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之野接到一个急活,得去邻市两天。
临行前,他在楼道遇见鹿呦。她刚下课回来,怀里抱着剧本,马尾有点松散,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之野哥。”她主动打招呼,眼睛弯弯的,“出门啊?”
“嗯。”孟之野拎着工具包,“隔壁市有家酒店水电改造,包工头和我认识,介绍我过去盯两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晚上。”他顿了顿,“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鹿呦笑了,“知道了。”
孟之野错开她,快步下楼。
鹿呦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几天他们相处得挺自然——她没再刻意试探,他也没那么紧绷。那天之后,她释然了很多,既然没想法,那就当朋友也不错。
她不知道,孟之野每次看她的眼神里,藏着多深的挣扎。
第二天下午,鹿呦正窝在卧室的床上改剧本,突然“啪”一声,整个房间断电了。
笔记本电脑黑屏,路由器指示灯灭了,充电中的手机也断了电。
鹿呦检查了电箱,闸都好好的。她拿起手机就要给孟之野打电话,突然又想起,他现在不在小区。
她又拨打了物业的电话,物业回复她,小区没有接到断电的通知和反馈,电工在忙,可能要等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不行,剧本等下要传给组员的,不能耽误下午的排练。
她想起楼下贴着的小广告,找了个看起来靠谱的维修电话。10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师傅来了。
“姑娘,哪有问题?”
“家里突然没电了。”鹿呦领他进去。
王师傅是老师傅了,带着专业的检测设备。他先测了总闸,没问题,然后顺着线路排查,最后停在卧室那个插座前。
他蹲下身,打开检测仪,“可能是烧了,我拆开看看。”
鹿呦站在一旁看着。王师傅动作熟练,卸下插座面板,露出后面的电线盒。
“怪了。”王师傅皱了皱眉,用万用表测了测线路,“线路是通的……等等。”
他凑近电线盒侧面,用手电照了照那片阴影。光线下,电线盒背面的角落,有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东西粘在那里,一根细电线从它身上接出来,搭在插座的火线上取电。
“这是……”王师傅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拽下来。
一个塑料装置,被烧焦了,背面是厚厚的双面胶,侧面有个微型USB充电口,旁边是个小开关,还有个细小的指示灯——此刻指示灯是灭的。
王师傅仔细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
“姑娘,你这东西……哪来的?”
“什么?”鹿呦心里一紧。
王师傅把装置递给她看,“这是个带拾音功能的蓝牙转发器。它粘在电线盒背面,通过插座火线偷电,所以一直有电。它能实时采集房间里的声音,通过蓝牙转播出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效距离大概二三十米。通常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鹿呦盯着那个装置,浑身发冷。
三十米,正好够从她的卧室传到301。
“谁装的?”王师傅问。
“……邻居。”鹿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王师傅沉默了几秒,“姑娘,报警吧,这是严重侵犯**。”
鹿呦沉默地接过那个装置,塑料外壳还带着点余温。她按了按侧面的开关——指示灯没亮,可能烧坏了,或者没电了。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能先……自己处理吗?”
王师傅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那你小心。这种人……不好说。需要证人随时找我。”
送走王师傅,鹿呦关上门,握着那个装置,手一直在抖。
脑子里所有画面涌上来——
孟之野蹲在这里装插座时专注的侧脸。
他说“位置刚好”时平静的语气。
他离开时回头那一眼。
还有那些夜晚,她总觉得有人在听的感觉,那些莫名的、细小的不安。
原来都不是错觉。
鹿呦走到窗边,看着对面301紧闭的窗户。
现在是下午四点。孟之野在隔壁市,隔着两百公里,他听不见这里的声音,这个装置的蓝牙有效距离只有三十米。
但她可以等,等他回来。
孟之野是晚上十点回来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三楼,正要掏钥匙开301的门,302的门开了。
鹿呦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装置。
孟之野看见那东西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弯腰去捡,动作很僵硬,直起身时,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解释。”他听见对面的女孩冰冷地说。
孟之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在卧室插座后面找到的。”鹿呦回身进了房间,孟之野跟了进来,犹豫之后,他还是关上了门。
“电工师傅说,这是个带拾音功能的蓝牙转发器,粘在电线盒背面,通过插座偷电,能实时采集房间声音,蓝牙有效距离三十米。”
她顿了顿,“正好够传到301,是不是?”
孟之野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费劲地睁开眼,声音嘶哑。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装插座那天。”
“所以这三个月……”鹿呦说不下去了,眼睛中涌上了一层水汽,“我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话……你都听见了?”
孟之野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为什么?”鹿呦问,声音带着颤抖,“孟之野,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想听。”他终于开口,三个字,干涩又冰冷。
“想听什么?”
“你的声音。”他盯着地面,不敢看她,“你说话的声音,你笑的声音,你……你在家的声音。”
鹿呦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变态。”
“……是。”
“你恶心。”
“……是。”
“你怎么能……”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那么相信你……我让你进我家,我跟你学东西,我给你做饭,我还……我还对你……”
她说不下去。
孟之野抬起头,看着她哭,他想抬手给她擦擦眼泪,却又知晓自己没有资格。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用吗?”鹿呦擦掉眼泪,声音冷下来,“孟之野,你毁了我对你所有的信任。所有!”
他点头,“我知道。”
“你走吧。”她说,“搬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孟之野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他弯腰捡起钥匙,转身开门,走过走廊,开301的门。
“等等。”鹿呦叫住他,“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她不甘心地问。
孟之野转过身,看着她满是泪的脸和倔强的眼神。
“鹿呦,”他的声音很轻,“我动过心。”
鹿呦的心脏狠狠一缩。
“但我不配。”他苦笑,“所以这样……也好。”
说完,他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鹿呦还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作何反应。
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了,可却是用这样的方式。
这算什么?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回避,所有那些她看不懂的挣扎。
现在她懂了。
但她无法原谅。
她握着那个塑料装置,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把她的睡衣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鹿呦被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吵醒。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孟之野正把行李箱和背包放进那辆旧皮卡。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背影挺拔,但透着疲惫。
陈阿姨和赵大爷站在旁边,似乎在说什么。
孟之野点点头,跟两位老人握了握手,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鹿呦站在窗前,看着那辆破旧的皮卡慢慢消失。
她想起他昨晚说:“我动过心。”
又想起他说:“但我不配。”
鹿呦打开窗户,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对自己轻声说:
“孟之野,我们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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