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栩递交给她。
参与选夫以来,他从没透露真心,他一直知道,他要讨好的,只有她一个。可真心藏久了,偶尔的露出,他坐立难安。何况他的画还是在谢桉之后,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真挚,只知一味模仿?
他全神贯注盯着她的眉眼,不敢错过她任何可能表露态度的神情。
她垂眼看画,一入眼便几丛野草,叶型狭长,姿态挺拔。
她戏谑的目光收起,别人认真作答,她理应认真对待。
她抬眸,眼里多出一丝欣赏,“百花府中百花各态,为何不用其一,而选用此物?”
“身在卑湿,不甘屈服,”他小声喃喃。
她没有听清,“什么?”
他眼睛一弯,笑容从中漾出,“立根石隙风霜砺,守气何须锦堂春?”
他真心表达,让她一时不知作何表态。诗作中他的十八年并不好过,但他觉得自己坚守的本心不需要依附华贵的家世。
确实如他的画作一般,野蛮生长。
她将画还给他,“我没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我的评价可能失之偏颇。所以,我不作点评。这一题你过了,坐回去罢,我要出第二题了。”
谢栩捏皱画纸的一角,眼里落寞明显,“谢过君上!”
这个称呼......她扫向谢栩,这是想要她评价,即便有失公正?
终是不忍见他意兴阑珊,她轻咳一声,“画留下吧!”
谢栩眸光一下亮起来,急忙抚平画角,递给她,“承蒙元贞小姐垂鉴!”
她忍着笑,这会儿又元贞小姐了!
谢桉不乐意了,“贞贞,你怎么能收别人的画?”
她扭头看向屏风后站起来的谢桉,还没说话,谢栩低沉的声线波动,“画作简易,能得元贞小姐赏识,是我的荣幸。此举并非破坏你们的约定,只是我多年漂泊在外,如今归来,难得遇见元贞小姐这样的伯乐。希望二弟能别介意,就当满足我个小愿望。”
“贞贞都没说话呢,你叫什么?”谢桉怒气冲冲,跨过桌椅,要往屏风后来。
“谢桉,别闹脾气,”她语气带着些严肃,眼睛右移,看向谢栩,“你可以坐回去了。”
谢桉重重坐下,眼睫微颤,这是第一次,贞贞因为别人凶他,尤其这人还是谢栩。
谢栩眼里的光黯淡不少,说这么多,她甚至只有语气稍微重些,都说谢桉云京小霸王,可没有个一直纵容的人,谢桉如何能这么肆无忌惮?
她等两人坐好,出第二道题,“谢桉,在我及笄之时,我曾跟你说,身在云京,我们这些世家小姐、公子,要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展现自己最大的什么?”
谢桉恍惚的神情逐渐明晰,他喃喃自语,“价值。”
这个她就要喂到他嘴里的答案,让他一瞬间清醒。他再不甘、再生气,母父眼里过不去,扶摇帝和慈亲王觉得不够格,这场婚事最后都不会属于他。
极为安静的花亭,他的小声嘀咕,同坐花亭里的两人都听到了。
谢栩心猛地一跳,这是在提点谢桉,又何尝不是提醒他。再多的小心思,没有价值,最后什么都不是。
两人各异的心思,并没有阻拦宋元贞的下一问。
她把谢栩的画放在一旁,双手交合,搭在书案上,“谢栩,按你说的,环境不能真正决定一个人,那么,没在云京长大的你,胜在何处?”
一记重锤朝他砸下,他咬住下唇,一个问题,扯下他自以为是的遮羞布。毫不犹豫答应回到谢家那一刻,他引以为傲的骨气,就成了一个笑话。一边接受谢家的庇佑,一边声称自己不靠环境也能做出自我,此前所有,不过是融不进云京的借口。
“很难回答吗?”她瞧着谢栩一下站起,隔着屏风望向这边,久久不作答复。
她微蹙着眉,这个问题虽说犀利,但要一点优点没有,先前的回答,难不成是糊弄她的空话?
她的语气里,没有他以为的暗讽。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兴许她只是想看到他的价值。
他一刻的低迷消散,留下的,是压不住的雀跃。
“没有得到云京良好的教育,我的品性自是比不过。但跟着养母,自小四处奔波,我在客栈为店家管过账目,因能记住所有看过的数目,得到店家重用,很小便能负担起自己的生活。而来来往往的人各有不同,自是觉得,对他们更为了解,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他没就着野草答什么,自己百折不挠,遇到问题不怕困难,但能记住看过的所有数目,在她这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她没有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扯出他话语中的漏洞,“可你对他们的了解,也是基于环境吧?”
