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骑日行百里,几个时辰后便至铁原附近。唐远占据高岗瞭望,暂且未见敌军行踪,便谨慎布营,再遣十骑探查。
两百余骑的军队虽小,却五脏俱全,人人身兼数职,曲制严整,无论马上马下,皆各司其职,秩序井然,条理分明。
唯我纯是个牵马的脚夫,落地便无所事事,只好蹲在一旁的树桩上,不动声色观察他如何扎营。
可看来看去,左不过就是《武经总略》所授的基本要义,再怎样严谨,说到底,也不过是“以虞待不虞”罢了。
看来,他的真招藏在攻杀上。我得想办法哄他带我上阵,贴近了瞧瞧,这三三之阵,奥妙到底在何处。
夜幕降临,斥候陆续归营。唐远召杨林、彭越入帐商议。我的帐紧贴他的帐,附耳便能听个大略,得知二十里外有一支西祁小队,约莫四五百人。唐远遣杨林率五十骑,趁夜故布疑踪,于明晨将西祁军引来。
当夜,留守营地的人马养精蓄锐,天色未曦时,唐远便带人去往山脚设伏。
他自然不许我跟去,勒令我与十骑“脚夫”留守营地。我急得抓耳挠腮,又不好在这当口违令擅动,只能爬了好几棵树,勉强寻到较好的视野,瞭望山脚。
不多时,远方尘土渐起,正是杨林率五十骑饵兵佯装败退,直奔山林而来。西祁军紧随其后,骑射追击。
敌我追逃至山脚下,我的视线为树冠所阻,只知杨林已率队奔入山林,然而那西祁军却谨慎起来,并不贪图眼前之利,反而在山脚外停住。领队的番将权衡许久,竟然命前后军转向,就此缓缓退去。
直至西祁军消失在视野中,山脚下依旧悄无声息,不见唐远或是杨林带人归来。
再瞭望许久,依旧毫无动静,我只得爬下树来,在立在营外引颈而望。
领脚夫队的张顺生怕我乱跑,急忙跟来相劝:“樊娘子,外边风凉,还是回帐安心候着吧。”
“你家指挥呢?”我问。
“不知道。”张顺答。
“你不担心啊?”我惊奇问。
张顺自豪答:“头儿自有妙计,我等听令便是。”
事已至此,我无计可施,只能垂头丧气回帐静候,又听外头有人偷笑“英雄救美”“一片痴心”云云。
痴心个屁!爷是馋他一身本事。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独门秘技就此失传,爷怕是要哭个肝肠寸断!
直至日暮时分,彭越归来传令,命众人拔营,赶去潘原方向。
一行人马即刻动身,南行约三十里路,唐远率大队人马前来会合。火把微光之中,我粗略一点,似乎并未折损人手,好奇之下,打马前驱至他身侧,问:“放走还是全歼?”
唐远斜睨我一眼:“归队。”
“你就答一句,能怎样?”我不满道。
“全歼。归队。”唐远不悦答。
成吧。行军途中,军形不可乱,我正待老实回队尾跟随,却听斥候来报:“头儿,西南方十里有西祁军扎营,人数约有两营。”
唐远思忖片刻,命众人原地戒备,他亲率一队前去探查。
一个时辰后,远方天空透出暗红色光亮,似是起火。
我心头一疑:火攻?他就带了五十骑,对面有两营人马,怎么趁火强攻?
不多时,信兵归来传令,命全军就近就简扎营,明辰寅正发动攻击。
众人依令,有条不紊行事。
杨林客客气气请我在他附近扎帐,我借机问:“杨大哥,白日你们如何全歼的那五百敌军?”
“贼将追我心切,辎重却留在营地。他既不肯入圈套,一路戒备后退,行速缓慢,头儿便先遣一队烧他粮草,再趁乱突袭。”杨林答。
我暗暗点头:倒也跟我想的差不离。可敌方再如何混乱,毕竟有两倍之数,他竟能一骑不损,奥妙果真在杀敌之际。
明日有场硬仗,我便不再与人添麻烦,回帐歇下。
寅初时分,全军开动,依然留脚夫队原地看守。我趁夜跟去,混在队中,直至会合时,唐远才察觉我在场,脸色骤沉,责问杨林:“若是混进奸细,你也如此大意?”
