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呦发现那束白玫瑰时,是周一早上六点。
她像往常一样出门晨跑,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外地毯上放着一束包装精致的白玫瑰。浅紫色包装纸,银灰色丝带,在楼道的晨光里格外刺眼。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她愣了一下,随即下楼环顾四周。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环卫工人在远处扫地。她重新拿起花数了数,十一朵。
白玫瑰,十一朵。
花语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直觉告诉她,这不寻常。
她把花放在单元门边上,转身去跑步。但跑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不安,总觉得背后有眼睛。
这种感觉,从孟之野离开后就开始了。起初只是偶尔的错觉,现在越来越频繁。
上午十点,排练厅。
鹿呦正在指导第三幕的灯光调度,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跑步的样子很可爱。”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像自言自语。
鹿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发凉。她删了短信,继续工作,但接下来的排练频频出错,一段简单的走位调度了五次还没过。
“鹿导,你今天不对劲啊。”演女主角的同学凑过来,“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
“嗯。”鹿呦含糊应着,眼神不自觉地扫向排练厅的窗户。
窗外是校园的林荫道,有学生来来往往,她仔细看每一张脸,看每一个驻足的人,看树荫下的阴影。
没有异常。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在看。
中午休息时,第二条短信来了:
“第三幕的雨景设计得很美。”
附带一张照片——是她在排练厅调试雨装置时的侧影。照片是从后排观众席拍的,角度有些隐蔽。
鹿呦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冲出排练厅,跑到无人的消防通道,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大口喘气。
跟踪。
她想起之前那些隐约的不安,想起孟之野偶尔欲言又止的提醒,想起他总说“晚上早点回家”、“不要一个人走夜路”。
原来他早就察觉了吗?
鹿呦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孟之野”的名字,可在看到他名字的一瞬间,她就立马锁了屏,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会接的,可接了,她能说什么?说“我害怕,你回来”?
他已经搬走了,不知是因为她的那句“我不想再看见你”,还是因为他本就打算离开。
鹿呦抹了把脸,深呼吸,走回排练厅。
“继续。”她对组员说,声音比平时更冷静,“刚才那段,重来。”
孟之野在车间里待到凌晨一点。
老厂房的通风不好,空气里飘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味道。工作台上摊着他这半个月画的图纸——智能恒温花洒的改进方案,比在北京时的设计更务实,考虑了老厂现有设备的加工能力。
但钱依然是个死结。
父亲孟建新端了两碗泡面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歇会儿吧。”
“嗯。”孟之野接过碗,却没动筷子。
“北京那边……”孟建国试探着问,“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孟之野说得很干脆。
不回北京了。
不回那个有蜜桃香味、有真丝睡裙、有她脚步声的城市了。
“那个姑娘……”孟建新顿了顿,“是不是叫鹿呦?”
孟之野的手僵住了。
他从来没跟父亲提过鹿呦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问。
孟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个旧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次你回来,收拾东西时从钱包里掉出来的。我扫了一眼……不是故意看的。”
纸条上写着“鹿呦”两个字,后面是电话号码。
是三个半月前,鹿呦第一次找他东西时,随手写给他方便联系的,他一直留着,放在钱包的夹层里。
孟之野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着已经模糊的字迹。
“闹矛盾了?”孟建国问得很小心。
“不是矛盾。”孟之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自己口袋,“是我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孟建新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要是真喜欢,就去道个歉。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过不去。”孟之野摇头,“有些事……过不去。”
他伤害了她,用最卑劣的方式。
现在他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父子俩沉默地吃完泡面,孟建新收拾碗筷时,忽然说,“厂里账上还有两万块钱,是之前退的那批货的尾款。你先拿着,去把样品做出来。”
“那是给工人发工资的钱。”
“工资我再想办法。”孟建新拍拍儿子的肩,“你这些设计……我看着有戏。做出来,说不定真能翻身。”
孟之野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喉咙发紧。
“爸……”
“别说了。”孟建新摆摆手,“去做吧,厂子活了,比什么都强。”
孟之野点头,重新趴回图纸前。
他得做好。
为了父亲,为了厂里那七八个还肯留下的老师傅。
也为了……有一天,如果还能见到她,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不只是一个修水电的邻居,不只是一个满身油污的工人。
而是个能给她安稳未来的人。
这段时间,鹿呦一直神经兮兮,因为跟踪者的短信变本加厉。
“你常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昨天那件蓝裙子很适合你。”
“晚上别喝太多咖啡,对睡眠不好。”
每条短信都附带一张照片——她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她穿那条新买的蓝色连衣裙的背影,她深夜在便利店买咖啡时的疲惫表情。
拍摄角度越来越私密,越来越近。
鹿呦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调了监控,但小区附近的几个摄像头要么坏了,要么拍到的都是模糊的影子。跟踪者很狡猾,总是戴着帽子,低着头,避开正面。
“我们会加强巡逻,你自己也要注意。”年轻的警察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晚上早点回家。”
鹿呦点头,心里一片冰凉。
周四晚上,排练到十点半,组员们陆续离开,周屿留下来帮她整理道具。
“我送你吧。”他说,“最近学校附近又不太平了,几个学妹说感觉被跟踪。”
鹿呦心里一紧,“你也听说了?”
