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杨曦的提醒,许泠汐这几天下班,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小区大门。
接连几日空空如也,再也不见那个阴鸷纠缠的男人,想来对方应该是知晓她搬了住处,终于放弃了骚扰。
一个人住跟在宿舍住没区别,就是少了说话的人,时间长了,屋子没有人气灰扑扑的。许泠汐心里渐渐生出个念头——养只宠物。
她算了下费用,发现有点不够用。
她如今还在规培期,薪资不及正式主治医生的一半。每月五千的房租,叠加水电、日常开销,收支堪堪持平,根本没有多余的余力养活一只小动物。
宠物不是消遣的玩物,更像需要用心呵护的小孩,饮食起居、驱虫洗护样样不能敷衍。
许泠汐跟季潇然提了这个事,季潇然让她找个室友,首先不对猫狗过敏,其次喜欢小动物,最后空闲时能带它出去玩。
虽然要求多了点,但许泠汐还是认认真真记了下来,让季潇然帮忙找一下,她在这边没人脉。
养宠物是计划中的事,许泠汐每天晚上下班有了事做,也逐渐忘了那个承诺。她桌子上的白纸上写满了宠物用品,就等找到新室友就可以买宠物了。
她想养只猫,最好是三花,时乖时坏,不会让人头疼。
转眼到了周末,医院接诊量暴增,急诊人手紧缺,许泠汐主动前去帮忙,跟在贺越身边打下手。
接诊的是一位外伤患者,右手手腕被利刃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浸透厚重布料,顺着袖口源源不断往下滴落,看着触目惊心。
许泠汐神色沉静,动作娴熟又轻柔,持剪刀小心剪开患处布料,一点点撕开黏连在血肉上的织物,温声安抚:“别紧张,放松身体,不会很疼。”
温柔的语调极具安抚力,紧绷的患者瞬间松了浑身力气。
伤口完全暴露出来,创面深长,出血汹涌。她立刻取来无菌纱布按压止血,纯白的纱布转瞬被猩红浸透。
静待片刻,确认渗血止住,她才抬声:“贺医生。”
贺越上前,快速检视伤口:“你来清创缝合,我在旁边看着。”
许泠汐颔首应声,戴好无菌手套,蘸取碘伏细致擦拭消毒每一寸创面。
手腕轻微的颤动泄露了患者的紧张,她眸光柔和,轻声提醒:“忍一下,消毒会有轻微刺痛,很快就好。”
话音落,她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彻底清理干净伤口内的杂质污物,动作精准稳妥,毫无慌乱。
“仔细探查,排查肌腱与神经损伤。”贺越的叮嘱适时响起。
许泠汐依言轻轻活动患者五指,逐一确认屈伸功能,触觉感知全部完好,确认无大碍后,精准注射局部麻药,随后执针缝合。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处理完毕,贺越开好医嘱,下一位患者便推门而入。
看清来人的瞬间,许泠汐愣了下。
程杰炀吊儿郎当地踱进急诊室,目光精准锁定她,眉眼弯弯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早知道就让书彦一起过来了。”
“……”
许泠汐沉默无言。
实在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来就诊的,还是专程来急诊唠嗑摸鱼的。
贺越瞥了眼他悬吊着的胳膊,淡声询问:“哪里不适?”
程杰炀小幅度动了动胳膊,撇撇嘴:“你们能给我拆了吗?又痒又不舒服,公司还不给我放假,难受死了。”
得到贺越的眼神示意,许泠汐上前拆开敷料。
层层纱布褪去,愈合中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创面已经结痂,暗沉的血痂边缘,晕开一圈鲜嫩的淡粉色,是新生肉芽生长的模样。
程杰炀胳膊微微一颤,眉峰拧起来,忍不住想去挠,又硬生生憋住,嘶了一口气:“就是这儿,我每次去挠我妈就打我。”
许泠汐指尖避开娇嫩的痂面,只轻轻触碰周边肌肤,仔细检查愈合情况,耐心叮嘱:“伤口正在长肉愈合,发痒是正常现象,千万不要用手抠,让痂皮自然脱落,避免留疤感染。”
程杰炀期待地看着她:“现在能拆线了吗?”
许泠汐:“暂时不行,还得过几天。”
话音落下,程杰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满脸生无可恋,又不死心追问:“那总能吃点正经饭了吧?”