杨林缩肩低头,不敢作答。连他那匹坐骑,在唐指挥无声的怒气之下,都不禁后退半步。
我见状,连忙打圆场:“关宁兄,大家穿同样的甲,摸黑行军,你也未必辨得清。是我自作主张,回头你罚我便是。”
箭在弦上,无暇纠缠。唐远冷哼一声,不作搭理,将人分作三队。我依然未能如愿,被他分去作疑兵。
敌营外挖有防火沟,昨夜他于上风口放火,火势并未蔓延至营内。但那群番贼被浓烟熏扰半夜,又于附近探查无果,此时天未破晓,困意最是浓时。
我这队疑兵只二十骑,由彭越领队。他操着南方口音,在这支精骑中,是罕见的小个头。比之稳重的杨林,他活泛机灵,加之圆脸圆目,更显年少。可一到阵前,他这刀光血雨中拼杀的老将风范便显现出来。得令之后,他也不需唐远多加吩咐,便带领人马寻到便于观察的隐蔽之处,于一里外谨慎埋伏,屏息静待。
此时残月未升,星辉微明,风中焦烟之气尚未散尽,将一切气息掩盖。
静候不多时,望楼上的火光熄灭,紧接着,敌营内忽起喧哗,似是唐远率兵突入。营中立刻四处举火,敌袭鸣号声此起彼伏。
激战未几,隐约见一队骑兵奔逃而出,随后便有一番将率领大队骑兵追击而去。
彭越见状,立刻率队悄然跟上,又再三叮嘱我紧跟其侧。尾随不出三里,后方火光冲天而起,应是杨林趁虚火烧敌营。
前方追击的敌军察觉异样,顿时惊慌失措,呼喊声四起。就在此时,彭越一声令下,众人四散开来,将敌尾围住,奋力擂鼓摇旗。
老巢起火,四面楚歌,敌军心志崩乱。偏这时,唐远恶狠狠杀来一记回马枪。
火把摇曳之中,黑黢黢的人影争相往内收缩,战马惊嘶后退,相互踩踏挤压,翻倒的盾牌不成防御,不少人为乱箭射倒。番将又惊又怒,高声呼喝着整队,却应者寥寥。正混乱间,又听蕃语连声大叫“头领阵亡”。
此言一出,敌军顿时如鸟兽散。然而彭越并不追击,依旧带队在战场周边巡回锤鼓,让敌军更不知该逃往何方。
这时,杨林率队自后方掩杀而来,人虽不多,却如秋风扫落叶,转瞬便将四散的逃兵击杀过半。
唐远也从前方穿杀而来,舍弃零星的逃兵,直奔起火的敌营。
敌营之外,留守的步军纷纷冲出火场,还未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便惨死在铁蹄之下。
直至天色将晓,原野间已遍地伏尸,掉落的火把将原野灼出斑驳的焦地,血腥味与焦烟气在冷风中交织。
彭越领我与唐远会合,紧张巴巴拱手汇报:“半点没伤着。”
“辛苦。”唐远重重拍他臂膀,命他去打扫战场。
彭越如释重负,领命而去。
我暗暗撇嘴,问唐远:“那句‘头领阵亡’谁喊的?拐腔拐调,也不怕露馅。下回这事该叫我来。”
说罢,我将嗓子一沉,以蕃语喊几句“头领阵亡”“有奸细”“有埋伏”“快逃命”。
“一听便是女声。”唐远睨我一眼,吩咐道,“既通蕃语,审俘之事,便交予你。”
我也懒得计较他对我发号施令,拱手应道:“得令。”
接着,便有人将那“阵亡”的番将五花大绑,自后推出。
这厮硬气,虽头破血流,一身狼狈,却挺直身板,梗着粗脖子,“叽里咕噜”一通咒骂。
我攀下马背,二话不说,恶狠狠往他下盘命门上踹去。
随这厮“呜呜”跪地蜷缩,背后亦传来几声倒嘶。
“我问,你答,休得隐瞒。”我以蕃语逼问。
番将缩背如虾,面色涨如猪肝,却仍咬牙死撑,不肯屈服。
我也不含糊,如疾风骤雨一般,接连狠踹他命门,背后又传来几声倒嘶。
这等酷刑,没几个带把儿的经受得住。番将哀呜不已,从牙缝间挤出一声“饶命”,将我所问一一作答。