“嗯,辅导员群里发了通知。”周屿看着她苍白的脸,“你是不是……也遇到了?”
鹿呦沉默了几秒,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她说,“花,短信,照片。”
周屿的脸色严肃起来,“报警了吗?”
“报了,但没什么进展。”
“以后晚上我都送你。”周屿说,“白天也不要一个人去偏僻地方,感觉不对劲立马给我打电话。”
鹿呦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感激,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不安。
好像在接受一种她不配拥有的关心。
车开到单元门口时,周屿停下车,“到家也给我发个消息。”
“好。”鹿呦解开安全带,“谢谢学长。”
“鹿呦。”周屿叫住她,语气认真,“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鹿呦看着他诚恳的眼睛,点了点头。
但转身走进单元门时,她在想:如果当初,她能用同样的信任对待孟之野,如果她能在他欲言又止时多问一句,如果她能在发现真相时,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也许现在,晚上回家时,她不会这么害怕。
因为知道有个人,就在隔壁,只要她喊一声,他就会冲出来。
鹿呦快步上楼,开门,反锁,检查所有窗户。
然后她走到书房,拉开抽屉。
那个黑色的蓝牙发射器躺在最里面,她最终还是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鹿呦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仿佛有了这个东西,她就觉得那个人还在她身边。
她想起四个月前的夏夜,她第一次撞进他怀里时,他胸膛滚烫的温度。
想起他教她修东西时,掌心粗糙的触感。
想起他说“离我远点”时,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痛苦。
“鹿呦,你得自己站起来。”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没有孟之野,没有任何人。
你得自己面对黑暗,面对恐惧,面对那个藏在暗处的眼睛。
夜幕降临,车间没有人了,除了角落里那个点点火光下,眉头紧锁的男人
孟之野在车间里切割最后一块不锈钢板。
火花四溅,噪音刺耳,他切得专注,用力,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焦躁和不安都发泄在这块金属上。
从三天前开始,他就有种强烈的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鹿呦?还是因为不确定的未来?
孟之野关掉机床,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摘下护目镜,抹了把脸上的汗,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小县城,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三百公里外,北京应该还醒着,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而她,应该在某个排练厅,或者已经回了家,或者……正走在某条夜路上。
孟之野拿出手机,翻到和鹿呦的聊天界面。
他这一个月以来,几次想发消息给她,问她好不好,问他有没有遇到变态跟踪?
可始终下定不了决心,他怕看到那个红色感叹号,怕切断和鹿呦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怕鹿呦回他,最大的变态现在已经搬走了。
这次,他鼓起勇气想跟她说声“保重”,就当告别,他对自己说。
可这两个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保重。
她会的。
没有他,她会活得更好。
凌晨四点,孟之野把最后一批零件加工完。
第一批样品需要三十七个零件,现在全部齐了。明天可以开始组装,测试,调试。
如果顺利,一个月内能出第一批样品。
然后他得带着样品,去市里,去省城,甚至去北京,找投资人,找合作方。
去北京。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还能回去吗?
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理由?
孟之野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红,下巴上胡茬凌乱,一脸疲惫。
他得振作。
为了厂子,为了父亲,为了那些还相信他们父子的老师傅、老工人。
也为了……如果有一天,命运真的给他再见她的机会,他能不是现在这副狼狈样子。
孟之野关掉车间的灯,锁上门。
走出厂房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没有她的一天。
但他得活着,得努力,得往上爬。
因为只有这样,才配在想起她时,不觉得自己那么卑劣。
鹿呦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那个跟踪者站在她床边,戴着帽子,伸手来碰她的脸,手指冰凉得像死人。
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影。
鹿呦坐起来,喝了口水。
然后她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环卫工人在扫地。
没有可疑的人。
但她知道,他就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在暗处,在阴影里,在每一扇她看不见的窗户后面。
看着她。
鹿呦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换好运动服。
她得去跑步。
得保持规律,保持正常,不能让恐惧打乱她的生活。
孟之野在晨跑。
沿着县城破旧的环城路,一圈,两圈,三圈。汗水浸透了灰色的背心,在晨光里泛起深色的水渍。
他要变强。
要跑得更快,更有耐力,要能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如果还有那样的机会。
跑到第五圈时,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洒在生锈的“建兴卫浴”招牌上,洒在他汗湿的、绷紧的脊背上。
新的开始。
艰难的开始。
孟之野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喘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京的方向。
轻声说:
“等我变好。”
等我能堂堂正正地,再出现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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