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片刻。
这话落下的同时,许泠汐才发觉自己怀里抱了一堆衣服,真有点像酒店的工作人员,整天忙个不停地收东西去洗。
他的态度算不上好,但这个姿势有点太亲昵了,许泠汐往后退了一点。
在她有所动作的时候书彦就松了手,漫不经心地站在那,依然是那副带了审视的姿态。
这个场景有点眼熟,许泠汐莫名想到了他们再次失去联系之后的那次重逢。
但这次的状况和那次全然不同。
像是重来一次。
默不作声地坦诚相见。
前几次都是他主动问有没有记住他,这次却一反常态的不搭理她,把她当做空气直接忽略过去。
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想起那段不愉快的时光,许泠汐还是主动地,礼貌地跟他打了招呼:“书彦先生,好久不见。”
但书彦似乎并不买账,也不打算跟她维持表面上的和平,闲闲地重复:“好久不见?”
他的语调,一时竟让许泠汐分不清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
随后,书彦忽地笑了,懒洋洋地道:“也是,之前是仲夏小姐和端午先生——”顿了片刻,他咬字略重,一字一顿,语气戏谑。
“许泠汐小姐。”
“……”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因素作祟,许泠汐总觉得他压着股怒火,不似之前般柔和。
好几年没见的程杰炀都能把她认出来,他肯定早就心知肚明,陪着她演戏。
就在许泠汐以为他们会以“端午”和“仲夏”的身份偶尔碰上几面闲聊两句时,不可控的因素直接将两人的面具撕扯开。
不得不直面对方。
许泠汐默了两秒,觉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便道:“衣服我洗了会还给你,我先走了。”
像是和她一样的想法,书彦率先朝外头又去。
走廊连成一条蜿蜒的线,配色都一致,没有人的带领许泠汐还真找不到刚才所在的包厢。
索性她遇到了个人。
走了一段时间,许泠汐发觉和刚才的路程不太一样,正当她有所疑虑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
她猝不及防地撞到了他的背。
许泠汐脱口而出:“抱歉。”
书彦没搭理她,按下电梯键。
他这是要走了吗?
这里就他一个人,包厢还密不透风,许泠汐想把周屹川的衣服还回去,之后季潇然肯定会去酒吧大醉一场。
她不是很想去。
许泠汐仰头,问了出来:“书彦,你知道包厢在哪吗?”
“我是服务员?”
话音落下的同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书彦抬脚走了进去。
他神色漠然,对谁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可能今晚真是让他不愉快了。
许泠汐在外头站了几秒,心绪不佳地走了进去,掏出手机给季潇然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走了。
电梯里的气氛低得吓人。
像个恐怖片。
门开了,两人走了出去。许泠汐朝着大门那边走去,书彦则是去停车场,谁也没主动与对方搭过话。
饭店临近城郊,这地方的车实在不好打,在软件上打车要等半个小时。许泠汐抬头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一时竟不知回到这来干什么。
不管是北槐还是宜川,都比她待在云杉的时间长,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偶尔出去吃顿好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一筹莫展之际,她面前停了辆黑色的车。主驾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书彦冷淡的脸。
许泠汐的睫羽翕动。
书彦丢下“上车”后就升起车窗,不看他。
自认为他们不会再像很多年前那样在对方窘迫之时过来伸出援手。
但书彦是那种冷面热心,就算你欺负过他,他也会在某个时候不计前嫌的帮你。
许泠汐刚拉开后座的车门,就听里面又传来句话。
“我是司机?”
真难伺候。
许泠汐绕到副驾,坐了上去,垂头系安全带。
书彦发动了车子。
车内安静得过分,空间密闭又狭小。
车厢内的味道是很重的茉莉香,许泠汐觉得有些奇怪便问出了口:“你喜欢茉莉吗?”
书彦冷冷瞥她:“我妹喜欢。”
许泠汐了然地点头,没再说话刺激他。
这人喜怒无常,能主动带她是史无前例的脾气好,还不计前嫌。
她低头看手机,季潇然让她注意安全,到家发消息,她回了个“好”。
书彦忽地出声:“住哪?”
