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匣中琉璃花(回)[番外]

自己离开霁城已经多少年了呢?

苏情玥记不住,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没想到会为了玄苍又、可最后却——已经无所谓了,她已经站在这里,主动选择回来。

镌刻着“苏府”二字的宽大门脸前,苏情玥独自站定,轻轻敲响大门,并没有回应,没有人在这里等候。混乱的气已经影响覆盖了整片土地,霁城危难将临,苏家人想必已经分散在城中各处,并没有人留守。

没人回应也没人开门,苏情玥就干脆在门口找了块空地,倚着墙坐了下来。这条巷子亦属于苏家,平日里无人,她也不在意他人的视线。

打开随身的行囊,她提出裹缚在层层布料下的八角宫灯,内里依旧烛火荧荧,烛芯底却燃着一点暗焰。苏情玥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心情是无法言说的沉重与复杂,即使经过回途中数月的思考,她依旧难解其意——对这灯,亦对送她这灯的人。

她与昭然相遇在一次上元节。彼时幼小的孩子摆脱了护卫,独自在庙会中游逛,仰望着悬挂了满街满巷的花灯走神,抬脚间骤然踩到某人衣摆,刚要失去平衡,便被长袍下伸出的手扶正了身子。

“小心些啊,小情玥。”

似丝绸拂过琴弦,女人说话的尾音中带着笑意。她松开双手,拢起拖地的长袍,轻轻拉下盖过头顶的兜帽,鸦青色如瀑雨流下。小姑娘抬着头,怔怔望着女人的面容,下意识后退一步,为这不属于人间的美而惊颤。

这孩子气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女人,她咯咯笑出声,双瞳中反映的微光随着身体微颤,明明细弱,却比身后那绽开的焰火还要夺目。随后她就自长袍下拿出一盏宫灯塞进小姑娘手里,说了些奇怪的话,转身就消失在了纷乱人流之中。

最后被护卫找到时,她怀里还抱着那盏灯。当时的灯盏对于小姑娘来说有些吃力,随从们想替她托着,却都被拒绝,她最后亲自将灯搬回了家。

再然后第二天,一觉睡醒,她就在自己家里见到了那个神秘的女人。

她自称昭然,是云游四方的修炼者,想要收昨日那个有缘的孩子——想要收她为弟子。

不知为何,父亲相当敬重这位昭然道人,但毕竟是自家女儿,兹事重大,在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后,他将选择交给了自己。

稚龄的孩子,哪个想要离家离开父母呢?可是她——刚刚知晓真相、处于混乱中的她不愿意。

最后的结果是,她选择了昭然,与父亲和家中亲人告别,跟随她学习、成长、云游四方。在途中她改了名字,选择了昭然送给她的“情玥”,不再是苏愿,也不愿是苏愿。

这盏初遇时的宫灯,后来也慢慢成为她的倚仗。在昭然去世后,尚未成人的少女难以在灵魂的涌流中立身,在风暴中,是这盏灯护住了她。

后来,她就与这盏灯形影不离,哪怕已经成熟独立,也依旧没有松开这点光芒,直到老巫祭死前揭开了它的真相。

——从一开始,一切就是错的吗?

思索不到答案,找寻不出解,能够回答她的人早已埋在翠色鸢尾的花海中,带着她的一切理由与秘密,永远的静默下去。

情绪在无声里逐渐低落下去,苏情玥想找人倾诉,可没人能再听她说话,想叹气,又觉得叹息无用。

她将灯盏放在一边,抱着腿用膝盖拄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坐着蜷成一团,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思考——直到头顶覆盖上一层阴影。

“阿、姐……是阿姐吗?”

青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以及不可置信,苏情玥闻声抬头,逆着光瞧起站在身前的人。灰头土脸的青年浑身破破烂烂,却掩不住一副好容色,瞪着的一双眼睛格外亮,里面盛满了吃惊,以及一点点喜悦。

“你是、小恪?”

她走时太小,幼时的面目早已记不住,但气息还是有印象的,苏情玥认出了他,有些迟疑地,唤出他的名字。

“嗯。嗯!是我!我是苏恪!”

被认出来的、名叫苏恪的青年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衬得脸色更加灰突突也混不在意。

他想扶起坐在地上的苏情玥,可伸出来的灰土爪子让他停了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几下也没蹭干净,反而粘上了更多泥灰。苏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只是隔着布料,帮苏情玥搬起那盏宫灯。

已经远离许久的门扉再度敞开,眼前是如梦幻般的旧景。听着耳畔兴奋的叨叨,苏情玥没有答话,只是跟在苏恪后面慢慢行着,眼神落在熟悉的不熟悉的一切上,微微的,心神恍惚起来。

