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参观

采风小组走访传统木匠铺的第二天,鹿呦主动提出想看看“当地的现代工业痕迹”。

“锈蚀时光这个主题,不能只停留在传统手工艺。”她在小组讨论时说,“我想看看在现代化进程中,那些被遗忘或转型的工厂,金属在工业环境下的锈蚀,可能比手工器物更有力量感。”

陈默有些意外,但还是同意了。他联系了当地文旅局,对方推荐了几个地方——其中就包括“建兴卫浴厂区”。

“这家厂子有三十多年历史了,最红火的时候养活了大半个县城的人。”文旅局的工作人员介绍,“现在转型做智能卫浴,挺有代表性的。不过厂子现在还在生产,不一定方便参观……”

“我们去问问。”鹿呦说。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那个招牌,那个背影,那个在羊肉馆里的偶然一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她知道大概率会遇见他,但越是这样,她越想去。

像是某种自虐,又像是某种不甘。

下午两点,中巴车停在了建兴卫浴厂区门口。

厂区比想象中大,但明显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围墙斑驳,铁门锈蚀,几栋老厂房的外墙漆皮脱落。但走进厂区,又是另一番景象:地面干净,物料堆放整齐,最里面一栋新改造的车间里传出机器运转的声音。

“请问有人吗?”陈默走在最前面。

车间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老师傅探出头:“你们是……”

“我们是电影学院采风小组的,想参观一下厂区,找点创作灵感。”陈默递上介绍信。

老师傅接过信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这群年轻人:“参观啊……我得问问厂长。你们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车间。

鹿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空气里有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和孟之野身上的味道一样。她看到墙角堆着一些锈蚀的旧机器,看到晾晒在铁丝上的工装服,看到车间窗户里晃动的身影。

心跳开始加速。

几分钟后,车间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老师傅。

是孟之野。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戴着一副沾了油污的手套。看见他们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尤其是看到鹿呦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走过来,摘掉手套,伸出手,“你们好,我是厂里技术负责人,孟之野。”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量,和在北京时好像不太一样。

“孟师傅你好。”陈默上前握手,“我们是来采风的,想看看老厂区的风貌。”

“厂区还在生产,有些地方不方便参观。”孟之野的语气有些疏离,“我看介绍信里说你们的主题是锈蚀时光,外面这栋老车间可以看看,里面有些老设备,可能符合你们要的感觉。”

“那太好了。”陈默笑着说,“麻烦孟师傅带我们看看。”

孟之野点点头,转身带路。

鹿呦跟在小队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半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他的肩膀依然挺阔,但整个人的气质——更沉稳了,更……像这里的主人。

老车间确实很“有感觉”。高大的空间,生锈的行车梁,几台老式机床静静停在那里,上面落满灰尘。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些都是**十年代的设备。”孟之野介绍,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厂子最红火的时候,这些机器三班倒,从来没停过。”

他走到一台老式车床前,伸手抹掉控制面板上的灰,“现在都淘汰了,新的智能车间在那边。”

他的手指停在锈蚀的按钮上,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鹿呦举起相机拍照。镜头里,孟之野侧身站在机器旁,半张脸在阴影里,眼神专注。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下颌线绷着,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她按下快门。

声音在安静车间里格外清晰。

孟之野转过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手里的相机,眼神里有询问。

鹿呦放下相机,轻声说,“这个角度……很有故事感。”

“嗯。”他应了一声,移开视线,继续介绍,“那边是冲压机,那边是钻床……”

采风小组的其他人四处拍照、记录,陈默则一直跟在孟之野身边问东问西。

“孟师傅在这厂里工作多久了?”

“几年了。”孟之野回答简洁。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是本地人,在其他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

“哦?去进修吗?”

“体验生活。”

他显然不想多谈。陈默也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厂子的转型。

鹿呦在一边听着,心里不免泛起嘀咕,体验生活?体验的倒是很彻底,都体验到装窃听器了。

她走到另一台机器前,假装拍照,眼角余光却注意着孟之野那边。

他正蹲下身,给几个同学讲解一个零件的加工过程。手指在锈蚀的金属表面比划,动作熟练专业。有个女同学凑得很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孟师傅你懂得真多。”

孟之野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做久了都懂。”

“那你教教我嘛,这个是怎么工作的?”女同学又问,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鹿呦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攥拳。

孟之野站起身,拉开距离,“原理比较复杂,一时半会讲不清。你们继续参观,我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转身要走。

“孟师傅。”鹿呦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

“新车间……我们能看看吗?”她问。

孟之野转过身,看着她,“新车间涉及生产机密,不方便。”他说。

“就看一眼。”鹿呦坚持,“我们保证不拍照。”

两人对视了几秒。车间里其他人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安静下来。

最后孟之野点头:“好吧。只能在外面看。”

他带着他们走到新车间门口。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崭新的设备,几个工人正在忙碌。最显眼的是工作台上几台银白色的产品——智能恒温花洒,设计简洁现代。

“这是你们的新产品?”陈默问。

“嗯。”孟之野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智能恒温,节水设计,手机可以控制。”

“看起来很高端啊。”另一个同学说,“没想到这种小县城还能做出这样的产品。”

孟之野没说话,只是看着车间里的产品,眼神专注。

鹿呦也看着那些产品,想起他以前在301画的那些图纸,那时候他说“只是随便画画”,现在看来,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在做这件事。

而且,好像做成了。

自己为什么不由自主地为他高兴呢?