因这氛围,她都快忘了自己住哪。许泠汐的视线往上挪,盯着那行字缓缓念出:“和宁苑。”
书彦敷衍地嗯了声。
“……”
前两天还顺过路,这会儿也不觉得惊奇。
许泠汐慢慢回消息,没再说话。
消除完所有红点,许泠汐关了手机侧头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星星点点的霓虹灯拉出又长又模糊的光晕,刺眼又恍神。她渐渐发起了呆。
想起来时在车上程杰炀说的那些话。
许泠汐跟程杰炀确实是很久没见。
但跟书彦不是。
在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许泠汐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从程杰炀的反应来看,书彦好像也没跟人提起过。
像是独属于他俩的秘密。
高二上学期,许泠汐没回宜川接着参加训练,而是跟着舅舅一家搬去了枷禾市。除了发小季潇然之外,没人知道,她也没跟任何人联系过。
除了书彦。
本来许泠汐以为他们的缘分会就此了断。
好像是期中考结束之后她回家看到书彦给她的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
云杉和枷禾隔着几百公里,许泠汐也没想过他们后面会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便回了个“枷禾”。
之后,书彦把自己的成绩单发过来,并发了句:【我英语进步了。】
往后的每一次考试她都会收到书彦的成绩单和一句话,就算她没回他也不厌其烦地发过来。
就这么一直持续到高二上学期结束。
忘了是哪天,她重新站在大跳台的出发台,眼前是望不到天际的银白。如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从起点出发做出高难度动作。
结果不尽人意。
她又摔了下去,倒在坚硬的竞赛雪面上,比上一次还要狼狈。
那一刻。
她清楚地知道。
自己再也回不到无所畏惧的状态了。
从雪上爬起来,许泠汐漫无目的地在雪上滑行。阳光异常刺眼,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不知道要发给谁。
直到那个名字闯入她的视线。
等脑子里的嗡鸣消散,照片已经发了过去,连同那张印有她名字的期末成绩单。
那边大概是没想过她会回复。
过了好片刻,才回了句。
【看来我的补习老师还挺可靠,马上就要追上你了。】
过了会儿。
他又发来两句。
【我失约了。】
【大学见到我别太惊讶。】
或许是对面是不太熟悉的人,又或是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她的预期之内,许泠汐第一次有了想倾诉的**,缓慢地在屏幕上敲。
【我再也站不上赛场了。】
……
许泠汐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注意到手上的西装,她愣了下,迟疑地问:“你和程杰炀住的近吗?”
书彦:“有事?”
他这语气……许泠汐觉得他们两个能正常说话,但身旁这人显然不这样想。该怎样就怎样,冷着张脸,明显不想搭理她。
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意思让这局面僵持着,慢慢道:“我想让你帮忙把衣服给程杰炀,让他还给周屹川。”
书彦冷冷道:“我是送外卖的?”
就在许泠汐认为对话就这样结束的时候,他又冒出句:“扔后面。”
“……”
真令人难以琢磨。
许泠汐将西装叠好,放在后座上,而后,想起季潇然的话,看着他问:“你不去跟他们玩吗?”
书彦敷衍道:“忙。”
许泠汐百无聊赖地穿上他的衣服,“哦”了声。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和宁苑。
像是认为她在骗他,书彦确认道:“你真住在这?”
许泠汐解开安全带,点点头:“今天刚搬的家,有什么问题吗?”
书彦懒洋洋地靠在驾驶座上,侧头:“没问题,衣服记得给我洗干净。”
弄湿人家的东西,应该给点赔偿。这样想着许泠汐问了出来:“我肯定给你洗干净,下次我请你吃饭行吗?”
“你有这个觉悟是好事,”书彦毫无正形地挑了下眉,“我不想再见到你。”
果然还是在意以前的事。
许泠汐想解释几句但又觉得没那个必要,再怎么样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挽回不了。
不想和她见面的话,还衣服的时候也没人能当中间商。
思索再三,许泠汐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整齐叠好:“我给你钱去干洗店吧,这样咱们就见不到了。”
书彦眉头微拧,散漫道:“不负责啊?”
“……”
这不是你说的吗?
像是故意捉弄她,书彦按了下喇叭,“嘀”的一声在这黑夜里显得尤为可怖。
许泠汐猜不透他的心思,直接掠过这个话题,伸手去后面拿上周屹川的衣服,随后打开车门。
“你回去注意安全。”
许泠汐走进电梯,想了下干洗的费用,给书彦转了账,顺带着给季潇然报平安。
……
另一边。
盯着副驾上的衣服,书彦的睫毛微压,扯了下唇角,随后,降下车窗任由冷风灌进来。
对面街道灯光亮成一条白线,他突然很想抽根烟。刚启动车子,电话就响了。
书彦扫了眼来电显示。
是程杰炀。
他按下接通。
那头似有若无地飘着音乐声,紧接着人人的喊声:“你跑哪去了,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书彦反问:“想到KTV去了?”
程杰炀尬笑两声:“这都不重要,你刚才干嘛去了,是不是去给你女神送温暖去了?”
书彦没搭理他。
“你开始还不搭理人家,后悔了吧。”程杰炀说,“我没想到她俩竟然是好朋友,咱们喝过那么多次酒,藏的还挺深。”
“……”
“我刚翻了她的朋友圈只有许女神滑雪的照片。”他纳闷道,“我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书彦的眼睫轻颤。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
没等那头说完,书彦直接挂断电话。
下一秒,程杰炀的微信弹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书彦点了进去。
照片里的少女穿着蓝色渐变滑雪服,戴着深蓝色护目镜与头盔。她身形细瘦,年纪尚小,重重装备遮去了眉眼,却挡不住自镜片间透出来的勃勃野心。
风雪也挡不住的锋芒,在皑皑雪原之上灼灼发亮。
忽地,上头弹出来条消息将书彦拉回了神。
看到备注,他点了进去。
——许泠汐向你转账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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