“是如此,”他坦率承认,“可我记数不忘的天赋,我想,无论在哪都很有作用。”
她勾起一抹笑意,“你很聪明!”
第二个问题结束,她对谢栩的满意,令一人心安,令一人坐立难安。
“第三个问题,”她不再受束于百花宴的流程,对人的了解,不是几个问题就能明白,不如让他们说说,他们对她的生意有什么帮助。
“谢桉,你于云京长大,知道我一直忙活皇家生意,那你也该知道,我的婚事定然是为此服务。如此,在知道谢栩对数目不忘的天赋下,你又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久久插不上话,谢桉生怕她因谢栩这一天赋,就看高其。如今有自己表现机会,他又怎会拱手让人?
“皇家生意管的是民生,是为百姓过上好日子。但生意往来皆是买卖,利益熏心,多有人铤而走险。身在云京,无人不会察言观色。不过我恰好有慧眼一双,是否心口不一,我一看便知。贞贞你事务繁忙,即便有心,与之打交道的人只多不少,若人人都需你去分辨,一日十二个时辰,掰成两半都不够用。要是有幸伴你左右,能为你揪出心存不轨之人,是我的作用,亦是我一生之幸。”
她眉眼含笑,满意颔首。谢桉脾气爆了些,但针对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被冤枉的。他能看出自己的优势,更是证明他在此处的突出。
“我是要你选夫,不是叫你来招下属!”
一声打趣自外边传来。
文清知掀开帘子,径直到她身边来,“我这提问,是让你们感情升温,怎得越问越偏了?”
“只有这一问罢了,”她上下打量文清知一眼,换了身衣裳,靠在书案上撩着随身玉佩的流苏,悠闲自在。她眼珠一转,直白问出:“那么快,文清晏这次瞧上的人不怎么样?”
文清知耸耸肩,丝毫不顾及不给屏风后两人,说的话胆大惊心,“第一回不都这样,后面就好了。要是他再不行,我就打包还给文清晏。”
她无语地扫其一眼,神色如常,想来新人的表现在意料之中。说这话,纯纯为恶心文清晏。
文清知自她桌上拿起两朵月季,交给她,“给他们吧!能问到第三个问题,定然没什么大过,直接让他们去内苑候着。”
她接下,唤起屏风后的二人,“谢桉、谢栩,来拿花吧!”
两人一左一右绕过屏风,谢桉到底在云京长大,对文清知如狼似虎的风格早有了解,此时波澜不惊,躬身行礼,“二殿下。”
谢栩耳根的红还没完全褪下,他眼眸低垂,朝这位直言直语的殿下极快地行一礼,接过月季,匆匆走出花亭。
文清知撑在书案上,指着两人的背影,“瞧瞧,还是我们云京长大的公子处事不惊。”
这人的观念一天一个样,她只当耳旁风,“此时打断我,你有什么事?”
文清知回头看她,“见不得你再问那些生意的事,解救下可怜的公子,不行?”
她懒得和这人辩驳,“你若想要,全迎回去得了。”
文清知却像避瘟疫一般,跳开两米远,“谢宁侯何许人也,你敢得罪,我可不敢。”
她在三张画上署名,随后收起,“再不说,我就走了。”
“得得得,我说还不行?”文清知正经起来,“你还记得十几年前,被赶去封地的成王不?”
她眼珠一转,“怎么?”
“童昭去打的蛮徒,就是闯进她守的地儿,”文清知拧起眉头,“她及时禀告,又与童昭协同作战,此次功劳不低。过些日子应与童昭一同回来嘉奖,届时,恐会找理由留在云京。”
成王与扶摇帝自先帝在时,便争斗不断。扶摇帝继位后,成王仍不服,时不时挑唆朝臣给扶摇帝发难。奈何寻不到其造反的证据,扶摇帝等了几年,才抓到其犯事,将其赶回封地。
她明白文清知的忌惮,一个扶摇帝都奈何不了的人,十多年过去,背后的势力该长成什么样?
她拍拍文清知的肩膀,“今时不同往日,朝廷派系早已稳定,即便她有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文清知抿下唇,点头,“最好如你所说。”
“此次蛮徒入侵,有童昭镇守,成王想动什么歪主意,也没那么容易,”她站起,“童昭在感情上一根筋,在作战上可不是,你有什么担忧,待她回来,好生问一下便是。”
文清知眉头舒展,“你说的是,贵女们应该都在内苑候着了,我们也过去罢!”
二人走出花亭,她顺手将画递给小淑,“看过后,再收起来。”
小淑接过,“明白!”
她们走向内苑,还没进去,贵女们嬉笑的声音,远远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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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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