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绛。
穆季青端详着自己的纤细素白的手腕与盛烈鲜红的衣裙,轻松做出判断。
又一次回到姜绛的记忆,穆季青却没什么激动的心情。
再强大又如何,她现在已经死了,如今在他意识中蠢蠢欲动的是更恐怖的存在,单一个姜绛现在着实不够看。
他平静地跟随姜绛的视角到处游逛,透过他人的瞳孔确认此时此刻姜绛的样子。
青春的容貌,比她死时年轻稚嫩了太多,却又没有上次见那般道貌伪饰——无法确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但手里的物件,有些熟悉。
借着余光,穆季青观察姜绛提在手中的东西,虽然视野受阻只能窥到一点边角,但也足够猜出这到底是什么——
灯,坠着琉璃珠的、八角黑檀木架的古旧宫灯。
素纹的绢面风化破损,能透过残损灯罩窥见其中未燃的烛芯,早已褪色的流苏随着姜绛的脚步来回轻摇。似曾相识的外形勾起他的回忆,他好像见过这盏灯、完好时的样子。
姜绛将从秘藏库中取出的古旧灯盏收好,虽是旧时遗留的珍宝,但制作中大量使用的现代材料混淆了真假,原本的宝物被视作现代人的仿品进而被忽视遗忘,顺理成章地,她拿到了它。
安置好重要物品,姜绛开始处理着底下人呈上来的件件事项。苏梧和小曦辰受到楚家邀请前去做客,家主大人又愈发不理世事,所以这几天,家族内上下大小事务都要由她点头。
可操作空间不小,但姜绛兢兢业业,丝毫没有塞私货的念头。
属于人类的权力虽好,但对她而言并无大用,更何况时间还太早,新的种子才刚刚萌芽,尚未结出丰硕果实。过于集中的权力必然会招引来过多的视线,反倒不利于她的行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被他人忌惮警惕那才是真的麻烦。
但这并不代表,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姜绛微笑着目送最后一位管事的离去,在人离开后表情短暂松懈,又换上另一副极具亲和力的面孔——姜绛小姐是个和善且强大的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会方便后续行事。
就是有点累。
伪装之人微微垂头,掩盖住自己的表情。
虽然对表现人类情态这一技巧炉火纯青,但使用的身体同样为人类,在每时每刻的精神紧绷下,她依旧会感到疲倦。
今天大概是没什么事了。
姜绛望着窗外逐渐沉下的颜色,任凭思维发散。
她对日复一日的表演并无怨言,这是完成目标的必经之途,只是今日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无聊和厌倦,没有苏梧和小曦辰,她现在努力也没有太多意义。
停息脑中想法,虚伪者闭上眼睛准备稍事休息,可突然,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
幻听吗?不!
她蓦地睁眼远望,桔红色天幕下,眼熟的蕾丝公主小裙子拖着个“麻袋”,兴高采烈地向她这里奔来。
“阿——绛——姐——姐——!!!”
仿佛中间的阻碍并不存在,苏曦辰兔子般抬脚起跳,幼小的身体里充盈着生机与力气。
没走门,小姑娘先将手中麻袋扔进屋子,麻袋磕到了窗沿,似乎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但没人理会。短胳膊短腿的小家伙轻盈地从窗子飞跃入内,炮弹一样径直扎进姜绛怀里。
“希希?!”姜绛讶然,声音中带上点难辨的喜色,手掌轻轻抚过怀里小家伙柔顺的黑发,柔声询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作为这个家里最关心小曦辰一举一动的人,姜绛自然清楚她不喜楚家。上次在楚家回来后连发了好几天脾气,让小忍冬平白糟了不少罪。
可这次时间怎么这么短——昨晚出发到现在还不到一天,难道是在楚家受委屈了?
想着想着,姜绛环抱着小曦辰的手臂微微收紧,脸上温柔的神色渐渐凝固。小曦辰对她来说很重要,若是因为楚家出了什么岔子,她可不会放过他们。
“想姐姐了嘛~~”
埋在姜绛怀里的小姑娘看不见她的脸色,抱着姜绛的腰肆无忌惮撒娇,全然忘了自己还带着一个东西。
……东西?
姜绛这才注意到,小曦辰扔进来的一团究竟是什么。
才不是什么麻袋,神情满是慌张的小小男孩一脸茫然地呆坐在地板上,脑袋上顶着个似乎刚刚磕出来的大包,眼里带着尚未消散的惊恐。细软微黄的头发乱蓬蓬糊成一团,小小男孩脸上带着几道灰印,脖领子皱巴巴的,显然是被小曦辰一路“拽”过来的。
这是……?
姜绛望着地上的小家伙面露惊讶,与此同时,埋藏在意识后的穆季青也瞪大了眼睛。
从窗子被扔进来的幼童约有四五岁的样子,身形瘦小衣服破旧,弱不禁风的模样与自家的活泼小狮子完全相反,显然没有得到什么良好的照顾。
似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恐惧,小男孩一动不敢动,黑曜石样的大眼睛衬得小脸愈发苍白,里面盛满了害怕和无措,他的身体因疼痛微微颤抖,可嘴唇抿到发白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龙伊。
尽管与自己现在的友人没有半点相似,但毋须用理智思考,直觉和情感一眼确定了他的身份,这个孱弱瘦小的孩子就是曾经的龙伊。
他过去竟是这样子的吗?透过姜绛的眼睛,穆季青的意识注视着小男孩。
对上姜绛探究的视线,惊恐不安的孩童不敢再呆坐,慌张从地上站起,可不敢靠近也不敢退后,只能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望着蜷在姜绛怀中的小曦辰,脸上露出一缕羡慕。
“希希,这是……?”
