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在夸她吗?
书彦站在她面前,带着浓郁的茉莉花香。他懒洋洋地说:“我手被门夹到了,想着过来看看,结果你下班了。”
许泠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能给我看看吗?”
“我怕你占我便宜。”
“……”
空气因他这话凝滞住。
在这几乎静止的画面中,许泠汐慢慢仰头与他的目光对上,仔细琢磨他的话。
嗯?
他刚才说什么?
她占,他,便宜。
她!?
许泠汐觉得荒唐。
先不说他出现在这的原因,就单单是她作为医生合理地检查病人的身体状况,就能被说成“占便宜”。
况且,他来看病面前多了个认识的医生不应该早早治了病回去吗?
许泠汐的眼皮微微往下压,认为他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找茬的。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出条路,为了避免他再说出那句话,她好心提醒:“你抗拒女医生检查的话可以叫男医生。”
随后,不等回应自顾自地往前走。
见状,书彦吊儿郎当地跟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问:“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走夜路会害怕不?”
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许泠汐奇怪地偏头看他,认认真真地回:“值夜班要凌晨才能回家,平时八点多就下班了。路上有灯,夏天这个点还有人,不会害怕。”
安静下来。
像是不在乎自己的手,书彦始终如一地缓步走在她的身边。面上情绪淡淡,眸子似乎比这深不见底的黑夜还要深。
寂寥空荡的街道只有清浅的脚步声。
书彦忽地出声:“工作怎么样?”
有点冷,许泠汐把手揣兜里:“还行,习惯就好。”
“同事会不会欺负你?”
许泠汐更疑惑了,却没多问。她轻声说:“不会,他们人很好还给我带早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书彦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
这条路像是无止尽般,眼前总是一团黑雾,路边的灯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许泠汐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当小区轮廓映入眼帘时,她还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平时十几分钟就能到的地方,硬生生走了半个小时。
身边这人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目的地,只一味地走在她身边。
找不着话题,但许泠汐还是跟他说了声:“我先回去了。”
书彦淡淡嗯了声,没有要走的意思。
搞不懂他,许泠汐抬脚往对面走去,到了小区门口,她回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路口再也没有那人的身影,刚才的一切都像是她的幻觉。
……
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宇中,书彦恍若才缓过神一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忽地,他的电话响了。
书彦从兜里掏出手机,摁下接通。
那头传来程杰炀的声音:“你跑哪去了?我在医院怎么没看到你。”
书彦:“迷路了。”
“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迷路。”程杰炀啧了声,“给我定位,我去接你。”
这地方离医院不远,书彦懒得多此一举,不耐烦地说:“就几分钟的路,没事挂了。”
程杰炀:“诶,我说你也太不识好歹了。你快点,我快疼死了。”
书彦淡淡嗯了声。
电话挂断。
忽地,他身边跑过去一个人影,只留下浅浅的玫瑰花香。
女人的长发扎成低马尾,随着动作起伏在背后晃荡。身上的挎包被她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寂寥的街道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书彦的眼睫微动。
连忙迈步小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
钥匙刚插进锁孔,许泠汐接到科室打来的电话,那名ICU车祸二次开腹的病人高烧不退,血压在持续降低。
她立刻拔出钥匙朝医院跑去。
急促的脚步声划破夜晚的沉寂,许泠汐脑子里飞速复盘病人状况。
一路疾奔冲进医院住院楼,刷卡,脚步不停直扑ICU。
监护仪屏幕上血压还在往下滑坡,升压药已经调大剂量,病人浑身滚烫,腹腔引流管不断流出浑浊污秽的液体。
“体温39.7℃,白细胞显著升高,代谢性酸中毒。”护士把刚出的检验报告递过来。
许泠汐来不及平复奔跑后的喘息,迅速上前查看监护参数和检查病人状况。
“快速补液,继续上调升压药维持循环,马上留血和引流液的细菌培养,立刻启用目标抗生素,实施床旁腹腔冲洗!”
