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紫宸殿。
沉水香的烟雾依旧盘旋，却再也压不住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如同拉满弓弦的肃杀。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着丹墀下泾渭分明的两派身影。
左侧，以首辅为首，一众老臣面色凝重，眼神沉郁，如同即将迎来风暴的古旧礁石。周显等人更是如临大敌，袖中紧攥着精心打磨了三天三夜的、足以将《税改纲要》批驳得体无完肤的檄文。
右侧，言冰云依旧清瘦挺立，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青黑浓重，仿佛随时会被殿内的压力压垮。疾冲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抱臂而立，麒麟铁甲下的身躯绷紧，虎目灼灼，毫不避讳地迎向首辅一党阴冷的目光，仿佛随时准备用咆哮撕碎任何攻击。
御座之上，时影端坐如渊。指尖在冰冷的龙首扶手上轻轻一点，打破了死寂：“钱爱卿抱恙，今日廷辩，由王德海代宣《税改纲要》及民意奏折。”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在言冰云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那本静静置于御案、幽光内敛的玄黑奏折上。
“老奴遵旨。”王德海躬身领命，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玄黑奏折，如同捧着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三天前那场“用膳”风暴犹在眼前，钱尚书那声石破天惊的呐喊仿佛还在殿顶回荡。这妖书！不，这魔折！每次触碰，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双手恭敬地展开奏折。
“嗡！”
熟悉的无形波动瞬间扩散！整个大殿的光线仿佛都扭曲了一下！玄黑纸页上，那泾渭分明、对比强烈的两幅画卷，左侧啃树皮的灰暗绝望，右侧举肉串的金红欢腾。再次毫无保留地、霸道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改革就吃土.Foodie（灰暗小人啃树皮）
改革成功天天小烧烤.BBQ（Q版君臣举杯）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情绪洪流，如同两股方向相反的飓风，再次狠狠撞入每个人的心神！
王德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攫住了他！他身不由己！那本奏折仿佛拥有了生命，正强行操控着他的喉舌和肢体！
他的目光首先被左侧那啃树皮的灰暗小人牢牢吸住！那小人枯槁的身形，绝望的动作，啃噬树皮时嘴角淌下的暗色液体。一股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悲凉与饥饿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呜”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王德海喉咙里挤出！他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去，肩膀塌陷，整个人仿佛都缩水了一圈！尖细的嗓音变得嘶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哀怨与凄苦，如同寒风中的孤雁：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呐”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奏折左侧，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泣血的悲鸣，“这灰扑扑的小人儿，他饿啊！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走投无路，只能抱着那枯树，啃那又苦又涩，扎嘴刮喉的树皮啊！”
王德海的声音越说越悲切，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模仿起奏折上那小人的姿势。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虚虚地环抱着空气，仿佛抱着那截枯树，另一只手则颤巍巍地抬起，模仿着用牙齿撕咬的动作！
他的表情痛苦扭曲，嘴角向下撇着，仿佛真的在咀嚼那苦涩的树皮，喉咙里还发出“呃，呃”的艰难吞咽声！
这声情并茂、形神兼备的“啃树皮”模仿秀，瞬间将奏折上那无声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噗嗤！”殿内不知是哪个年轻官员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又赶紧死死捂住嘴。
“…”疾冲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行绷住脸，肩膀却微微抖动。
就连御座上的时影，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深潭般的平静。
而首辅一党，尤其是准备慷慨陈词的周显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死太监！这是在宣读奏折，还是在唱大戏？！这悲悲切切的模样，将他们精心营造的肃杀氛围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王德海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就在众人被他这“啃树皮”的悲情戏码弄得哭笑不得之际，王公公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从左侧灰暗画卷，跳到了右侧那片金红欢腾的Q版“小烧烤”图景上！
“唰！”
仿佛瞬间切换了人格！
王德海那佝偻的腰背猛地挺直！塌陷的肩膀瞬间打开！方才还悲苦凄凉的哭丧脸，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无比满足、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整张脸都在放光！
他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变得尖利、欢快、充满了一种夸张的喜庆，如同年节里报喜的唢呐：
“但是！！！”这一声转折，拖得又长又亮，充满了戏剧张力！
“陛下洪福！天佑大庆！只要咱们推行新税！改革成功！”
王德海的声音陡然变得热情洋溢，他左手夸张地虚托着空气，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盘子，盘子里正是那串滋滋冒油、金黄焦脆的烤肉串！右手则捏起一个极其标准的兰花指，翘得老高，仿佛正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根本不存在的肉串签子！
“您瞧！您诸位快瞧啊！”王德海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绝世珍宝般的激动，兰花指捏着“空气肉串”，在奏折上方激动地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真的看到了那诱人的画面。