参观结束时,孟之野送他们到厂门口。陈默再次感谢,并说如果需要拍摄素材,可能还会再来。

“提前联系。”孟之野递给他一张名片——简陋的白卡纸,印着“建兴卫浴技术负责人孟之野”和电话号码。

陈默接过,也递上自己的名片。

鹿呦站在一边,看着那张简陋的名片,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

在北京时,他连手机号都很少给人。现在,他有了名片,有了职务,有了能拿出手的产品。

他真的变了。

“鹿呦。”陈默叫她,“走了。”

她回过神,转身往中巴车走。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之野还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车开动了,鹿呦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厂区大门后。

手里握着相机,里面存着一张照片——他站在锈蚀的机器旁,半张脸在阴影里,阳光刺破尘埃,映得他柔和却又坚毅。

接下来的两天,采风小组走访了其他几个地方——老陶瓷窑、手工造纸坊、甚至一个即将拆迁的老供销社。

但鹿呦总是心不在焉。

吃饭时会想他吃了吗,拍照时会想这个角度他会怎么评价,晚上在酒店房间时,会对着窗外那片厂区的灯光发呆。

陈默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你最近总是走神。”第三天晚饭后,他在院子里拦住她,“是因为那个孟师傅?”

鹿呦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陈默看着她,“你们认识,对吧?”

“……以前在北京,他是我邻居。”鹿呦承认了,但没多说。

“只是邻居?”陈默的语气里带着探究。

“只是邻居。”鹿呦说得坚定。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笑了笑,“那就好,我只是担心你,毕竟出门在外,遇到陌生人要小心。”

“他不是陌生人。”鹿呦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陈默的眼神暗了暗,“看来不只是邻居那么简单。”

他转身走了,留下鹿呦站在院子里,懊恼地咬着嘴唇。

她不该说的。

第四天下午,采风小组自由活动。鹿呦一个人去了县城的老街——一条石板路,两旁是些快要消失的老手艺店铺。

她在一家老钟表店门口停下。店里,一个老师傅正戴着放大镜修一块怀表,动作缓慢又精细。

她举起相机,正要拍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光线不好,要拍的话得进店里。”

鹿呦转过身。

孟之野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个工具箱,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下巴上胡茬更明显了,黑眼圈格外显眼。

“之……。”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嗯。”他点头,走到店门口,往里看了看,“刘师傅,忙着呢?”

修表老师傅抬起头,“之野啊,又来修东西?”

“老李家的水管爆了,刚弄完。”孟之野把工具箱放在门口,“这姑娘想拍照,让她进去拍吧。”

“拍吧拍吧。”刘师傅很好说话。

鹿呦走进店里,空间很小,摆满了各种钟表——墙上的挂钟,桌上的座钟,玻璃柜里的怀表,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拍了些照片,孟之野就在门口等着,没进来。

拍完后,她走出店门,轻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弯腰提起工具箱,“回酒店?”

“嗯。”

“一起走吧,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下午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沉默走了一段,鹿呦先开口,“你的厂……挺不错的。”

“刚起步。”孟之野说,“接了笔投资,在做第一批量产。”

“恭喜。”

“……谢谢。”

又走了一段。

“你为什么来这里采风?”他问。

“系里组织的,为毕业大戏找灵感。”

“毕业大戏?”

“嗯,明年五月。”鹿呦顿了顿,“之前那个期末演出,成功了。”

“恭喜。”

“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

走到老街尽头,前面就是酒店所在的街道。鹿呦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孟之野也停下,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后天。”

“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具箱,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提手,“那天在厂里……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

鹿呦的心跳加快。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说。

“我也没想到。”孟之野抬起头,看着她,“鹿呦,我……”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鹿呦?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几瓶水,“孟师傅也在啊。”

“陈学长。”鹿呦叫了一声。

孟之野看着陈默,又看看鹿呦,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我先走了。”

“孟师傅。”陈默叫住他,“明天我们小组想再去厂里拍些素材,方便吗?”

孟之野看了鹿呦一眼,点点头,“方便。提前打电话。”

他把名片上的号码又说了一遍。

“好,那明天联系。”陈默笑着,走到鹿呦身边,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走吧,回去了。”

鹿呦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躲了一下,躲避的时候正撞上孟之野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微微蹙眉。

回到酒店房间,鹿呦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孟之野的号码。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好久不见?还是……

陈默揽住她肩膀时,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不悦吗?