西祁中路军在隆德山口遭火攻伏击,本以为攻打平凉会遭激烈抵抗,谁料平凉已成空城,这已然让他们疑有圈套。其后,西祁探兵屡遭截击,尤其北面疑似有梁军回援,故而屯驻平凉的一万人马不敢妄动,主将召令各路探兵回城。与此同时,西祁两万南路军已绕过宁远,最迟五日后,便可与中路军会合,再图北上,夹击固原。
我再让人拖来二俘,各踹几脚,将情报颠三倒四打乱去问,相互印证,确认无误。
雷厉风行审问完毕,我正待与唐远汇报,却见他嘴角微扯,目藏惊愕。与我目光相触之际,他竟不由自主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我环顾四周,发现众人皆面色僵硬,心有余悸,无一人敢与我对视。
“呃……”我挠挠头盔,仰头问,“情报你要是不要了?”
唐远收敛目光,点头听我详述,沉吟良久,问:“附近可有番寨?”
我仔细搜索脑中舆图,答道:“最近的寨子也有五十里,东南方向。”
“休整一个时辰,速速前往番寨。”唐远吩咐道。
此战以一敌五,即便是这支身经百战的精锐,依然有十来人的伤亡。唐远虽下令众人休整,却亲自将战死的五名战友简略埋葬,并在随身的小册上认真记录。我扫眼一看,是这五人的姓名、籍贯、家中人口,新添的几笔,则是他们的埋骨地。
小册上,已密密麻麻记录许多姓名,而这支远道而来的河北边军,也早已习惯袍泽的离去,聚在坟包前,长歌相送,之后便振作精神,整装出发。
轻伤者尚可换去脚夫队,重伤者却难以随军速行。唐远遣彭越护送我先行一步,全速赶往番寨,再领小车回来接应。众人抵达番寨,安顿完毕,已是深夜。
疲惫躺在木板床上,我不住回想凌晨那一战。
我随彭越游走在战场边缘,黑灯瞎火,并未看清唐远如何杀敌。然而反复琢磨,我竟想起《吴子》中,长年心存疑惑的一节:武侯问吴子,若是突遇敌袭,军阵已乱,该如何应对。吴子却答了句空话,泛泛而谈如何治军。
我一直以为是后人编修兵法时,此节有所缺漏,因而显得答非所问。
可如今想来,那番将之败,一在轻敌误进,二在治军不严,无法做到“麾左而左,麾右而右,鼓之则进,金之则止,一吹而行,再吹而聚”,被唐远多方以误之后,数百人马,竟毫无一用,只能任人宰割。
倘若西祁军能果断以盾阵固守,听见“头领阵亡”也不四散奔逃,唐远根本无机可趁。
如此一想,我豁然开朗:这不正是“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原来《孙子》也并非一味告诫后人不战,而是教人如何立于不败之地。若我能将兵马锤炼得如臂使指,狡兔也拿我没辙。
次日天晴,全军睡饱喝足,那帮爷们自去山沟里洗澡。我不便凑热闹,只好请番民烧一桶热水,在简陋的屋棚后挂上竹帘,草草沐浴,可是疲惫并未消去,腰腹也觉酸胀。
六月间来过一回月信,大约是因我招待不周,它不肯再来叙旧。我本以为就此轻松,谁知经连日奔波,它倒似回心转意,愿与我同甘共苦,递上拜帖通传。
所幸,据昨日所得情报,西祁已受疑兵所误,暂且不敢出城劫掠,附近的百姓可趁这两日的空挡,尽可能抢收粮食,再归城避难。也亏得那陈显祖尚存一丝人性,不曾下令清野,不然今年必起饥荒,整个西北路都将不战自溃。
只是几日的空挡,虽能略保粮产,却难以扭转大局,一旦西祁中、南路军会师,固原危矣。
妈的,回回如此憋屈。分明能战,却因各种缘由,贻误战机!
