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春风难留人

三月的春光越来越盛。

街巷的樱花开得满枝烂漫，暖风日日拂过小城，人间万物都在拼命生长、拼命奔赴盛夏。

只有苏春漾的身体，在一点点衰败、一点点凋零。

那场晚风受凉引发的心悸之后，她的旧疾彻底不稳了。

从前只是偶尔闷痛、短暂失神，尚且能够咬牙硬撑着坐在教室里陪他刷题。

可现在，心脏的负荷早已撑不住高三高强度的疲惫。

每一天，都是煎熬。

清晨早起，胸口便沉沉发闷，呼吸浅而无力；

上午刷题稍一专注，指尖就会泛白发麻；

晚自习久坐不动，心口会反反复复揪痛，钝重、绵长、让人喘不过气。

她依旧瞒着所有人。

依旧笑着说没事，依旧坚持到校，依旧认真整理错题，依旧在陆听白看向她的时候，扬起温柔清甜的笑意。

只是眼底的光彩，一日比一日淡。

脸色永远是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得近乎看不见，连说话的力气，都渐渐变少。

陆听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越来越安静，看着她越来越容易累，看着她从前亮晶晶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慌得越来越厉害。

他开始不让她熬夜。

每天晚自习最后一节自习，催她趴着休息，替她挡住吵闹的同学，替她收好当晚的试卷，把重点一条条整理好，留到第二天给她看。

他开始替她减负。

她的作业，他帮她划掉偏题怪题；

她的笔记，他提前整理好框架；

她来不及复盘的错题，他全部替她总结、归纳、写清步骤。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替她扛下所有可以分担的疲惫。

他只想让她轻松一点，再轻松一点。

只要她能好好撑住，撑到高考，撑到他们一起去南方。

哪怕他自己熬到深夜、熬到眼底发青、熬到身心俱疲，也心甘情愿。

苏春漾都知道。

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少年清冷沉默，不善言辞，不会说温柔情话，不会许诺漫天浪漫。

可他的温柔最真、最沉、最义无反顾。

那天午休，教室里静悄悄的。

阳光温柔落在桌面，暖意融融。

苏春漾侧头看着身旁低头刷题的陆听白。

他眉眼清冷淡漠，认真做题的时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好看得让人心软。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陆听白，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拖累你？”

陆听白笔尖一顿，抬眸看她。

少女眼底藏着浅浅的不安与自卑，像易碎的春日薄冰。

他皱了皱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不会。”

“从来不会。”

他所有的努力，本就是为了她。

没有她，他的前程毫无意义。

苏春漾鼻尖微酸，轻轻笑了笑：“那如果……我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她越来越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她撑不住高强度考试，撑不住长久用脑，撑不住高考那紧绷的两天。

她怕自己失约，怕自己辜负他所有的付出，怕自己最终，连陪他奔赴春天的资格都没有。

陆听白定定看着她，眼神笃定、温柔，带着执拗的少年气。

“我带你。”

“你跟着我就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抵过世间所有情话。

他想好了。

就算她发挥失常，就算她差几分，就算她需要复读、需要休养。

他等她。

多久都等。

苏春漾看着他，眼底水雾慢慢漫上来，轻轻点头：“好。”

那时候的他们，还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坚持，就一定能等到结局。

却不知，命运从不讲情理。

它从不给温柔的人例外。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周三的下午，春日暖阳正好，课堂平稳安静。

全班都在低头做模拟卷，笔尖沙沙，岁月安稳。

苏春漾写着题，忽然之间，心口剧痛轰然炸开。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都凶狠。

瞬间窒息、瞬间失重、瞬间眼前漆黑一片。

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整个人身体一僵，呼吸彻底卡住。

胸口像被狠狠攥碎，痛得她浑身发抖，四肢迅速冰冷发麻。

她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来。

意识快速涣散，耳边的风声、写字声、老师的声音，全部越来越远。

“春漾！”

陆听白几乎是第一秒察觉到不对。

他猛地转头，看见她惨白如纸的脸、涣散空洞的眼神、微微抽搐的肩头。

那一刻，向来冷静沉稳的学神，彻底慌了。

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声，不顾全班诧异的目光，大步冲到她身边。

“苏春漾！看着我！”

他声音发颤，指尖触碰她手臂的瞬间，一片冰凉刺骨。

老师停了讲课，全班同学纷纷抬头，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苏春漾勉强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少年慌乱发白的脸。

她想告诉他别担心，想笑着说我没事，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

陆听白伸手死死接住她，心脏骤然悬空，疼得窒息。

“老师！送医院！”

他抱着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

喧闹的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看着平日里温柔明媚的少女，此刻虚弱昏迷，毫无生气，看着一向清冷淡漠的陆听白，慌得眼底发红。

这一刻，大家才恍然明白。

苏春漾的体弱，从来不是简单的体虚。

是真的很重、很重。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春日的安宁，一路驶向医院。

白色的病房，消毒水冰冷的气息，彻底取代了温柔的春风。

医生的诊断直白又残忍——

心衰急性发作，过度劳累，严重透支，绝对禁止再熬夜、刷题、高压备考。

能不能撑到高考，全看天意。

甚至能不能安稳熬过这个春天，都是未知数。

母亲在病房外红着眼落泪，一遍遍心疼地呢喃：“早就告诉你别撑……别撑……”

苏春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输着氧，安静得让人心慌。

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春风温柔。

病房里很静。

只有陆听白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

他眼底红得厉害，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恐慌和无力。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怕她走，怕她消失，怕他的春天，从此彻底没了。

苏春漾轻轻动了动手指，看向他，声音虚弱沙哑：“陆听白……对不起。”

“我好像……要失约了。”

少年喉间发紧，眼底酸涩泛滥，死死按住发红的眼眶，声音哑得厉害：

“不会。”

“我等你出院。”

“我带你高考，带你去南方。”

“苏春漾，不准失约。”

他固执、执拗、不肯接受任何遗憾，不肯接受任何别离。

可只有他心底清楚——

病房外春风浩荡，人间繁花似锦。

可他的小姑娘，好像真的快要留不住了。

春天还在。

可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三章完

第三章，是温柔假象彻底破碎的一章。

此前所有隐忍、所有硬撑、所有轻描淡写的“我没事”，全部撑到了极限。

苏春漾一直在和命运抢时间，抢和他并肩刷题的日子，抢属于他们的春天，抢一场根本不属于她的未来。

她拼命隐瞒病痛，只是不想拖累他、不想失约、不想打碎两人唯一的约定。

可身体从不会骗人。

急性心衰猝然爆发，轰然击碎所有侥幸，把残忍的现实摊开在两人面前：

她能不能撑到高考，全凭天意。

一向冷静淡漠的陆听白，第一次彻底慌乱、第一次真正恐慌。

他终于明白，她的体弱从不是娇气，她的坚持从不是努力，是赌上性命的奔赴。

一边是满城春色、人人奔赴前程。

一边是病痛缠身、命数未定的少女。

春风依旧温柔，可春风，快要留不住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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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风难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