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没见,聊天界面上的对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冷淡到许泠汐几乎要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但也记得。
短暂而又漫长的两天时光。
以及尴尬的对话和漫无目的地闲逛,还有那深邃又隐晦不明的眼神。
还记得。
那次的对话停留在她家在哪和她也许会改变志愿留在北槐。
谁也没想到,再次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挺戏剧化的。
男人神色漠然,细碎的黑发散落在额前。偏窄的双层眼皮,让眼型显得狭长深邃,冷而不凶,俊朗又耐看。
掌心里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混在一起,像是随手抓的一把。
许泠汐没接,细声说:“我没受伤,不需要这个。”
像是听进去了,书彦缓慢放下手,视线移到她的手上,淡声说:“没受伤你跑着来干什么?”
许泠汐懵了。
来厕所的目的不就只有一个吗?
下午她和季潇然喝了太多饮品,晚上还要喝,厕所都不够她跑的。谁也没预料到高脚杯会突然断裂,他恰好在店里喝酒,并担负起老板的责任。
还莫名其妙问出这样一句无厘头的话。
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许泠汐轻声说:“我来上厕所。”
似是觉得这问题太过于傻气,书彦换了个话题:“你把我忘了?”
这是在告诉她,他还记得她?
所以就是,认出了她,让她主动跟他打招呼的意思。
许泠汐还挺意外。
这大少爷性情难以琢磨,从来都不记事,竟还记得她这名微不足道的人。
而后,她回想起那次的交换名字。
——“仲夏,姓仲。”
——“端午。”
奇怪又合理。
既然他挑明了,许泠汐也不能再装傻,温暾地说:“没忘,端午先生。”
书彦似是笑了下,缓缓道:“嗯,仲夏小姐。”
许泠汐总觉得他的笑里藏着不怀好意,就像是把猎物关在笼子里,时不时过去挑逗,并恐吓一下。
但那确实是她的曾用名,他不知道而已。
片刻,书彦又出了声:“我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
这是在向她炫耀吗?
“刚才的情况实属意外,是我们的问题导致您受到惊吓。”书彦说,“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和不便,您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告诉我。另外,您今晚在店内的消费全部免单,希望不会影响您的好心情。”
他一口一个“您”,许泠汐倒没听出来有几分尊敬。
进去上厕所的功夫,她就在想该怎么说赔偿之类的话。一出来,对方不仅不让她赔,还要给她免单。
挺不现实的。
许泠汐摇头,客气道:“不用了。我没受到惊吓,那个杯子我也会赔给你。”
书彦没搭理她,换了个话题:“你来这旅游?”
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许泠汐都快跟不上他的脑子,她说:“不是。”
书彦微抬下巴:“那是?”
“我来这定居。”
这话一出,书彦的表情仿佛僵了一瞬。
却又像她的错觉。
许泠汐一眨眼,就见他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毫无变化。她没太在意,站在那等他接下来的话。
下一刻。
似乎想到很开心的事,书彦忽然笑出了声。他没发出太大的声响,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气音,差点被外头传来的歌声掩盖。
听着像是开心,又像是被气得直乐。
过了会儿。
他没停。
又过了会儿。
还是没停。
许泠汐茫然了。
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怎么就这样了呢。
恍惚间,许泠汐想到那个被她弄碎的杯子,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那人的胸口微微起伏,牵动了肩膀。淡漠的眉眼舒展开,多了丝柔和的味道。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眼眸微眯。
恣意又疏离。
不会是因为那个杯子给气傻了吧?
应该不是吧……
许泠汐犹疑地开口:“那个杯子多少钱?”
书彦抬眼看她:“?”
“我现在赔给你。”许泠汐抿了抿唇,诚恳道,“实在抱歉打碎了您店里的东西,害您都气糊涂了。”
“……”
—
“笑死我了。”季潇然笑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许泠汐的脑袋,“他要你钱了?”
周屹川抿了口气泡水,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许泠汐慢慢道:“没有,他说让我把杯子带回去。”
“带回去干嘛?”季潇然忍着笑,揣测,“让你供起来,等它自己长好再还回来?”
许泠汐点头:“应该是这个意思。”
“那傻炀的朋友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离谱。”季潇然晃着手里的酒,“还好不在我们公司上班,不然得头疼死。”
周屹川觉得好笑:“待会儿人家进来听到,你不得没理跟他吵一架?”