她回来了。

将人引至厅里落座,苏恪沏了茶水后就一溜烟儿跑没了人影,再出来时已从灰头土脸变得荣光焕发。

青年换了身妥帖的衣裳,收拾整齐后终于有了点世家子该有的体面模样,可一张口就丢了这份丰神气宇。絮絮叨叨地,好像河滩里扑腾着凫水的鸭子,热闹得毫无章法。

这几近无礼的亲近姿态,若是落在族里长者们眼中,免不得要被训斥几分规矩。可苏情玥听着那毫无遮拦的念叨、望着青年欢欣雀跃的样子,却只是纵容、只是弯起眉眼,从内心深处生出难以言说的庆幸。

他不知晓、或者并未受到那件事的影响,可真是太好了。

因为啊,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长姐。她和苏恪的关系比这要遥远,也比这要不堪。

——所谓的父亲,其实是兄长;所谓的弟弟,其实是从子。

为了保护她的生母,她的兄长——亦是苏恪的父亲,他将襁褓中的妹妹认作了女儿,自污以保全母亲的名节与性命,哪怕被感情甚笃的未婚妻子误解甚至反目,也毫不动摇地守口如瓶。

直到自己撞破了这个秘密。

曾经笃信的一切被打翻,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令她惊疑。尚且是个孩子的苏情玥开始思考,开始忧虑是不是自己破坏了这个家,是不是因为自己,才令得一对原本幸福的人生出罅隙,以致所有人都不再快乐。

心绪混乱之际,昭然的到来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她抓住它摆脱了这个漩涡,希望自己离开后,她所爱的人们能够获得原本的幸福。

看苏恪的样子,她那时的选择没错。

苏情玥微笑着听青年唠叨,附和着笑着,又说起自己一路走来旅行时的趣事,听得苏恪两眼冒光,兴奋时甚至拍手大声叫好,全然没有一点陌生的隔阂。就像苏情玥只是出了趟远门,就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情玥回来,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小恪,父亲在哪?”

结束了久违的闲话家常,苏情玥收敛起表情,提起正事,她有话要对“父亲”——要对盘踞在霁城的世家首领们说。

“父亲啊……”

提起父亲,苏恪失了刚才的轻松,声音迅速低沉下去,有些犹豫。但面对着苏情玥含着光芒的眼神,最后还是咬咬牙,选择说出对外来者陌生、却对他们而言如家常便饭的、灾难的名字。

“父亲他,在「罅隙」那里守着……霁城……已经变天了。”

……

简单安顿好不多的行李,苏情玥只提上那盏陪伴自己许久的灯盏,便跟在步履匆匆的苏恪后面,一同前往那危险之地。

「罅隙」——他们这么称呼它,从二十年前最初出现在霁城的、如今席卷了整片土地的灾难。

起先只是不起眼的、有些灵力紊乱异状的小裂口,如同蛛网上的破洞一般不易察觉,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可没人料到,这些东西竟然会“成长”。等人们终于觉察到不对劲时,一切都晚了。

当无数妖魇带着血腥与戾气、从不断长大的裂缝中汹涌钻出时,最初的小小裂口已全然蜕变作吞噬安宁的天灾。

况且,不止一处,远不止一处,整个霁城四处都浮现出类似的细小裂缝。

透过裂缝,人们窥见了另一端、另一个灵力充沛得近乎流淌的“仙境”——可对于只能脚踏实地生存在土地上的人类而言,这只是不断倾吐出灾厄的地狱「罅隙」而已。

这场灾祸超越了一家一户的范畴,悬在整个霁城的头顶,关系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存亡。不断蔓延生长的罅隙将所有灵裔推上了战场,战士们在前线搏杀;实力稍逊的,就留在后方筹备物资、安置伤员。

面对这风雨欲来的灾难,灵裔们除了摒弃分歧、合力抗敌之外别无选择,除非撇家舍业逃离霁城,否则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也是为何苏情玥叩响门扉,却迟迟无人应答的缘故。

族中几乎所有能行动的人都奔赴了前线,苏恪也是刚刚从战场暂退,回苏家拿些合用的器物。若非恰巧碰见了归家的苏情玥,他早已带着东西回返。

并不是怪罪或推卸责任,更不是故意隐瞒。只是纵使生在此地,可外出游历多年的苏情玥并不属于这里,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

霁城不是她的责任,也不应该成为她的拖累,更不能因为这个,就毫无顾忌地将苏情玥牵扯进来——直到苏情玥提起父亲、矛盾避无可避之前,苏恪根本不打算与她说这些。

“可我总姓苏——而且我回来,正是为了这「罅隙」。”

“阿姐你知道?你有办法对付罅隙?!”