我忧思良久,一筹莫展,听得寨外那帮涮干净的爷们,吆吆喝喝着归来,便匆匆拧干发丝,裹上头巾,去找唐远商议。
兔子洗净了脸,胡茬却没来得及刮,向来有神的双眼略显黯淡,凝着水气的眉梢也挂满疲惫。未等我开口,他却先道:“你先随彭越去灵台。”
“你又想做甚?”我讶然斥责,“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不要命了?”
“无妨。有你引路,能得及时休整,已远胜从前。”唐远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颔首道,“多谢。”
傲兔子难得低头,湿发微微打卷,贴在额前,正巧将那道淡疤圈出来。
瞧着这道疤,我模模糊糊想起唐伯父来。唐德让与老爹性情迥异,老爹人到中年依然是暴脾气,年轻时更盛,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定要以拳头讨回公道。而在我的记忆中,唐伯父寡言少语,性情温和,老爹打架得罪了人,往往是他赔罪善后。
两家人更戍分离后,老爹还时常叨念“唐老哥哪里都好,就是太老实,今后没我这小老弟出头,还不知要受多少欺负”。谁知不久之后,巨阙关竟传来唐德让病故的消息,可惜老爹那时位卑言轻,而唐德勋位高权重,又是名正言顺的掌家人,他无法将唐母及唐家姐弟接来照顾。
唐兔子随爹,原先也老实巴交,别人吩咐什么,他便不折不扣去做。旁的小子挨我两拳,都知还手,唯独他被我踹上一脚,却只知回家找亲爹评理,嚎得那叫一个委屈,简直要哭倒了长城,屁大点个事,连我爹都惊动了来。其后,他经历幼年丧父,少年失母,唯一的姐姐还被大伯送去给老货作妾。入伍八载,他也不知受过多少打压摧折,才磨砺成如今这样一只狡兔。
思及此,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拍胸承诺道:“同舟共济,应当的。今后宽裕了,给你扩军五千,配齐一人二马。凭你的本事,定能横扫西北,荡平敌寇。”
唐远的眼神微微闪动,旋即又端正神色:“多谢。不必劳心。”
“见外。”我摆摆手,又正色问,“你是在打那南路军的主意?”
唐远面含忧色:“西祁两路汇合,必然北上直取固原。届时笃行腹背受敌,处境艰险。”
“可咱就两百人,实在是没招啊。”我气愤皱眉,不禁骂道,“天杀的陈显祖,也不知他是不是得了老九的授意,故意坑害赤霄军。”
“老九?”唐远略感疑惑,随即了然,神色复杂。
“有时我禁不住想,我是否去应天府作人质,西北的战事才能顺利……”我懊丧道。
“大梁诸军,素来怯战畏敌,陈显祖新官上任,更怕首战失利。家国兵事,岂能推责到你身上?”唐远严肃劝诫,“休要胡思乱想,擅自行事。”
这兔子也真是,分明是一番好意,却偏偏说得让人心里不痛快。我无奈长叹一声,又说回正事:“不过西祁内政向来不稳,北路军一万,中路军一万,南路军两万,四万兵远离国境,后方极易生变。他既损不起,也耗不起,倒也不是不可想法子,叫他知难而退。”
唐远点头道:“且先一探虚实,再做计较。你与彭——”
“关宁兄,除开受伤的兄弟,你现下只剩两百人能战,哪还能再分一队人出去?”我打断道,又急切自荐,“我日日枕真西北舆图、路勘睡觉,没人比我更熟。你若是嫌我不听号令,今后我改就是。”
唐远凝眉忖度,目光不禁在我身上逡巡两圈,似乎失神一刹,随即垂眸眨眼,摇头否决:“你随军作战,多有不便。”
又听这一句,我蓦地压不住火,高声反问:“哪有不便?我小子堆里混到大,光膀子见多了去,你还怕我偷看你们洗澡不成?”