贺越目光落在整齐的缝合创口上,闻言抬眸,略带几分好笑:“再静养两三天。你说的正经饭,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大鱼大肉、火锅、麻辣烫呗。”程杰炀挠了挠头,一脸苦逼,“我连着大半个月顿顿白粥小菜,嘴巴都淡出鸟了。不光我爸妈管我,连季潇然都要盯着我,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暗恋我。”
“……”要不是看在他是老同学份上,许泠汐早告诉季潇然了,这么离谱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以她对季潇然的了解,听到这话肯定连夜赶去程杰炀家把他打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不让他吃是故意为难他,真不知道这人脑子咋转的。
许泠汐小心清理掉伤口边缘的碎屑,而后,取了块轻薄纱布简单盖上:“可以不用裹得密不透风,但要避免磕碰摩擦。痒也不许抠,针孔还没长牢。”
程杰炀垂眸盯着胳膊上细密整齐的针脚,万般无奈地点头:“行吧,我再忍忍,过几天再来拆线。对了,咱俩还没微信呢,加个好友?”
急诊室人来人往,正是忙碌的时候。
许泠汐只想赶紧送走这位话多的大佛,不想耽误接诊工作,干脆摸出手机,快速扫码通过好友申请。
拿到好友联系方式,程杰炀笑得一脸狡黠,起身挥挥手:“我先走啦,下次见。”
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玩味与不怀好意,让许泠汐心头莫名一沉。
待人彻底离开诊室,贺越才淡淡开口询问:“小许,你朋友?”
许泠汐收拾着桌上的器械耗材,轻声回道:“高中同学。”
贺越想起上次的就诊场面,忍不住低笑两声:“确实有趣,上次缝针,差点把咱们急诊楼的房顶喊塌。”
“……”
许泠汐无言以对。
那次的惊天动静,隔着走廊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贺越没再多闲聊,简单交代完后续接诊注意事项,便继续投入工作。
晚上下班,许泠汐边走路边回消息,视线落在程杰炀的名字上,点了进去。
程杰炀:【下周有惊喜要给你哦。】
“?”
莫名其妙一个人,他那种不正经的人能给她什么惊喜?
且不说他们根本就不熟,就算很熟她也不能随便要人东西。
她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程杰炀的不靠谱,说不定哪天就会连累到自己的工作。
正暗自思忖着,身侧忽然冲过来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重重一撞。
力道猝不及防,许泠汐手中的手机瞬间脱手,狠狠砸在地面,屏幕应声漆黑,彻底黑屏死机。
她愣了一瞬,抬头望去。
撞她的男人戴着帽子,遮住大半眉眼,身形仓促,姿态透着几分心虚。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浅淡又怪异的陌生气味,转瞬即逝。
许泠汐弯腰捡起手机,反复按压电源键,屏幕始终漆黑一片,彻底报废。
这一带路段她本就不熟,深夜街边商铺大多歇业,压根看不到手机店的影子。
手机是她的刚需,作为随时待命的医生,二十四小时开机是底线,关乎工作,更关乎未知的突发状况。
许泠汐茫然伫立在夜色里。
慌乱无措之际,一个清晰的人影,骤然浮现在她脑海中。
凭着模糊的记忆,许泠汐抬步,朝着记忆中的那条街走去。
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下一秒就会掉雨珠下来。昏黄路灯下的小飞虫直挺挺地往上面撞去,不知疲倦,行人成群结伴地在街道两旁说笑打闹。
穿过成片的居民楼,视野豁然开朗。
安和广场灯火璀璨,最中央的美食街霓虹闪烁,人声鼎沸,是整片街区最热闹的地方。
站在‘summer’门口,许泠汐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欠书彦一顿饭,但她下班都到了深夜,夜宵时间不是饭点。
总不能让人饿九个多小时只为了跟她吃顿饭。
稍作迟疑,许泠汐抬手推开酒吧的玻璃门。
跟之前一样,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染着蓝发的男歌手,歌声温柔又缱绻。酒吧内灯光昏暗,气氛舒缓,带着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许泠汐径直走到吧台前,认出了上次见过的调酒师。
“您好。”
调酒师抬眸,扬起温和的笑意:“晚上好,女士,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许泠汐直白地道了来意:“我找你们老板,他在吗?”
调酒师脸上的笑意微滞,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后轻声致歉:“抱歉,我们老板交代过,不见客,任何人都不例外。”
这附近又没手机店,许泠汐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她能找谁给她带路。手机对她很重要,二十四小时开机,时刻为未知的危险准备着。
她想再坚持一下:“我找他有急事,他在这吗?”