桌上的两瓶酒都是季潇然喝的,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声音懒懒的:“你现在打电话让他过来,我正好缺个沙包。”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周屹川提醒,“你喝多了。”
季潇然立刻直起身,扬声道:“你才喝多了。周扒皮,等我做到你这个位置,我得让你哭着求我给你放假。”
周屹川轻笑,跟她碰了个杯:“期待你的好消息。”
杯子里的就被季潇然一口闷了,她擦了下嘴:“假惺惺。以后管你什么周屹川,杨屹川,老娘通通踩在脚下。”
恰好服务员过来了,手上还拿着几百块钱以及一些零钱。
这个服务员是个男生,年纪看着不大,眼睛澄澈明朗。他脸上带着笑,把钱放在桌上:“我们老板说了,你们这桌免单。”
许泠汐不好意思吃白食,便道:“真的不用,这酒挺贵的,你们做生意不容易。”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季潇然猛地站起来,两步上前抓住服务员的衣领,摇了他两下,“姑奶奶我有的是钱,那个女人哪一点比得上我?你他妈对得起我吗。”
服务员被吓懵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因离得近,周屹川上前抓住季潇然的胳膊,边掰她攥着服务员衣服的手边说:“你放开人家,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喝得烂醉不值得。”
季潇然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抬头擦了下脸,眼中含泪:“要你管,周扒皮。明天一早不是让我去东就是去西,装什么绅士。”
许泠汐上前伸手拉着她的胳膊:“咱们该回家了。”
“哦——”季潇然没骨头似地靠在她身上,半晌后指着吧台前的男人说,“下次带你来泡他。”
许泠汐定睛一看,吓得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此时店里的人就剩下零星几个,吧台前的高脚凳只坐着书彦。他端起面前的透明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表情从容自在,而后拿起旁边碎裂的杯子着手把玩。
像个纨绔不羁的大少爷。
“这要放古代肯定是个头牌。”季潇然抬起手掌,拍了拍她的胸口,“你年纪也不小了,睡一觉也没事,反正你俩不认识。”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许泠汐头皮开始发麻,低声道:“你快闭嘴吧,下次不准来喝酒。”
“不要嘛。”季潇然抱着她的腰,语气像撒娇,“酒是精神粮食,宁可不吃也不能不喝。”
许泠汐快崩溃了,面上依旧平静:“你别说了,咱们先回家。”
“嗯?”季潇然娇哼了声,“我们下次去个不太正规的店,点一堆男模。”
许泠汐:“你站好,等你回了家想干啥都行。”
像是听进去了她的话,季潇然乖乖站直,挽着她的胳膊:“下次我们去个不太正经的店,点一堆男模。”
“你别说了。”许泠汐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扯着季潇然往外走,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些话要是被书彦听到,多尴尬啊,他又不是什么很好惹的主,要追究起来,她还怎么做人啊!
酒就不是个好东西。
周屹川走在她们前面:“我去开车。”
还没闹够的季潇然立刻把目标对准他:“你也去泡。”
“……”
“年轻人放开眼界,万一哪个男的看上你了,还能做好事领养个孩子回来给你妈抱。”
周屹川的脚步一顿,冷声开口:“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让你淋雨清醒清醒。”
季潇然:“他凶我。”
许泠汐也爱莫能助,要不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她早就跑了根本不会管季潇然的死活。
一喝醉就胡来,鬼话连篇。
临走之前,许泠汐又往吧台看了一眼。
书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连个正眼都没分过来。打碎的玻璃杯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穿短裙的女人,看着像是不怕冷似的,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笔直的双腿。
像是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书彦侧身支着脑袋,与女人常谈。
跟对她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许泠汐恍了神。
想起了高一的时候。
国庆小长假,许泠汐瞒着奶奶去了溜冰场,换上冰刀在上面舞动。冰场的冰刀又重又钝,每一个动作都很笨重,半点都没美感。
当她要尝试跳跃时,眼前一片模糊,脑袋出现嗡嗡声。许泠汐不得不被迫从冰上下来,缓了会儿坐在观众席盯着冰面看了很久才离开。
中度脑震荡恢复需要六个多月,现在的她连滑冰都不行,还怎么重新站上赛场。
许泠汐上了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座陌生城市。
最后一抹斜阳穿过楼宇落在她脸上,身旁突然冒出个男生的声音。
“你在这看什么呢?”