唐远耳根发红,斥道:“休得口无遮拦,惹人非议。”
见他油盐不进,我干脆又耍起无赖:“你就算找人押我去灵台,我也总有法子溜回来。除非你能让马背生翼,叫我彻底寻不到痕迹。”
“你……”唐远剑眉紧蹙,低声威胁,“阵前凶险,我无暇护你周全。你若不怕落下伤残,那便继续跟着!”
“我寅你卯,谁保护谁,还说不准呢。”我挑衅问,“怎地,要对枪啊?”
“樊宝珠!”唐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指名道姓,好生无礼。我都唤你一声关宁兄,你也该唤我字悬黎。”我挑眉挥手,“事就说定,休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我追得上你一回,就追得上第二回。”
大摇大摆走出房门,我才发现杨林与彭越候在门外。杨林眼观鼻鼻观心,彭越倒有些幸灾乐祸,偷瞄一眼向我,又偷瞄向屋内。
回房收拾行装,我再向番寨中的姑娘讨来一包草木灰,仔细收在随身的医药行囊中。这药囊还是原先在陇安时,我特意请教薛六娘,她仔细挑选了几样,让我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那丫头是否还在怄气。挺好的丫头,才能出众、一身傲骨,无奈在有些事上,总是难以体谅我的苦心。
老天不公,质问千遍也无用。我吃过这样多苦,好容易才摸到兵,那便自己去趟一条路出来,不叫后人再吃这些苦。
西祁南路军已在路上,耽搁不得,因而再休整半日,全军出发,向南探查。
离开平凉所在的渭州,入秦州,河北唐关宁便不熟路了,只好免去我脚夫的差事,让我随行指路,并重新授予口令。
可这口令,也只有区区五道。我仔细观察,发现他这三三之阵,并非严格按照三三分数,而是三、四混杂,四里多出来的那个一,便是他与赤霄军合兵后,补选的新兵。三名老兵带一名新兵,应是且战且练之意。
杨林与彭越得令较为复杂。作一字行军时,他二人皆在队尾,但据我推测,一旦以雁字进攻时,他二人便会各据雁翼两端,与唐远形成“大三”之势,一点突破,两面攻击。而这“大三”,又可拆为“小三”,因而这支精骑不似寻常马军,仅凭雷霆冲杀破敌。在齐奔入敌阵之后,它可随时化整为零,灵活穿插,再随时化零为整,聚攻薄弱。
这战术的确颇合这支人数不多的马军,可阵前情况瞬息万变,唐兔子这样指挥,脑子不会乱么?
一路琢磨观察,三日后,至石炭山附近。斥候来报,发现西祁南路军先头部队。
唐远闻讯,即刻率领小队亲自前去探查。我如今是他“四”里的“一”,自然就顺理成章跟上。
西北路有两条南北纵深的大山脉:一为大关山,横亘在西北路与关中路之间;一为隆德山,将西北路东三州与西四州分隔开来。西四州地势高绝,常年干旱少雨,入目皆是广袤无垠的平野与荒漠;东三州地势较低,气候稍显温和,大小平原被诸多山岗所分隔。
石炭山便是其中一座,因山有石炭而得名。华亭县作为炭城,坐落在石炭山东麓。这支西祁先锋避开华亭,从西麓而出,正全速往平凉赶去。
然而敌军有三千之数,仅凭两百人,全然无计可施。
藏在山林中观测许久,唐远问:“石炭山可还有小路通行?”
我仔细回想,答:“是有一条,连通石炭场与南山脚的炭山镇。据地勘所记,那路可供双车并行。不过就我推断,矿车不从北面过,北侧至多是一条单骑小道,大军从这条道走不通。”
唐远仔细忖度,下令全军避开西祁先锋,沿曲折小路翻越。石炭山地幅不广,半日后,便已至山顶。山风吹来刺鼻的烟气,远处天空也弥漫着黑烟。
唐远挥手令全军戒备,待得至石炭场一处开阔高地,瞭望山脚。
我跟在他身侧,只见血色残阳之下,荒草地冒着滚滚黑烟,炭山镇已成残垣断壁,数百道黑点正四散而去。仔细看去,竟是番贼正在追捕奔逃的百姓!