吧台前客人渐多,调酒师歉意颔首,便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不再回应。
无声的态度,已然是最明确的拒绝。
许泠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状况,无措又惶恐。要真遇到紧急情况,那她就别当医生了,直接换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
……
与此同时,酒吧二楼。
谢霖在最靠里的卡座上找到书彦,把自己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很奇怪。
平时冷冰冰的一张脸此刻竟有些柔和。
谢霖心底暗自窃喜,越发笃定猜测——老板定然是对那位许小姐一见钟情。
说不定还会给他涨工资。
书彦斜睨他一眼:“杵在这里,等着我替你端酒?”
“……”那点小确幸被他的话浇灭,谢霖苦着脸“哦”了声。临退身之际,还是壮着胆子提醒:“老板,您再不下去,那位小姐可就走了。”
跟书彦冷硬的眉眼对上,谢霖打了个激灵,磕磕巴巴道:“她……她问了你两次,估……估计改变主意不想睡……睡你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道黑影倏然掠过。
—
人家明显不想搭理她,许泠汐自觉没趣朝门外走去。
这条街这么大,她还可以去问路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会有一两个心善的人给她指明方向。
这么一想,心底那层失落渐渐被忧心取代,连脚步都加快了许多。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精准锁住她的脚步。
“你找我?”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膜,带着慵懒随性的质感。
许泠汐的动作停住,下意识朝身后看去。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身形瘦高挺拔,极具压迫感的距离将她半圈在门板与他之间,狭促又暧昧。
昏暖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睫微垂,眼眸深邃幽暗,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矜贵。
灯红酒绿的场景,缱绻缠绵的音乐,以及烟草与花卉混杂的气息。
他的问句轻飘飘的,分不清是陈述,还是疑问。
许泠汐抿了抿唇,直白地提了来意:“我手机坏了,不知道手机店开在哪,你能带我去买一个吗?”
书彦微抬下巴:“带路。”
“……”
她要是知道路还用得着来找他?
不想在这浪费时间,许泠汐伸手拉开玻璃门,等他出来了再松手。
他身上的味道竟然没被这里头的香气晕染,清淡又浓烈的茉莉。
恍若被阳光浸染盛开在夏季。
许泠汐无厘头地跟在他身边,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
像极了高一初见那天的带路。
仿佛时隔多年的重演。
街道逐渐热闹起来,他们这方似是被下了某种禁忌,安静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自成一隅。
良久,书彦打破沉寂,声线慵懒低沉:“手机真坏了?”
许泠汐回过神,从兜里掏出漆黑的手机晃了晃:“嗯,路上被路人撞到,没拿稳摔了。”
书彦:“疼不?”
许泠汐动作一顿,脑子慢了半拍。
她盯着手里报废的手机,老老实实应声:“应该很疼吧。”
像没事找事一样,书彦又问:“什么叫应该?”
许泠汐被问得语塞,小声补救:“那……非常疼。”
她偷偷抬眸瞄了他两眼,猜不透这人突如其来的奇怪心思,干脆放弃揣测。
短暂的静默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柔和了几分:“有没有受伤?”
“受了啊,应该修不好了。”
许泠汐满心费解,这人的心思,当真比医院复杂的病例还要难猜。
不知不觉,两人已然走到手机店门口。
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书彦率先出声,语调散漫随意:“这里不让刷卡。”
许泠汐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哽在喉间,默默点头,乖乖跟在他身侧走进店内。
店内灯光明亮刺眼,店员立刻上前热情接待:“您好,请问需要选购手机吗?”
书彦侧头:“想要哪款?”
许泠汐对数码产品没有太多了解,也懒得挑选,直白对店员说道:“拿最新款就好。”
店员立刻会意,迅速拿出两款配色机型:“这是最新款,您看喜欢哪个颜色?蓝白渐变和粉蓝渐变都很热门。”
许泠汐目光扫过,选了干净清爽的白蓝渐变款。
店员动作麻利,拆解新机、取出旧手机卡槽、转移手机卡,一气呵成。
许泠汐快速登录微信,扫了一眼消息界面,确认工作通知无遗漏,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身侧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这款也帮我包起来。”
许泠汐微微偏头,看向他:“你也要换手机?”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店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浓密的墨色长睫上,投下浅浅阴影,衬得他深邃的黑眸愈发幽暗深邃,无形之中裹挟着淡淡的压迫感。
书彦淡淡颔首,应了一声:“嗯。”
许泠汐没有多问,静待店员打包完毕。
“两台手机一共六千八百九十二元。”店员将付款二维码递到面前。
许泠汐恰好停在微信界面,直接扫码完成付款,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语气自然:“你稍后转我一半就好,今天真的谢谢你帮忙带路。”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的瞬间,手机屏幕立刻跳出一条新的转账通知。
——书彦向你转账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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