒，而且通话后48小时，里昂，毒蛇和马克他们就与大部队脱离，遇到本地武装—里昂死在了黄沙漫天的战场；毒蛇被季云开他们及时救下但回来过了没几天战战兢兢的日子也被谋杀，死前连兰道也没问得出一个字；马克至今流落在外，下落不明。

卫言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兰道，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当年你们走后连中情局来人我都没说，但十几个小时前，还有另外一个人给我打了电话，他甚至告诉我你也有可能要问我，”兰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卫言心里磨出了血痕，“季云开。他已经知道他们是伯顿的雇佣兵。少校已经知道他们是伯顿的雇佣兵，所以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卫言不知道这样模糊的信息在季云开那里意味着什么。但以他和洛根的角度想来，这个消息被里昂知道已经过去了接近三年的时间，这里提到的钱数额也不算巨大，战场上的袭击每天都在发生，就算伯顿策划了什么，或者退一步说，资助了什么，那说不定也已经一把火烧完了。

但如果没有，万一没有…

卫言想重新站起来，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撑在桌子上直打滑。洛根拿过马克笔，在卫言刚才用一条黑线连起“毒蛇”和“伯顿”的地方简单标注了一个数字，3M。

是的，所谓的袭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发生，还会不会发生，但三百万这个数字是已经确定的。这就是这几个人必须消失的原因。

就像大靴子和胡里奥还有他自己，必须消失的原因。

卫言侧过脸，“洛根，你需要回家。”

“我不。”洛根好像随时等着这句话，他甚至没有看卫言一眼，而且因为这句话，这头小绵羊又一次露出了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我家族势力很大，保我的命没问题。”

卫言呆了一下，随即被气得想笑，“就算是这样，也不值得。你祖辈积攒下来的声望和财富，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洛根气闷，“在你心里，是不是别人就不能也不配为了理想活一次，你这样就行，我这样就是天真？尤其是我这种养尊处优的…的…”洛根也算能言善辩，但还是没好意思骂自己太狠，半天也没说出来自己是什么，“那请问卫律师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别又在那装酷，包装成追名逐利厌世那一套！”年轻人越说越激动，“也别说是为了什么爱情！！”

卫言被打败了。大律师觉得跟不讲道理又没有逻辑的滚刀肉辩论从来就是最困难，什么跟什么，这事跟爱情有什么关系，就算大靴子死前说出了季云开，对方设局也是冲他来的；至于名利，就算是追逐名利，他也不至于把命追进去。卫言不得不承认，虽然洛根的论据毫无道理，但论点正确。很久之前，他就被某个人看透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卫言哑火了，他是没看出这小子竟然有这脾气；还有，他就这么明显吗？又疼又累吃了瘪的大律师半晌才憋出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周怡真是好眼光。”

当然，在家享受和老刘二人世界的周律师连打几个喷嚏，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要被人在背后“夸奖”。

洛根在“伯顿”上面又拉出一条线—“哈迪”，接着在下面标注道，“暗网”。

“卫律师别吃惊，我也在关注这件事。”洛根点点头，“有一些没有跟你或者胡里奥同步过的发现和结论，现在想聊一下。”

洛根在这件事上的发现不可谓不灵敏，但他没有用任何所谓的“家族势力”，所以结论也基本上只够证实卫言他们的猜测。

除了一件事。

如果说，卫言他们之前虽然认定伯顿对这覆盖全美的暗网负责，但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把事情跟新总统扯上什么关系，是以他们也没有想着要这么做。

但洛根有一个不是线索的线索。

在州检办公室和罗素的合作只进行了一半，但他对此人行事风格的了解已经算这里最多的。此人极善伪装，跟踪和调查，并且在利用威逼利诱瓦解对手的心理防线上很有一套。他怀疑，大靴子自杀的背后，不是商明焕也不是马丁内兹，而是罗素。

他得出这个结论的原因除了对罗素的了解外还有二。第一，新总统大选成功后，已然成为伯顿众多投资中收益最显著的一支股；那么以前各种拿不上台面的生意，必须要及时处理掉。从时间线上看，大选前这些人还在盯着别人家的孩子要下手，宣布参选的时候就将孩子杀害。如果不是大靴子等人想用帕梅拉赚一点养老钱，以他们谋杀杰瑞的速度，和胡里奥他们几个都亲眼所见的那些为了让那些暗网里的孩子消失的布置来看，暴露在大众面前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二个原因，这个洛根不能说—罗素看起来是受雇于伯顿，但直接跟总统汇报，密歇根州检也只是个表面的摆设和传话的。换句话说，此人根本不在乎也不需要钱，他看重的是政治派别和权利。商明焕被派去杀马丁内兹，剩下能做这件事的，只剩下这一个人。

当然这件事有点互为因果的意思，所以洛根也不能确定。

洛根不该说的都没说，但卫言明白了，这件季云开想做却没来得及做成的事看来要他来完成—调查大靴子自杀前的那位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