吃醋?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跳。

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凭什么吃醋?

他有什么资格?

但那个眼神,那个拧紧的眉头,那个转身时紧绷的嘴唇,那个握紧工具箱的手——

都在告诉她,他介意。

即使他装作不在意。

鹿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不该在意的,为什么要揣摩一个窃听的变态的心思?

但为什么,心还是乱成一团。

孟之野吃过晚饭,回到厂里加班。

新一批零件到了,他带着几个工人连夜组装,手底下动作利落,但心思明显不在工作上。

“之野,这个螺丝规格不对吧?”王师傅叫他。

他回过神,仔细一看——果然拿错了。

“抱歉。”他换回正确的螺丝,但接下来的组装又出了个小差错。

王师傅看着他,叹了口气,“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

“因为白天那姑娘?”

孟之野没说话。

“我看出来了。”王师傅拍拍他的肩,“她就是之前你在北京惦记的那个?”

孟之野沉默着拧紧一颗螺丝,他爸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那你倒是跟人家说清楚啊。”王师傅说,“整天闷着干活,姑娘能知道你想啥?”

“我说不出口。”孟之野低声说,“我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那就道歉啊。”王师傅说,“错了就认,认了就改。大老爷们,别磨磨唧唧的。”

孟之野苦笑。

如果道歉有用就好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会找机会的。

在她离开之前。

第二天,采风小组再次来到建兴卫浴。

这次,孟之野亲自带他们参观,讲解更细致,也更有耐心。几个女同学围着他问问题,他一字一句认真回答,但眼神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鹿呦。

鹿呦今天没怎么拍照,只是跟在队伍后面,默默观察。

她看到他和工人说话时的样子——沉稳,有威信。看到他在图纸上做标记时专注的侧脸。看到他检查产品时,手指轻轻拂过外壳的动作。

他真的变了。

从那个沉默寡言的水电工,变成了能管理一个厂的技术负责人。

午饭是在厂里吃的,孟之野让食堂加了几个菜。吃饭时,几个年轻工人对采风小组的几个女生很热情,尤其对鹿呦——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扎着,在灰扑扑的厂区里格外显眼。

“姑娘是北京来的啊?北京好玩吗?”

“学导演的?那是不是认识很多明星?”

鹿呦礼貌地回应着,但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扫过来——孟之野坐在隔壁桌,和父亲、老师傅们说着话,时不时瞥过来一眼。

尤其是当一个小伙子屁颠屁颠呲个大牙给鹿呦递饮料时,孟之野的说话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鹿呦看在眼里,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得意,又有点酸涩。

吃完饭,陈默提出想拍一些孟之野工作的画面。

“孟师傅,能不能拍你工作的镜头?我们想做个短片,记录传统工业转型。”

孟之野点点头,“可以。”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开始组装一个花洒的核心部件。镜头下,他的手指灵活熟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鹿呦站在摄像机后面,透过监视器看着他。

他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工作时,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专注的、沉稳的力量感。

很吸引人。

她能听见旁边几个女同学小声议论:

“孟师傅认真工作的样子好帅啊……”

“没想到这里藏龙卧虎哎!”

“这不比咱系那些小白脸有安全感多了?”

鹿呦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拍摄结束时,陈默对孟之野表示感谢,“孟师傅,素材拍得很好。等我们剪好片子,发给你看看。”

“好。”孟之野点头,视线再次落在鹿呦身上,“你们……明天就回了?”

“嗯,明天下午的车。”陈默说。

“哦。”孟之野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晚上……厂里几个师傅说要请大家吃顿饭,算是送行。你们有时间吗?”

陈默看向大家,征求意见。

有几个同学说晚上还要剪片子,没有时间,还有一部分同学说太累了,想要休息。

鹿呦听着大家的安排,偷偷看了一眼孟之野,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她点了点头,“好,我可以去。”

“那晚上六点,老刘羊肉馆见。”孟之野语气轻松了不少,“大家能来的尽量来。”

回酒店的路上,陈默问鹿呦,“你跟那个孟师傅,真的只是邻居?”

鹿呦看着车窗外,“不然呢?”

陈默的语气有些沉,“鹿呦,我提醒你,出门在外要小心。这种小地方的人,心思不一定单纯。”

鹿呦转过头,看着他,“学长,我的事我自己清楚。”

陈默被她平静但坚定的语气噎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好,我多嘴了。”

车里陷入沉默。

鹿呦重新看向窗外。

小县城的街道在后退,那个厂区的轮廓渐渐消失。

晚上就要见他了。

在离开之前。

她该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她轻轻摸了一下胸口,心跳得厉害。

像六个月前,第一次在楼梯间撞进他怀里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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