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忆总想哭~

孟之野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鹿呦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房子的隔音其实没那么好,以前她能听见隔壁翻身的声音,听见他起夜喝水的声音,听见清晨他出门跑步前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

现在,隔壁一片死寂。

真正的、彻底的寂静。

鹿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是她常用的蜜桃味,以前她觉得这个味道甜得恰到好处,现在只觉得腻。

她想起孟之野身上的味道——汗味,机油味,还有洗衣粉廉价刺鼻的柠檬香。混合在一起,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糙又原始。

然后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我动过心”时的眼神——深沉,痛苦,带着她当时没读懂、现在才慢慢品出来的绝望。

鹿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全是孟之野的画面。

他在楼梯间帮她搬箱子,他修燃气灶时握着她的手,他给她留的那晚牛肉汤,他说“你瘦,多吃点”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还有他在浴室差点失控时眼底翻涌的**。

可,他偷听她。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一动就疼。

鹿呦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房间一角,也照亮桌上那个黑色的装置。

指示灯已经灭了,彻底没电了。

她拿起来,握在手里,塑料外壳冰凉,有些磨损和烧焦的凹凸痕迹。这么小的东西,却能装下三个月的秘密,装下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装下她所有的**。

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带着自己的那些期待和欢喜一起。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省道上,孟之野的旧皮卡正在夜色中行驶。

正常来讲,他下午就能到家的,结果半路车出了点故障,耽搁了大半天。

路上没有几辆车,昏暗的很,只有仪表盘发出幽绿的光。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电台,主持人用慵懒的声音读着听众来信,背景是轻柔的蓝调。

孟之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脑子里却全是昨天的画面。

鹿呦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发抖的声音。

她说“你变态”,说“你恶心”。

她说得对。

他就是变态,就是恶心。

明知道不该,明知道卑劣,还是控制不住装了那个东西。明知道该离她远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靠近,用修东西的借口,用教她的借口,用任何能想到的借口。

然后偷听她。

像个躲在暗处的老鼠,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光。

孟之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皮卡在空旷的省道上停下。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拳,他能感觉到鼻腔里有了一丝丝铁锈味涌上来,也好,疼痛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拿纸擦了擦,瞥到了放在一旁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一片山野,右上角有一颗树,阳光洒在枝叶上,泛着金光。

一颗桃子树。

他认识她没多久换上的,在此之前,他从来不设屏保。

他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那棵树,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车子重新发动了,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也扔掉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

凌晨一点,皮卡驶进县城。街道空荡,路灯昏暗。孟之野把车停在楼门口,没立刻下车。

他抬头,看向四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

孟之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抽了支烟。烟抽完了,他才拎着行李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四楼。钥匙插进锁孔,拧转,门开了。

屋里飘着一股中药味,混着陈旧的灰尘气。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孟建新坐在旧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账本,老花镜滑到鼻尖。

“爸。”孟之野叫了一声。

孟致言抬起头,看见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说下周?”

“活干完了,就提前回来了。”孟之野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鞋。

“吃饭了吗?”

“吃了。”

孟建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才半年没见,父亲好像又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背也佝偻了。

“厂里……”孟之野开口,又停住。

“还能撑。”孟建新说,声音疲惫,“就是那几台老机器,天天坏。修了这边,那边又出问题。请不起师傅,我自己又弄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孟之野沉默了几秒。

“不走了。”他说。

孟建新愣住了。

“厂子的事,我帮你。”孟之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欠款、原料费、工人工资,全是红字。

“你……”孟建新张了张嘴,“你在北京那边……”

“不干了。”孟之野打断他,“租的房子退了,工作也辞了。”

他故意说的平铺直叙,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滴血一般的疼。

退掉的不仅是房子和工作,还有所有关于那座城市、那栋楼、那个女孩的念想。

他得断干净。

像截肢一样,把坏死的部分切掉,哪怕连着好肉一起切。

孟建新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是因为我上次打电话……”

“不是。”孟之野摇头,“是我自己的决定。”

孟建国没再追问。他了解儿子,知道孟之野决定的事,问也没用。

“那……先休息吧。”他站起来,动作有点迟缓,“房间我昨天才收拾过。”

“嗯。”

孟之野拎着行李箱走进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几年前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贴着泛黄的机械图纸,书架上是蒙尘的专业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小县城特有的味道——煤烟味,尘土味,远处夜市收摊后的油腻味。

没有蜜桃香,没有她身上干净的、年轻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芜。

孟之野点了支烟,趴在窗台上抽。

抽到一半,手机震动。他以为是父亲,拿起来看——是北京的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接,还是不接?