事不宜迟,唐远即刻命令全速下山,又吩咐我:“你留后队,看守粮草。”
“我——”还不待我反驳,他便化作疾风,杀下山去。
这兔子,原先当我是脚夫,如今又拿我当乡导?爷又不是没带甲,怎就不能上阵?
矿路宽阔,便于通行。这支精骑动若雷霆,待我与脚夫队下山时,战局已尘埃落定。
田间倒毙的百姓不计其数,余下之人,正由彭越带领着小队人马,救助聚集。
我观其中一名老者似是当地乡绅,便上前询问:“你们为何不去华亭避难?”
老者望一眼已成废墟的家园,悲愤交加,顿足长叹:“我们得到消息时,华亭已关闭城门,无奈只能返回镇里,发动青壮自行守卫。谁知这群番贼当真杀来……哎!”
周边幸存的镇民听得此言,纷纷愤然落泪。有一老妇冲上前来,拽住我的手臂,凄厉质问:“你们怎么不早来?你们这些当兵的,吃着我们供的饷,凭什么全缩在城里头?你还我儿来!还我儿来!”
彭越年轻气盛,见此情景,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拦开,愤怒争辩道:“什么叫‘全缩在城里头’?方才为救你们,我们伤了好几个兄弟!”
我生怕势态恶化,急忙拽住彭越,递眼色让他切莫冲动,又扶住老妇,愧疚低头道:“我等人微言轻,此番出城救人,已然违了上头军令,还不知要受何等处罚。还请老人家谅解。”
老妇泪眼浑浊,望我半晌,才讶然问:“你是女兵?”
我叹道:“世道艰难,军属也得披甲上阵。”
一旁的镇民见状,纷纷上前劝解:“刘婆,他们也不容易,别再责怪了。”
老妇茫然四顾,踉踉跄跄退后几步,扑倒在一具尸身旁,悲啼不已。
我见势态平息,又问那老乡绅:“镇子已毁,此去东北方四十里,有一处番寨。老伯不如带乡邻前去避难?”
“番子的地界,如何去得?”老者断然摇头。
我闻言皱眉,苦口婆心劝道:“外番是外番,内番是内番。西祁两次来犯,大梁番兵都无惧生死,勇猛抗敌。我们能从渭州一路杀来,也全靠他们接应。西祁大军现下在西面行进,东方暂且安全。老伯既是主心骨,还应摒弃成见,尽快带乡邻们寻一条活路才是。”
见他勉强被说服,我便寻来一面西祁军旗,斩下半片旗帜,以炭笔略作路图,交付老者。
这头事了,唐远又遣杨林押来俘虏,让我审问。
经审得知,西祁南路军在宁远围城半月有余,见久攻不下,便留下五千人马继续围城,其余人马则试探着向北绕行,发现梁军果真守城不出,于是打算先拔平凉这颗铁钉。如今南路军主将已然得知平凉在手,命大军马不停蹄北上汇合。
我以树枝在地上粗略作一张舆图,圈出敌军大致方位,愁眉苦眼问唐远:“人都不出来,咱这两百骑撼不动两万大军。”
唐远蹙眉凝望舆图,沉声道:“烧粮草。”
“他这里头可有一千铁鹞子军,够把咱们踩平十回!”我提醒道。
唐远犹豫良久,望向愁云惨淡的镇民,最终下定决心:“铁鹞子、铁浮屠沉重迟缓,经不住长途追袭,谨慎行事便是。”
我望着他坚毅凛然的面容,摇头叹道:“也罢,三儿就舍命陪君子。”
“你留后队,相机而动,及时撤退。”唐远道。
我正待反驳,他又严肃命令:“你着轻甲,防护不足。留后队,莫要添乱。”
这卯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今后非得找个机会,将他彻底打服,打到他乖乖叫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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