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鹿呦站在客栈房间里,对着衣柜犹豫。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淡粉色毛衣,浅蓝色衬衫裙,黑色针织衫,还有一条酒红色的羊毛连衣裙,是她为这次采风特意带的,想着万一有正式场合。
她从没想过,正式场合会是在老刘羊肉馆。
鹿呦咬了咬嘴唇,最终把它拿了出来。
她配了双低跟短靴,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好像太正式了。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微信:“学校那边临时通知,要我今晚八点前交一份采风阶段报告,我赶不上去吃饭了,你去的话帮我跟他们说一声。还有,注意分寸。”
其他几个本来说要去的同学接二连三的发来消息:
“鹿鹿,我妈突然打视频来,我得接一下,你们先吃!”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中午吃坏了,晚上就不去了。”
“我约了县文化馆的一个老师晚上聊材料,实在抽不开身……”
鹿呦盯着屏幕,心里犯起了嘀咕——今天怎么这么多巧合?
老刘羊肉馆在县城老街深处,店面不大,但门口停满了车,看起来生意很好。
鹿呦走进去时,立刻闻到浓郁的羊肉香味和香料的味道。大厅里人声嘈杂,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姑娘,几位?”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笑容爽朗。
“我找……孟之野。”鹿呦小声说。
“哦!之野啊!”老板娘眼睛一亮,“在楼上包间,来,我带你去。”
她领着鹿呦穿过热闹的大厅,走上窄窄的木质楼梯。楼梯吱呀作响,墙上挂着老照片——羊肉馆的变迁,县城的旧貌,还有一张……好像是年轻时的孟建新?
鹿呦没细看,跟着老板娘走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孟之野,孟建新,还有两个老师傅——一个是白天见过的王师傅,另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年纪更大些。
鹿呦站在门口,忽然有些紧张。
“哎呀,姑娘来了!”孟建新最先看见她,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快进来快进来。”
孟之野也站了起来,他今天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看起来比白天在厂里时柔和一些。
“鹿姑娘,坐这儿。”孟建新把鹿呦安排在他旁边的位置,正对着孟之野。“其他同学没来啊?”
“他们,有其他事情,来不了……。”鹿呦坐下,把包放在身后,“叔叔您别介意,他们忙着学校的事情,派我这个代表过来。”
“不介意不介意。”孟建新笑着张罗着,“鹿姑娘来了就好。”
桌子不大,她和孟之野之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这是我爸,孟建新。”孟之野站起来,开口,“这是王师傅,厂里的老师傅,这位是李师傅,以前是我爸的师傅,现在退休了,但常来厂里帮忙。”
“王师傅好,李师傅好。”鹿呦礼貌地打招呼。
“好好好。”李师傅推了推老花镜,笑眯眯地打量她,“之野在北京的邻居啊?这么俊的姑娘,有对象了吗?”
鹿呦的脸腾地红了。
“李师傅。”孟之野低声阻止。
“问问嘛。”李师傅不以为意,“之野你急啥?”
孟之野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气氛有点微妙。
好在老板娘很快端着菜进来了,“来咯!手抓羊肉,红焖羊排,葱爆羊肉,羊杂汤,还有几个素菜,不够再加!”
热气腾腾的羊肉摆满一桌,香味扑鼻。孟建新给鹿呦夹了一大块羊排,“姑娘,尝尝,老刘家的羊肉可是我们这儿一绝。”
鹿呦尝了一口。
肉炖得软烂入味,香而不膻,确实好吃。
“好吃吧?”王师傅笑着说,“之野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每次考好了,他爸就带他来吃一顿。有一回他拿了个什么奖来着……哦,全县物理竞赛一等奖,他爸高兴,点了满满一桌,这小子一个人吃了大半盘羊排。”
鹿呦看向孟之野。
他正低头扒饭,耳根更红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孟建新笑骂王师傅,又给鹿呦夹了块羊肉,“别听他们瞎说,吃菜吃菜。”
李师傅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之野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手也巧。我记得他七八岁那会儿,厂里新进了一台数控机床,说明书全是英文,老师傅们都看不懂。这小子溜进去,对着说明书和机器琢磨了一下午,嘿,居然把基本操作给摸出来了。”
“还有这事儿?”鹿呦惊讶。
“可不。”李师傅眼睛眯起来,“后来厂里技术员来了,一看,说他设置的参数都对。那时候他才多大?八岁?九岁?”
