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花期临暮迟
医院的日子,安静且苍白。
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春日草木的清香,也彻底隔绝了高三题海的喧嚣。
苏春漾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强心药剂日复一日输注进身体,手背布满细密针孔,原本白皙柔软的皮肤,青紫交错,触之冰凉。
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
每一次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守在床边的陆听白。
他暂停了大半课业,每日往返学校与医院,白日整理课堂笔记与试卷,入夜便坐在病床边,安静陪着她,直至深夜。
少年眼底渐渐堆起浓重青黑,清冷的眉眼覆上化不开的疲惫,却从未缺席一日。
苏春漾清醒时,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底满是愧疚。
“你不用总来陪我的。”她嗓音轻弱,气息单薄,“课业那么重,会耽误你学习。”
陆听白坐在床边,指尖轻触她微凉的手背,语气低沉坚定:“不耽误。”
于他而言,世上所有事,都不及她分毫。
从前他为前途刷题,如今拼命努力,只是想守住两人共同的期许。
“学校模拟考,你考得怎么样?”苏春漾轻声询问,眼底带着担忧。
“照常。”陆听白语气平淡,“等你回来。”
苏春漾轻轻垂眸,眼底漫开一片黯然。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回不去教室了。
医生反复叮嘱,严禁思虑过重、严禁情绪起伏、严禁久坐刷题。高强度的高三备考,早已超出她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
只是从前执意硬撑,不肯认输,不肯放弃和他之间的约定。
如今彻底倒下,才看清命运早已写好的结局。
她的花期,本就短暂,勉强开到初春,已是极致。
再难奔赴盛夏,再难奔赴考场,再难奔赴南方的春日学府。
“陆听白。”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我没办法和你一起考大学。”
她停顿片刻,胸口泛起淡淡的闷痛,语气带着无尽怅然。
“你会不会怪我?”
陆听白心口骤然一紧,抬眸看向她苍白脆弱的脸庞,眼底酸涩翻涌。
“不会。”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大学、前程、远方,所有一切,都不及她平安康健。
可偏偏最简单的心愿,却最难实现。
苏春漾微微扯出一抹浅笑,温柔又苦涩:“可我想陪你去南方。”
“我想看永不落幕的春天。”
“我想和你,拥有一个完整的以后。”
字字轻柔,句句心酸。
那是她短暂一生里,最渴望的期盼。
陆听白喉结滚动,强压下眼底的湿意,轻声许诺:“我会去。”
“我替你去。”
“考上那所大学,看遍南方春风,走过我们约定的每一处地方。”
“我把所有风景,都带回来讲给你听。”
彼时的他,尚且抱着一丝希望。
以为只要好好医治,只要耐心休养,她总能撑下去,总能等到来日重逢。
却不知,命运早已悄然收紧了绳索。
日子一日日流逝,外面春光愈发烂漫,樱花开至鼎盛,暖风拂面,满城春色盎然。
苏春漾的身体,却日渐衰败。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进食日渐稀少,连平稳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躺着,闭目休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春风。
陆听白每日依旧准时前来。
带着整理工整的笔记,带着温热的流食,带着学校里春日的细碎消息。
他从不提及高考,从不提起离别,只是安静陪伴,温柔守护。
某天午后,阳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落,暖意融融。
苏春漾难得精神稍好,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盛放的春色。
“外面的花,开得很好吧?”
“嗯。”陆听白应声,“满城樱花,都开了。”
“真好。”她轻声感叹,“我还从未好好看过一场完整的春日繁花。”
生来便被病痛束缚,被困于方寸之间,一生温柔,一生煎熬。
陆听白看着她单薄的侧影,心底疼得发麻。
“等你好些,我带你出去看。”
苏春漾轻轻摇头,眼底满是通透与坦然。
“我知道的,陆听白。”
“我的春天,快要结束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在陆听白心上。
他骤然沉默,心口闷痛难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原来她一直都知晓,知晓自己命数将尽,知晓自己留不住人间春色。
只是从前一直不肯认输,一直拼命坚持。
如今终于看清,也终于坦然。
“你一定要好好考。”苏春漾转头看向他,眼神认真恳切,“一定要考上我们说好的大学。”
“替我,好好活下去。”
“替我,多看几年人间春风。”
“替我,走完我没能走完的人生。”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也是最后的托付。
陆听白眼眶彻底泛红,指尖微微颤抖,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做到。”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前路无她,哪怕奔赴的前程只剩自己一人。
他也会带着两人的梦想,奋力前行。
三月末尾,春光将尽。
春天尚未落幕,高考尚且未至。
苏春漾的身体,彻底走到了尽头。
最后的几日,她大多处于昏睡状态,气息微弱,四肢冰冷,仅剩一丝微弱的意识,勉强支撑着生机。
陆听白几乎整日守在病房,寸步不离。
他不再回学校,不再刷题做题,只是安静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沉默陪伴。
他只想多陪她一阵,再多一阵。
窗外春风和煦,暖意绵长。
人间的春天,依旧热烈。
可属于他的那阵春风,即将彻底消散。
花期将近,春漾将逝。
他的春天,快要走到终点了。
第四章完
这一章是无声的煎熬,是花期倒数的全过程。
住进医院之后,苏春漾彻底告别了教室、告别了题海、告别了她心心念念的高考和远方。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她比谁都坦然自己命薄、花期短暂、撑不到盛夏,却依旧舍不得、放不下那个和陆听白约定好的南方春天。
她一生温柔,一生热爱人间,可人间偏不偏爱她。
陆听白放弃课业、日日相守,把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时间全部留给病床前的她。
他不再提前程、不再提高考,只求她平安活着。
可最简单的心愿,偏偏最难圆满。
他开始慢慢接受遗憾,慢慢看懂她的隐忍,慢慢明白——
她所有的乐观,都是撑给世界、撑给他看的倔强。
春光愈盛,她愈凋零。
人间愈热闹,他们愈孤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花期临暮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