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温煦，落满空旷的客厅，安静得过分。

一个“好”字，轻飘飘从女孩口中落下，像是耗尽了她仅剩的耐心。

林知瑾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抬眸看向面前身形紧绷、眼底藏满忐忑的男人，语气没有起伏：“做完早餐，你信守承诺，不再阻拦我，也不再联系我。”

陈景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脏酸涩发胀，艰难地点头：“我答应你。”

只要能留住她短短片刻，别说不再纠缠，此刻无论什么条件，他都会妥协。

林知瑾没再说话，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厨房。

熟悉的路线，熟悉的空间，四年来她来过这里上千次。从前是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如今只剩心如止水，只剩一场潦草落幕的告别。

陈景润没有跟进去，安静站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他贪婪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想要把这一刻的画面，完完整整刻进骨子里。

林知瑾熟练系上那条米白色的围裙，依旧是最初的模样，边角微微磨损，是四年时光留下的痕迹。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自然又娴熟，仿佛过去所有争吵、伤害、决裂，都未曾发生过。

她取米，淘洗，开火。

燃气灶窜起浅蓝色的火苗，清冷的厨房渐渐升起温热的白雾，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女孩的眉眼。

还是最普通的小米粥，搭配两个鲜肉包，一碟清爽小菜，一杯恒温的牛奶。

是陈景润吃了整整四年的早餐，也是独属于林知瑾的味道。

从前她做这些，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爱意；现在指尖起落，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得像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任务。

整个过程，两人全程无言。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火苗燃烧声、勺子轻轻搅动锅底的细碎声响。

陈景润安静凝视着她，视线一寸寸描摹她的侧脸。看着她垂眸熬粥时柔和的下颌线，看着蒸汽熏红她白皙的耳廓，看着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晃动瓷勺。

原来他以前漠视了这么多温柔的细节。

以前他总嫌厨房雾气嘈杂，嫌早餐口味一成不变，嫌她太过粘人无趣。可直到失去之后他才明白，这份日复一日平淡的烟火气，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藏。

十几分钟后。

林知瑾关掉火源，将熬煮绵密的小米粥盛入白瓷碗，将包子与小菜一一摆放在托盘里。

她端着托盘走出厨房，将早餐整齐摆放在餐桌上。

依旧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摆盘，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所有一切都完美契合陈景润的喜好。

一模一样的早餐，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可以吃了。”林知瑾松开手，摘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一旁。

这条围裙，她再也不会用上了。

陈景润缓步走到餐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温热的早餐上，眼底泛起细密的红。

这是他期盼了一整个清晨的早食。

可此刻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他却迟迟没有动勺的勇气。

他怕吃完这顿早餐，就真的彻底失去她；怕吃完之后，从此余生岁岁年年，再也尝不到这个味道。

“吃吧。”林知瑾站在一旁，语气淡漠，“吃完，我该走了。”

直白的催促，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纱。

陈景润指尖攥紧勺子，指节泛白，良久，才低头舀起一勺米粥，送入口中。

软糯温热，米油醇厚，熟悉的味道瞬间席卷口腔。

和一千四百多个清晨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甜味里裹着无尽的苦涩，顺着喉咙一路下沉，死死堵在心脏处，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一口一口缓慢地吃着，动作僵硬，进食的速度慢到极致。他拼命拖延时间，妄图延长这短暂的相聚，妄图留住属于她的最后一丝痕迹。

林知瑾安静伫立在一旁，目光放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桌上的早餐。

她心里很清楚，做这最后一顿早食，不是心软，不是留念。

只是给长达四年、卑微又荒唐的暗恋，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从此，她不再是依附他生存、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林知瑾；他也不再是她满心欢喜、执念入骨的少年神明。

两人互不相欠，恩怨两清。

几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漫长又煎熬。

陈景润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

餐桌上干干净净，一如他们初见时的空白。

他抬眸，视线直直锁住女孩清冷的眉眼，声音沙哑到极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知瑾，最后一次。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名字？”

不要疏离的陈先生，不要冰冷的陌生人称呼。

就像以前那样，软软的，轻轻的，叫他一声陈景润。

林知瑾沉默两秒，眼底没有丝毫波动，薄唇轻启：

“陈景润。”

平淡，疏离，没有欢喜，没有委屈，也没有爱意。

只是单纯念出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陈景润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

够了。

又不够。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这一声名字，不止这一顿早食，他想要她的余生，想要往后无数个清晨，都有她在厨房等他。

可他再也没有资格了。

林知瑾收回目光，转身走到行李箱旁，握住拉杆：“我走了。祝你往后，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也祝我自己，从此山河辽阔，再无相逢。

她推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向别墅大门。

滚轮撞击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敲碎陈景润所有的防线。

这一次，他没有上前阻拦，没有伸手挽留。

他遵守约定，放她自由。

陈景润坐在餐桌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桌上早已冷却的残羹，独自一人，被困在满室残存的烟火气息里。

窗外阳光正好，人间烟火万千。

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为他清晨起灶，为他熬一碗温热的早食。

他赢过千万难题，赢过世俗偏见，赢过所有人。

唯独输掉了那个，最爱他的林知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