“八岁半。”孟之野闷声说。
“对,八岁半。”李师傅笑,“打那以后,厂里的老师傅都说,这小家伙是吃这碗饭的料。”
鹿呦看着孟之野。
他依然低着头,暖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在北京时,他教她修东西时的样子——专注,耐心,手指灵活。原来这种天赋,是从小就有的。
“聪明是聪明,就是脾气倔。”孟建新叹了口气,“初中毕业,我说让他读技校,早点学门手艺,他非要去读高中。高中毕业,我说让他报个本地学校,他非要报省会的。回来之后吧,我说让他接我的班,他非要去北京……”
“爸。”孟之野打断他,“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不能说?”孟建新看着他,“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守着这个破厂没出息,你想出去看看,想学新的东西。爸理解。”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些,“但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还带了新想法,想把厂子救活。爸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
鹿呦看见孟之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来来来,喝酒喝酒。”王师傅打破沉默,举起酒杯,“今天高兴,不说那些。之野,敬你爸一杯,这些年不容易。”
孟之野举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很烈,他呛得咳了两声,脸微微泛红。
李师傅也举起杯:“之野,敬你李爷爷一杯。你小时候,我可没少教你。”
孟之野又喝了一杯。
两杯下肚,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神依然清醒。
“之野这孩子,实诚。”李师傅放下酒杯,对鹿呦说,“以前就是,在大学里,人家都忙着加入什么兴趣班、谈恋爱,就他,啥也不做,天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
“李师傅,那叫社团,不是兴趣班。”孟之野补充了一句。
“嗐,反正就是玩玩闹闹的玩意儿嘛。”李师傅喝了一口酒,“当时啊,老师百般劝他,至少把大四读完,有个毕业证,他就不干,非说家里需要他,他得回来。”
“他妈妈那时候刚走。”孟建新低声补充,“我一个人撑着厂子,确实……有点吃力。”
鹿呦心里一紧。
原来,他读了大学,但没读完,是因为家里。
“回来也好。”王师傅拍拍孟之野的肩,“厂子现在有起色了,你的设计那些投资人看了都说好。等这批产品上市,说不定真能翻身。”
“但愿吧。”孟之野低声说。
话题渐渐转到厂子上,三个老师傅聊着技术问题,聊着市场前景,聊着那些还愿意留下的老伙计。鹿呦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她注意到,孟之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在点子上。王师傅和李师傅都很尊重他的意见,孟建新虽然偶尔会坚持老经验,但最终也会听儿子的。
他真的不一样了。
在北京时,他只是一个修水电的师傅,沉默,边缘。而在这里,他是技术负责人,是厂子的希望,是被尊敬和依赖的人。
这种反差,让鹿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骄傲,有点酸涩,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好像她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他成长的关键部分。
“姑娘,别光听我们说,吃菜吃菜。”孟建新又给她夹了块羊肉,“对了,你学导演的,将来是要拍电影?”
“嗯,想拍。”鹿呦点头,“不过现在还早,就是学习。”
“那也很了不起。”孟建新认真地说,“我年轻时候最爱看电影,厂里组织看《少林寺》,我看了三遍。后来有了之野,带他去看《大闹天宫》,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鹿呦看向孟之野。
他正低头喝汤,没抬头。
“之野小时候还说过想当演员呢。”李师傅忽然说。
“李师傅。”孟之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有点窘,“那都是小孩瞎说的。”
“怎么是瞎说?”李师傅笑,“你那时候不是特别喜欢那个……那个什么电影来着?哦,《英雄本色》,学周润发拿筷子当枪,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
鹿呦忍不住笑了。
她想象**岁的孟之野,对着镜子摆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孟之野看见她笑,耳朵更红了,低头猛吃菜。
“不过后来就不提了。”孟建新叹了口气,“他妈走了以后,这孩子话就少了,偶尔回来也是泡在厂里,对着机器。”
桌上的气氛又沉了一下。
鹿呦看着孟之野。
他沉默地吃着菜,绷着劲儿。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明白了为什么他对人总是保持距离,明白了为什么他宁可偷听也不敢靠近——因为失去过,所以害怕再次失去。
因为受过伤,所以把自己裹在硬壳里。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羊肉馆里人声鼎沸,包间里却渐渐安静下来。三个老师傅喝得有点多,话开始变少,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孟建国打了个哈欠:“老了,熬不动了。王师傅,李师傅,咱们撤?”