许泠汐眨了下干涩的眼,偏头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书彦坐在她旁边,嘴里咬着根冰棒,穿着球服,看着像是从球场上下来。
“有那么好看吗?”说着,他微微倾斜身子,往外面瞅了几眼,“也就那样。”
见她直愣愣地盯着他,书彦歪头与她的视线对上,好片刻才道:“想吃啊,不给。”
许泠汐移开视线。恰好公交车停在站在,她起身走下去。
“诶!”书彦连忙起身跟着她下去。
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许泠汐表情漠然,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像是要这样无止尽地下去。她的身侧,始终跟着个人。
少年步子大,却始终收着步子与她并肩:“我又没惹你,你冲我发什么火?”
街道两边的树木往下掉发黄的叶片,被阳光烤得酥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柏油路面上时不时掠过几辆车,墙上蔓延出来的藤条开满了粉色三角梅。
可能是太安静,亦或是还没从剧烈运动中缓过神,许泠汐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模糊了视线。
她的喉间似有若无地溢出几声气音,在这喧嚣里还是被身旁的人听到了。
书彦的脚步顿了下:“我给你买一根不就行了。”
前面有家小超市,书彦往前走了两步,拦在她的身边。许泠汐被迫停下脚步,讷讷地仰头看他。
“丑死了。”
话落,他转身跑进超市,两分钟都不到就捏着根葡萄味的冰棍回来塞她手里。
“拿着,别整得像我虐待你似的。”
冰棍的冷气和冰场上的相差甚远,可许泠汐就是觉得它的温度和冰场上的一样,冷得让人发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书彦无措地挠了挠头:“你干嘛,我可没欺负你。”
他不知道怎么哄人,她在那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湛蓝的天覆盖了层灰云,街边路灯亮起抹浅黄的光,冰棍化成了水被少年拎在手里。
哭够了,许泠汐吸了吸鼻子,哑着嗓音说:“我回去了。”
书彦开了口:“你不哭了?”
许泠汐:“嗯。”
“你还吃冰棍不?”他又问。
她红着眼看他。
“你要想吃我的口水也行。”书彦别开脸,艰涩地道,“我刚才挺不像个人的,害你哭那么久。”
—
搞砸了老板交代的事,谢霖整个晚上都过得战战兢兢的。客人一走他就跑过去收拾桌子,让自己忙起来不被老板传唤。
雨天的生意不好做,最后一桌客人走完,谢霖胆颤心惊地把托盘放在吧台前,小心翼翼地问:“彦哥呢?”
李泽浩擦着玻璃杯,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楼上呢。”
“哦,那——”谢霖压低声音,“他没提钱的事?”
李泽浩耸肩:“不清楚,你还是亲自去他面前解释。”
谢霖立刻摇头:“我可不想挨骂。喝酒给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摔了个杯子就免单,彦哥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泽浩:“你想作死别带上我,客人要是受了伤你能负责?”
“通常不都是打折吗?”谢霖往后看了眼那个座位,八卦道,“你说彦哥不会一见钟情了吧。”
把高脚杯倒扣在架子上,李泽浩睨他一眼:“少说多做,去跟哥说情况。”
谢霖闷闷不乐地“哦”了声,拖沓地往楼上走。
一晚上都在楼下的书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二楼。此时他坐在卡座的位置,把玩着那个碎掉的高脚杯,面上情绪淡淡。
不知有没有认真听他阐述事情。
好半晌,书彦松开捏着高脚杯的手。杯子掉落在托盘里,碎裂成残渣。
独自面对他,谢霖有些发怵,声音也跟着发颤:“哥,下次她肯定还会过来。”
书彦瞥他,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谢霖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说:“我听到她们的对话,她朋友说下次要带她过来泡,泡你,还说睡,睡一觉也没事。”
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声音更抖了:“她、她们说的,我、我没添油加醋。还,还说你在古代肯定是,是头牌。”
书彦的眼睫微动。
谢霖:“然后,她们又说,去不正规的酒吧……”
书彦:“……?”
“点一堆男模,她们肯定是看不上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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