最后他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呼吸声。

很轻,很压抑。

然后电话挂断了。

忙音。

孟之野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

久到烟烧到手指,烫得他一哆嗦。

302里,鹿呦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她刚才鬼使神差地拨了孟之野的号码,用今天新办的卡。

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哭?质问?

好像都没意义了。

所以她挂了。

然后她哭了,安静、疲惫,眼泪无声地流,流到嘴角,又越过嘴唇,从下巴尖滴落在手心里。

她哭自己傻,哭自己笨,哭自己居然真的动过心。

也哭他。

哭那个沉默的、可靠的、会在她害怕时说“我在”的孟之野。

哭那个教她修东西时专注的孟之野。

哭那个给她炖牛肉的孟之野。

哭那个在排练场闪闪发光的孟之野。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都是表演?都是为了掩盖偷听背后的卑劣**?

鹿呦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那个人走了。

带着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所有的好与坏,一起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般,那样干脆、彻底。

今天她碰见了房东王阿姨来带人看房子,王阿姨说,原先住这里的小伙子人很靠谱,又干净,你看这房子,保护的多好。

王阿姨又说,这小伙子本来打算下周退租的,这有急事,提前退了,要不,这么好的房子你可看不着喽!

下周退租吗?她以为她和孟之野是朋友,结果,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他本就不想在北京待了的人。

可笑。

她恍惚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可能,全在一念之间吧。

夜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得睡裙紧贴在身上。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轻声说:

“孟之野,我恨你。”

但恨的反面是什么?

她不敢想。

第二天,鹿呦顶着黑眼圈去学校。

排练厅里,学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没睡好。”鹿呦含糊道。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鹿呦摇头,翻开剧本,“开始吧。”

一整天,她把自己埋在工作和排练里。指导演员,调整灯光,修改分镜,忙得没时间想别的。

只有中场休息时,她坐在角落喝水,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窗外是北京夏末的天空,很高,很蓝。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老家吗?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鹿呦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

他不值得她想。

下午五点,排练结束。鹿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屿走过来。

“晚上一起吃饭吗?”他问,“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云南菜,味道不错。”

鹿呦犹豫了一下。

以前她会拒绝,因为想回家,因为想……可能遇见孟之野。

现在不用了。

“好啊。”她说。

周屿眼睛亮了一下,“那走吧,我开车。”

餐厅环境很好,竹制的装饰,柔和的灯光,空气中飘着菌菇和香料的香气。周屿点了菜,给鹿呦倒了茶。

“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他委婉地说。

鹿呦捧着茶杯,热气熏着脸。

“……算是吧。”

“跟那个邻居有关?”周屿问得倒是很直接。

鹿呦抬头看他。

“抱歉。”周屿笑了笑,“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他搬走了。”

周屿愣了一下,“搬走了?”

“嗯。估计回老家了。”

“那……”周屿看着她,“你还好吗?”

鹿呦想说我很好,我解脱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偷听我了。

但说出口的却是: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菜上来了,汽锅鸡,黑松露炒饭,凉拌米线。味道很好,但鹿呦吃得很慢,味同嚼蜡。

周屿没再问,只是给她夹菜,讲实习时的趣事,讲他以前拍片的经历。他很会聊天,温和,有趣,不会让气氛冷场。

如果是以前,鹿呦会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

现在只觉得……空。

好像心里某个地方被挖走了,再好的东西填进去,也填不满。

吃完饭,周屿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照例说送她到楼下。

“不用了学长。”鹿呦解开安全带,“我自己进去就行。”

周屿看着她:“鹿呦,如果……如果你需要人陪,可以找我。”

鹿呦知道他什么意思。

她该高兴的,周屿是个好人,专业强,性格好,前途光明。和他在一起,会比和孟之野在一起轻松一百倍。

但她只是说,“谢谢学长。我……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周屿点点头,没勉强,“好。那你好好休息。”

“嗯。”

鹿呦下车,走进小区。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的走着,慢得像喝醉酒的人。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向三楼。

301的窗户黑着,一直黑着。

她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走到3楼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往右边看去。

301门上贴着张纸条,是房东王阿姨写的:“此房出租,有意者请联系138xxxxxxx”

鹿呦盯着那张纸条,突然动了想把它撕掉的冲动。

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小县城,孟之野躺在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父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鹿呦最后看他的眼神。

失望,愤怒,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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