“好好好。”王师傅会意地笑,“之野,你送姑娘回去。我们仨自己走。”
孟之野站起来:“我送你们……”
“送什么送,几步路。”李师傅摆摆手,“照顾好姑娘。”
三个老人互相搀扶着下楼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鹿呦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还吃吗?”孟之野问,声音有些哑。
“不吃了。”鹿呦摇头。
“那我送你回去。”
“嗯。”
孟之野叫来老板娘结账,老板娘笑得暧昧:“之野,带姑娘常来啊。”
他没接话,只是付了钱,然后看向鹿呦,“走吧。”
夜晚的小县城很安静,街道空旷,路灯昏暗,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风有点凉,吹在身上,鹿呦打了个寒颤。
“冷?”孟之野问。
“有点。”
他脱了外套,递给她。
鹿呦愣住,“你穿什么?”
“毛衣厚,不冷。”
鹿呦接过外套,黑色的羽绒服,很厚实,很温暖,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都没说话。
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温热的氛围在空气里流淌。
走到老街尽头,前面就是酒店。鹿呦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孟之野也停下。
鹿呦脱掉外套还给他:“谢谢。”
他接过,拿在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纠缠在一起。
“鹿呦。”孟之野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今天……”他顿了顿,“谢谢你愿意来。”
“该谢谢你请客。”鹿呦说,“羊肉很好吃。”
“……嗯。”
又沉默了。
鹿呦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你爸爸……很为你骄傲。”她说。
孟之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的那些……你别当真。”
“为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我没那么好。”
鹿呦看着他。
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挣扎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说:“孟之野。”
“嗯?”
“你为什么不说?”
他一愣,“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鹿呦的眼睛盯着他,“六个月前,在北京,你说......对我动过心,现在呢?”
孟之野身形一顿,眼睛里的情绪翻涌——惊讶,痛苦,愧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东西。
“……我不配。”最终,他哑声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样的人。”他笑了,笑容很苦,“穷,脏,满身油污,住在县城的小房子里,尽管......现在有投资,但,谁也不知道未来厂子会怎么样,能不能救活,我,是个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的人。而你……你干净,明亮,前途光明,你应该有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比如那个学长。”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他揽你的肩。”孟之野移开视线,“他很好,和你很配。”
“所以你就放弃了?”鹿呦的声音有些抖,“连问都不问我的想法,就自己决定了我不可能喜欢你?”
孟之野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鹿呦忽然觉得很生气。
气他的自卑,气他的退缩,气他宁可偷听也不肯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也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还要在意,为什么还要为他的退缩而难过。
“孟之野。”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
“我最讨厌你总是一副‘我不配’的样子。”鹿呦说,“好像我喜欢你,就是降低了我的格调。好像你的感情,因为你的出身和处境,就变得廉价。”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感情没有配不配,只有真不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孟之野心上,“你偷听我,是你错了。但你喜欢我,不是错。”
孟之野看着近在咫尺的鹿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鹿呦。”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我……”
话没说完。
酒店的大门开了,几个采风小组的同学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鹿鹿?孟师傅?你们……刚回来?”
孟之野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后退一步。
鹿呦也慌忙收回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嗯,刚吃完。”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们去哪儿?”
“买点夜宵。”一个同学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那……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先走了。”
他们快步离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气氛又尴尬起来。
鹿呦低着头,手腕还在发烫。
“我上去了。”她小声说。
“……嗯。”孟之野点头,“明天……一路顺风。”
“谢谢。”
鹿呦转身走进酒店。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孟之野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身影挺拔,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是再见,还是告别?
鹿呦转身上楼,轻声嘀咕了一句:
“孟之野,你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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