说完,许泠汐有条不紊地拨打上级主治医生的电话,把现场危重情况简明扼要汇报过去。
挂完电话,她守在床边,紧盯跳动的监护波形,配合护士执行抢救,等待上级赶来做最终决断。
不多时,上级抵达,快速评估后敲定急诊探查。
手术室灯光亮起。
数小时后,手术结束。
从手术室里出来,许泠汐靠在墙上歇了会儿,才去护士站拿包。恰好护士刚巡完房出来,两人撞了个照面。
周嘉莉见她疲惫的模样,低声道:“我给你接杯水,你歇会儿再回去。”
原本许泠汐是不打算回去的,但来的时候见到个熟悉的背影,正朝着医院的方向走。空闲下来她想到书彦的那句话,此刻他应该是在骨科。
手被门夹不急着来照片,慢悠悠的跟她在街上晃,这事发生在书彦身上非常合理。
他本来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总会莫名其妙出现聊两句很尴尬的话,然后没有后续。
也许是随着年龄上长,工作繁忙没有时间释放压抑的情绪,年少时的顽劣延续至今,隔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一次。
周嘉莉把水杯放在站台上,低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今晚怕是谁都不能回去了。”
“谢谢。”许泠汐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能不能熬过去得看他自己。”
周嘉莉凑过来,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天还看到他老婆挺着个大肚子出来,谁能想到今天会这样。”
想着待会儿还有事,许泠汐便道:“我先出去一趟,等会儿回来。但凡监护有一点变化,你立刻叫我,不管几点。”
周嘉莉点头,翻了下手里的查房本:“放心,有任何变化我第一时间喊你。”
许泠汐望了眼ICU的玻璃窗,应了声便便着急诊的方向走。
夜更深了。
刚走到护士站许泠汐就听见男人的喊声,是从外科那边传过来的。今晚值班的是贺越。
“医生你轻点,疼死我了。”
这声音不是书彦的,却莫名很熟悉。
护士朝她招了招手。
许泠汐走过去。
杨悦看了眼外科的方向,低笑了声:“刚才有两个男人过来看病,伤了手的那个死活都不肯进去缝针,要不是另一个把他绑进去,估计这会儿都回家了。”
不确定书彦有没有来,许泠汐微抿唇:“就只有这两个吗?”
杨悦:“什么?”
许泠汐:“看病的。”
“今晚来看病的只有他们两个。”杨悦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
“……”自己也不知道过来干嘛,许泠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理由搪塞,有些心虚地指了指门外,“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们身边突然冒出个女声:“姐姐,你知道缝针的地方在哪吗?”
许泠汐下意识看过去。
女生身材细瘦,眉眼带着股英气,长得跟书彦有几分相似。身高和她差不多,头发染成了浅粉色。
杨悦指了个方向:“在那边。”
“谢谢。”
道完谢,女生朝着外科的方向走去,步履很快,隔着距离许泠汐都能感受到她的怒火。
“许医生?”
思绪被拉回,许泠汐心不在焉地朝电梯那边走去,在她摁下电梯键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
男人语调懒懒,总带着点讥讽:“缝针又不是割你肉。”
“还不如割我肉呢,你有本事去划一刀,亲眼看着别人在你手上缝针。”受伤的男人声音里带着窃喜,“妹妹,哥哥没事,你不用过来看。”
在书彦身边,许泠汐猜出这个男人是程杰炀。书彦的干弟弟,旁边那个女生估计就是书彦妹妹,随母姓“桑”,名“苓”。许泠汐只从程杰炀的口中听过桑苓的名字,并没见过真人。
桑苓语气不太好:“我过来看看你死了没。”
恍惚间,许泠汐意识到自己这样是在偷听,她抬脚走进电梯,按下一楼。在电梯门合上的期间,他们的声音像电影一样在她耳边上映。
书彦懒懒道:“命比蟑螂硬。”
程杰炀有点委屈:“我都受伤了,你们能不能有好点?谁知道那个墙上有个铁丝。”
桑苓:“不长眼。”
到了一楼,许泠汐往住院楼的方向走。没过多久,耳畔又想起了三人的声音。
“待会儿去吃火锅?”程杰炀问。
过了片刻,没人搭理的程杰炀开始嚷嚷:“我受伤了,你们就不能由着我点?我都好久没吃过正经饭了,那个主管简直就不是人。”
桑苓慢悠悠地说:“你吃呗,回去我就告诉干妈,你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
程杰炀的声音小了许多:“妹妹,你不能忘恩负义。”
像是没听进去他这话,桑苓突然问:“听说你把工作辞了?”
“……”
“真的?”没人应声,桑苓自顾自地道,“肯定是他们看不惯你,又不好意思把你辞退,然后等你自己走。”
程杰炀惊了:“你什么时候辞的?”
“元旦旅游回来的时候。”桑苓说,“估摸着他公司的人放了一天鞭炮,终于送走了瘟神。”
话音未落,桑苓痛呼出声:“哎——你干嘛揪我耳朵,我都多大了你还欺负我!”
沉默许久的书彦终于出声,咬字略重:“你再大也比我小,小白眼狼。”
因这动静,走入黑暗的许泠汐停下脚步往后看。
三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桑苓走在中间,左边耳朵被书彦揪着,另一边的程杰炀手挂在胸前,看着好戏。
桑苓轻轻打了书彦的腰一下:“你放开!”
书彦松开手,勾住她的脖子,哥俩好似的问:“谁跟你说的?”
桑苓别开眼,嗫嚅道:“就我回来那天看你心情不好,我在垃圾桶里捡了杯奶茶去你房间你不在。”
书彦捏了捏她的脸:“你皮痒了是吧?乱动我的东西。”
“我没动!”桑苓瞪他,“是你没关电脑。”
“我辞着玩,”说着,书彦松开手,朝许泠汐方向看过来,忽地笑了,“过两天就回去上班。”
“……”
“给你挣点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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