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折磨

鹿呦发现那束白玫瑰时,是周一早上六点。

她像往常一样出门晨跑,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外地毯上放着一束包装精致的白玫瑰。浅紫色包装纸,银灰色丝带,在楼道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她愣了一下,随即下楼环顾四周。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环卫工人在远处扫地。她重新拿起花数了数,十一朵。

白玫瑰,十一朵。

花语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直觉告诉她,这不寻常。

她把花放在单元门边上,转身去跑步。但跑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不安,总觉得背后有眼睛。

这种感觉,从孟之野离开后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偶尔的错觉,现在越来越频繁。

上午十点,排练厅。

鹿呦正在指导第三幕的灯光调度,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跑步的样子很可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像自言自语。

鹿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发凉。她删了短信,继续工作,但接下来的排练频频出错,一段简单的走位调度了五次还没过。

“鹿导,你今天不对劲啊。”演女主角的同学凑过来,“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

“嗯。”鹿呦含糊应着,眼神不自觉地扫向排练厅的窗户。

窗外是校园的林荫道,有学生来来往往,她仔细看每一张脸,看每一个驻足的人,看树荫下的阴影。

没有异常。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在看。

中午休息时,第二条短信来了:

“第三幕的雨景设计得很美。”

附带一张照片——是她在排练厅调试雨装置时的侧影。照片是从后排观众席拍的,角度有些隐蔽。

鹿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冲出排练厅,跑到无人的消防通道,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大口喘气。

跟踪。

她想起之前那些隐约的不安,想起孟之野偶尔欲言又止的提醒,想起他总说“晚上早点回家”、“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吗?

鹿呦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孟之野”的名字,可在看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她就立马锁了屏,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会接的,可接了,她能说什么?说“我害怕,你回来”?

他已经搬走了,不知是因为她的那句“我不想再看见你”,还是因为他本就打算离开。

鹿呦抹了把脸,深呼吸,走回排练厅。

“继续。”她对组员说,声音比平时更冷静,“刚才那段,重来。”

孟之野在车间里待到凌晨一点。

老厂房的通风不好,空气里飘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味道。工作台上摊着他这半个月画的图纸——智能恒温花洒的改进方案,比在北京时的设计更务实,考虑了老厂现有设备的加工能力。

但钱依然是个死结。

父亲孟建新端了两碗泡面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歇会儿吧。”

“嗯。”孟之野接过碗,却没动筷子。

“北京那边……”孟建国试探着问,“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孟之野说得很干脆。

不回北京了。

不回那个有蜜桃香味、有真丝睡裙、有她脚步声的城市了。

“那个姑娘……”孟建新顿了顿,“是不是叫鹿呦?”

孟之野的手僵住了。

他从来没跟父亲提过鹿呦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孟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个旧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次你回来,收拾东西时从钱包里掉出来的。我扫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

纸条上写着“鹿呦”两个字,后面是电话号码。

是三个半月前,鹿呦第一次找他东西时,随手写给他方便联系的,他一直留着,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孟之野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着已经模糊的字迹。

“闹矛盾了?”孟建国问得很小心。

“不是矛盾。”孟之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自己口袋,“是我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孟建新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要是真喜欢,就去道个歉。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过不去。”孟之野摇头,“有些事……过不去。”

他伤害了她,用最卑劣的方式。

现在他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父子俩沉默地吃完泡面,孟建新收拾碗筷时,忽然说,“厂里账上还有两万块钱,是之前退的那批货的尾款。你先拿着,去把样品做出来。”

“那是给工人发工资的钱。”

“工资我再想办法。”孟建新拍拍儿子的肩,“你这些设计……我看着有戏。做出来,说不定真能翻身。”

孟之野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喉咙发紧。

“爸……”

“别说了。”孟建新摆摆手,“去做吧,厂子活了,比什么都强。”

孟之野点头,重新趴回图纸前。

他得做好。

为了父亲,为了厂里那七八个还肯留下的老师傅。

也为了……有一天,如果还能见到她,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不只是一个修水电的邻居,不只是一个满身油污的工人。

而是个能给她安稳未来的人。

这段时间,鹿呦一直神经兮兮,因为跟踪者的短信变本加厉。

“你常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昨天那件蓝裙子很适合你。”

“晚上别喝太多咖啡,对睡眠不好。”

每条短信都附带一张照片——她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她穿那条新买的蓝色连衣裙的背影,她深夜在便利店买咖啡时的疲惫表情。

拍摄角度越来越私密,越来越近。

鹿呦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调了监控,但小区附近的几个摄像头要么坏了,要么拍到的都是模糊的影子。跟踪者很狡猾,总是戴着帽子,低着头,避开正面。

“我们会加强巡逻,你自己也要注意。”年轻的警察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晚上早点回家。”

鹿呦点头,心里一片冰凉。

周四晚上,排练到十点半,组员们陆续离开,周屿留下来帮她整理道具。

“我送你吧。”他说,“最近学校附近又不太平了,几个学妹说感觉被跟踪。”

鹿呦心里一紧,“你也听说了?”