“这肉串！滋滋冒油！金黄焦脆！外焦里嫩！撒上这秘制的香料！哎哟喂！那个香啊！飘香十里！馋死个人哟！”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投入地模仿着Q版时影递出肉串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您快尝尝”的殷勤：“陛下您尝尝！您烤的这手艺，绝了！”
紧接着，他又迅速切换角度，模仿Q版言冰云专注盯着肉串的小眼神，小眼睛努力聚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馋”光，虽然依旧面瘫，但嘴角可疑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最后，他猛地转向一个空位，模仿Q版疾冲豪迈举串的姿势！兰花指瞬间变成粗豪的握拳，手臂高高举起，仿佛真的举着一串超大份的烤肉和酒坛，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欢快的呐喊：
“干杯！爽！！！”
这一连串精分至极、无缝切换、声情并茂、肢体语言夸张到突破天际的模仿秀，如同在紫宸殿内引爆了一颗喜剧炸弹！
“噗哈哈哈！”
“哎哟我的肚子！”
“王公公您悠着点！”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再也绷不住了！年轻官员们笑得前仰后合，互相搀扶着才没跌倒。就连一些中立的老臣也忍俊不禁，捋着胡子摇头失笑。严肃？悲愤？剑拔弩张？在这通神乎其技的“颜文字模仿秀”面前，统统化作了荒诞的泡影！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周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还在摆“干杯”造型的王德海，声音都变了调，“妖书惑乱！阉宦失仪！陛下！此乃亵渎朝堂！当严惩！”
然而，他的怒吼被淹没在了一片更大的喧哗声中！
只见那位泪点奇低、共情力爆表的御史大人，在王德海模仿“啃树皮”小人时，就已经红了眼眶。
此刻，当王德海用那凄苦哀怨的声音描述小人啃树皮的绝望，当那模仿的动作如此逼真。御史大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景！
“呜哇！！！”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死了爹娘般的嚎啕，猛地从御史大人喉咙里爆发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悲恸！
他根本不顾什么朝堂仪态，一个箭步冲出去，死死抱住了离他最近的一根蟠龙柱！如同抱着救命稻草，又如同抱着那棵被啃噬的枯树！
“树皮！那是树皮吗？！不！！！”御史大人涕泪横流，额头用力撞着冰冷的蟠龙柱，发出“咚咚”闷响，声音泣血般控诉。
“那是灾民的皮肉！是百姓的筋骨！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尔等豪强巨室！坐拥金山银山！锦衣玉食！却还要盘剥！还要阻挠新税！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哇啊啊啊！！！”
他哭得惊天动地，肝肠寸断！巨大的悲痛如同实质的声浪，狠狠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神！
那份被周显党羽精心准备、此刻正藏在袖中、打算作为致命一击的万言驳斥檄文，被御史大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核爆般的嚎啕，彻底震成了漫天飞舞的废纸！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混乱！极致的混乱！
王德海的精分模仿秀！
御史大人的抱柱嚎啕！
年轻官员的哄堂大笑！
周显等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整个紫宸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锅煮沸的、荒诞离奇的杂烩汤！
而在御阶之上，首辅枯槁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颤抖！他那枯瘦的手指死死捻动着新换的紫檀佛珠（第五串），试图用这“静心”之物压制住胸中翻江倒海的怒火和那被魔性画面与噪音反复冲击的心神！
“滋滋，滋滋”
王德海那模仿烤串油花爆裂的、带着奇异魔力的拟声词，如同最细微的毒针，不断钻进他的耳膜！
“香，好香”
那太监陶醉的表情，勾起的“肉味幻觉”，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味蕾！
“干杯！爽！！！”
那尖利的呐喊，混合着御史抱柱的嚎啕、满堂的哄笑，如同无数只钢针，狠狠扎刺着他的识海！
“咔，咔咔”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首辅紧握的指间传来！
他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枯指与坚硬的紫檀珠面剧烈摩擦，竟发出“滋滋”的轻响，仿佛真的擦出了火星！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竟从他紧握的指缝中袅袅升起！
佛珠！他最后的静心屏障！竟在“小烧烤”的魔音灌脑和满殿荒诞的噪音中，被硬生生捻出了火星！
就在这混乱与荒诞达到顶点之时！
沉浸在模仿“递肉串”姿势中的王德海，似乎动作幅度过大，宽大的袍袖猛地一甩！
“啪嗒！”
一个细长的、焦黑色的小物件，从他袖口滑落，掉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了几圈。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那赫然是
半根焦黑的、一端被啃噬得参差不齐的狼腿骨签！
骨签上，还残留着些许烤焦的肉屑和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膻腥与硫磺气息的香料味道！这味道，与奏折上那幻想中的烤肉香截然不同，充满了蛮荒与野性的气息！
喧闹的殿宇，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哄笑声戛然而止。
御史大人的嚎啕卡在了喉咙里。
周显的怒吼僵在嘴边。
连首辅捻出火星的枯指，都猛地顿住！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地上那半根焦黑的狼骨签！
王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惨白！他惊恐地看着地上那骨签，如同见了鬼！
御座之上，时影深邃的丹凤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瞬间刺向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德海！
狼骨签？
北境？
暗通款曲？
还是另有所图？
一股无形的、比朝堂攻讦更阴冷、更危险的寒意，如同潜伏的毒蛇，悄然爬上了金砖地面，缠绕上每个人的脚踝。
紫宸殿内，方才的荒诞与喧闹瞬间冻结，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和地上那半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焦黑狼骨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