“楚家的小孩,曦辰喜欢,接过来住几天。”
回答她的是一道男声,容貌清俊的少年自门外走入,温声向姜绛解释。
苏梧。
瞥见来人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在穆季青的脑海中蹦出来。他从未见过真人,可因为姜绛的记忆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这时的他还未有几年后的理智稳重,只是个宠爱妹妹的哥哥。
“别害怕。”苏梧屈膝半蹲,拉住惊恐的小男孩,放轻声音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龙、龙伊。”
“龙伊?你不是姓楚吗?”
神色紧张的小男孩有些吞吐地回答,可很快就被响亮的声音截断。小曦辰在姜绛怀里抬起头,望着自己从别人家里抢回来的宝可梦,琥珀色眼睛里满是好奇。
受到质疑的小男孩更加紧张,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生怕自己的回答让小曦辰不喜再被送回去,迟疑着不敢说话,最后还是苏梧解了围。
“小龙伊是吧,接下来这几天要跟着曦辰姐姐一起玩,要好好听她的话哦!”
轻巧跳过小曦辰的问题,苏梧如此道。他自然知道原因,如此年纪还未冠姓,这个孩子并没有得到楚家的认同。
“欸——怎么就、唔!好吃……”
小曦辰不满抗议,还没说完就被姜绛塞了块糕点进嘴,嚼啊嚼啊眼神亮起,立刻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的话。
“既然有小客人,就不要这么失礼。”
姜绛伸手摘掉小曦辰嘴边的糕点碎屑,动作轻轻将小姑娘放在地上,站起身一手拉起一个小孩子,温婉道:“也闹了一天了,走吧,姐姐带你们回去休息,顺便让小龙伊熟悉熟悉环境。”
洒落的暖黄色夕阳勾勒着姜绛的轮廓,一大两小两个背影逐渐远去,被留在原地的苏梧望着在暧昧的落日下逐渐淡去的影子,一瞬愣神后不由失笑,略带无奈地摇头。
阿绛也太过宠溺,只要人在场,她就满心满眼全是小曦辰,自己这个“主君”完全被遗忘到角落——但这也相当不错,苏梧勾了勾唇,加快脚步跟上前行的三人,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他又有什么不满呢?
只希望、这时光长一点,再长一点……
——————
待再次睁眼,与梦中似乎别无二致的暖意洒下,虚幻的残留仍历历在目,观察者一时竟分不清真与假。
过去与现在、谎言与真相相互交织,虚伪之中却点缀着不少弥足珍贵的东西,即使借着他人的目光窥探,仍会被其中反射的耀芒灼了眼睛。
那个孩子,是龙伊。
龙伊。
远去的名字打破了名为冷静的隔膜,难以抑制的强烈思念袭击了心脏,空荡在最深处的寂白第一次被充盈。青年望着远去的光辉深深阖目,凝固的血液随着光芒褪去似乎重新流动起来,然后涌出鲜红的、眼泪一样炽热的液体。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一个月?两个月?短暂到不值一提的时间,但过去那些并肩前进、促膝长谈的场面,却仿佛上辈子发生的一样。
太多了,间隔在他们中间的太多了,连这份思念也开始变得不合时宜。
他也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罪孽。
不是作为姜绛,而只是自己、只是穆季青。
他找到了填补自己空白的东西呢。
铭记这段日子,铭记那些经历,铭记所有遇见的人,铭记龙伊、以及自己给他带来的痛苦。
原来如此。
只要存在,就会痛苦,只要心脏还在跳动、灵魂尚未止息,只要他还活在这里,就是在反复地、一遍一遍地向龙伊宣告,你所珍惜的那段美好的日子,再也不可挽回。
矛盾原来在这,他早该想到的,从窥知姜绛的所作所为后,从在黑暗里见到龙伊挂着泪光的眼睛后,就该想到的。
那个时候,如果龙伊顺利地杀掉自己就好了。
不去想未来不去想以后,抛却在乎的所有,单纯地将一切痛苦结束在那,龙伊就能幸福地重新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而不是现在,看着仇人一点点取代朋友,看着自己的朋友变成了仇人,自己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规律的泵动被打乱,单纯的气息交换却带起胸腔一片又一片的疼痛。穆季青静默地浸在黑暗里,脑海里思念着过去盘算着将来,找不出一个比自己死在那晚更好的解。
自己活下来了。
他想牵起嘴角,想为这躯体这灵魂仍存于世而欣喜,却又被什么压着,几次颤动都没能做到。
已经太晚了,龙伊已经被执念抓住了,痛苦着挣扎着也不愿放弃他——可这些都不能彻底地结束这一切。
他在黑暗中坐起,浅紫替代了深沉的黑,与灾厄无二的色泽诉说着悔恨、以及决心。
无知无觉等待拯救的日子太过难熬,让他也为努力的人做些什么吧——哪怕会再次夺走他珍视之物。
原谅、不,不原谅也无所谓。
我只是自私地,想让你活下去。
ps:虽然不是亲姐弟,但曦辰和龙伊之间真的有血缘关系,大概算远房表姐表弟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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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自私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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