“嗯,辅导员群里发了通知。”周屿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是不是……也遇到了?”

鹿呦沉默了几秒,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她说,“花,短信,照片。”

周屿的脸色严肃起来,“报警了吗?”

“报了,但没什么进展。”

“以后晚上我都送你。”周屿说,“白天也不要一个人去偏僻地方,感觉不对劲立马给我打电话。”

鹿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感激,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不安。

好像在接受一种她不配拥有的关心。

车开到单元门口时,周屿停下车,“到家也给我发个消息。”

“好。”鹿呦解开安全带,“谢谢学长。”

“鹿呦。”周屿叫住她,语气认真,“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鹿呦看着他诚恳的眼睛,点了点头。

但转身走进单元门时,她在想:如果当初,她能用同样的信任对待孟之野,如果她能在他欲言又止时多问一句,如果她能在发现真相时,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也许现在,晚上回家时,她不会这么害怕。

因为知道有个人,就在隔壁,只要她喊一声,他就会冲出来。

鹿呦快步上楼,开门,反锁,检查所有窗户。

然后她走到书房,拉开抽屉。

那个黑色的蓝牙发射器躺在最里面,她最终还是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鹿呦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仿佛有了这个东西,她就觉得那个人还在她身边。

她想起四个月前的夏夜,她第一次撞进他怀里时,他胸膛滚烫的温度。

想起他教她修东西时,掌心粗糙的触感。

想起他说“离我远点”时,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痛苦。

“鹿呦,你得自己站起来。”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没有孟之野,没有任何人。

你得自己面对黑暗,面对恐惧,面对那个藏在暗处的眼睛。

夜幕降临,车间没有人了,除了角落里那个点点火光下,眉头紧锁的男人

孟之野在车间里切割最后一块不锈钢板。

火花四溅,噪音刺耳,他切得专注,用力,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发泄在这块金属上。

从三天前开始,他就有种强烈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鹿呦?还是因为不确定的未来?

孟之野关掉机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摘下护目镜,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小县城,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三百公里外,北京应该还醒着,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而她,应该在某个排练厅,或者已经回了家,或者……正走在某条夜路上。

孟之野拿出手机,翻到和鹿呦的聊天界面。

他这一个月以来,几次想发消息给她,问她好不好,问他有没有遇到变态跟踪?

可始终下定不了决心,他怕看到那个红色感叹号,怕切断和鹿呦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怕鹿呦回他,最大的变态现在已经搬走了。

这次,他鼓起勇气想跟她说声“保重”,就当告别,他对自己说。

可这两个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保重。

她会的。

没有他,她会活得更好。

凌晨四点,孟之野把最后一批零件加工完。

第一批样品需要三十七个零件,现在全部齐了。明天可以开始组装,测试,调试。

如果顺利,一个月内能出第一批样品。

然后他得带着样品,去市里,去省城,甚至去北京,找投资人,找合作方。

去北京。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还能回去吗?

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

孟之野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红,下巴上胡茬凌乱,一脸疲惫。

他得振作。

为了厂子,为了父亲,为了那些还相信他们父子的老师傅、老工人。

也为了……如果有一天,命运真的给他再见她的机会,他能不是现在这副狼狈样子。

孟之野关掉车间的灯,锁上门。

走出厂房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没有她的一天。

但他得活着,得努力,得往上爬。

因为只有这样,才配在想起她时,不觉得自己那么卑劣。

鹿呦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那个跟踪者站在她床边,戴着帽子,伸手来碰她的脸,手指冰凉得像死人。

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影。

鹿呦坐起来,喝了口水。

然后她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环卫工人在扫地。

没有可疑的人。

但她知道,他就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在暗处,在阴影里,在每一扇她看不见的窗户后面。

看着她。

鹿呦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换好运动服。

她得去跑步。

得保持规律,保持正常,不能让恐惧打乱她的生活。

孟之野在晨跑。

沿着县城破旧的环城路,一圈,两圈,三圈。汗水浸透了灰色的背心,在晨光里泛起深色的水渍。

他要变强。

要跑得更快,更有耐力,要能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如果还有那样的机会。

跑到第五圈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洒在生锈的“建兴卫浴”招牌上,洒在他汗湿的、绷紧的脊背上。

新的开始。

艰难的开始。

孟之野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喘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京的方向。

轻声说:

“等我变好。”

等我能堂堂正正地,再出现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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