苏恪猛地瞪大眼睛,对着苏情玥笃定的神色,满眼的不敢置信。

无怪乎他惊讶,实在是「罅隙」、它如附骨之疽般困扰了霁城十数年之久,多少人耗尽心力钻研对策,却始终只能被动防御得过且过,完全看不到彻底根除的希望。

他打心底里相信苏情玥,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可正因如此,她才刚回霁城就说有了应对之法,实在太过令人匪夷所思。苏恪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来,心中惊疑,却因这话又升起一点期待。

如果真的能——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有些熟悉的喊声突然在耳畔炸响,拽回了青年分散的注意。苏恪下意识扭头,便见远处那抹纤细红影迅速放大,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就窜到眼前——清丽的红衣姑娘站在他面前,双颊因怒气涨得通红,拳头紧攥,捏得指节咯咯作响,眼神直直射向满脸呆滞的苏恪,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

“你竟敢背着我和其他人……!!!”

“不是不是!笙笙你误会了!这是我阿姐——哎呦!”

还未来得及为康健如初的红衣姑娘高兴,苏恪转瞬就意识到被误会了,连连摆手慌忙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

可惜拳头比话快,他话音没落完,带着凌厉罡风的拳头就已抢先一步落下,结结实实砸在了那张俊朗帅气的面孔上,后面的解释全部被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痛叫从嘴里挤出。

“阿、阿姐……?”

已经打出一拳的姑娘闻言愣住,就着苏恪的话扭头望过来,然后脸色更红了——羞愧的。

她知道苏恪是个不会说谎的呆瓜,眼前女子的长相更让她生不起任何疑窦,无外乎其他,实在是太像了。

被称为阿姐的女子容颜秀美,眉目间与苏恪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柔和,还带着来自时间的风霜,比起苏恪更多了份温柔与成熟的韵味。

“姐姐姐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误会了,姑娘脸色瞬间爆红,向苏情玥连声道歉。而后者只微微弯起唇角,轻轻摆手示意无妨。

她眼底清明,自然看得清在这对年轻人之间悄然流淌的情愫、以及对彼此藏不住的在意。就像初春的新芽一样怯生生的,却又藏着股蓬勃的劲儿,青涩稚嫩到引人生怜,她自然不会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疼吗?”

明白自己打错了,姑娘眼露心疼,蹲在被一拳打倒在地的青年身边,指尖悬在他下巴上方犹豫了片刻,才敢轻轻戳了戳,生怕力道太大摸痛了。

带着淡淡馨香的柔软指尖碰在伤口上,苏恪霎时就忘了疼,只觉得被碰到的地方麻酥酥的,痒痒的感觉一路蔓延到心口,不由得露出一个傻笑,话都颠三倒四起来。

“不疼嘿嘿、不疼!好香……”

“你你你——登徒子!哼!”

旁观着年轻恋人的打打闹闹,立在一旁的苏情玥不自觉露出微笑,微微有些感概。其实细算起来,她与他们也差不了几岁。可望着眼前鲜活热烈的他们,总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不过这点感慨在此处有些不合时宜,苏情玥摇摇头,抛掉那些纷杂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人与事上,专注于现在。

另一边,苏恪已从地上爬起,方才被打中的下巴上带着块明显的淤青,模样相当滑稽,此刻正拉着红衣姑娘凑在一旁,头挨着头小声嘀嘀咕咕。见苏情玥瞧过来,苏恪咧嘴冲她笑笑,与红衣姑娘一并走到她身前。

“阿姐,我听苏恪说,你们要去世伯那里。”红衣姑娘开口,脸上有些迟疑,但很快又坚定了神色,语气恳切,“我和你们一起去吧,那里……现在不好走。”

苏情玥本想婉拒,可苏恪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连带着辛笙——红衣姑娘也一脸坚持。拗不过两人这般热忱,也不想继续在这里拉扯,苏情玥只得点头应了。

三人一路同行,很快就到了近郊。望见眼前的残景败象,苏情玥才真正明白辛笙那句“不好走”的真正含义。

为了能早些抵达,他们抄了近路,选择在树林里穿行。可这树林早已没了过去的清幽,枝干扭曲森叶凋零,其间除了枯萎的丛草,更多的是游荡的黑色妖魇。

形态各异的妖魇们散发着阴冷的戾气,见了人便嘶吼着扑上来,成为了三人前行的最大阻碍。连这般人迹罕至的地方都如此混乱,苏情玥不敢深想,在那些人气聚集的前线,情况大概只会更加危急。

不敢再耽搁,三人一边清理拦路的妖兽,一边艰难地往前挪步,辛笙自告奋勇打了头阵。

红衣的姑娘并不用刀枪,只一双拳便正气凛然。凌厉的拳风呼啸而过,每一次扫荡都精准地击中要害,将拦路之物轰打至烟。

可妖魇数量实在太多,一波刚散,又有新的围拢上来,纵是身手再好,辛笙一个人,也难在密不透风的围困中打出一条畅通的路来。

见此情状,苏情玥抬手,将手中的灯盏高高举起。刹那间,暖融融的明亮光芒从灯盏中倾泻而出,稳稳笼罩住辛笙周身,将那些试图靠近的妖魇隔绝在外。

辛笙感觉到周身一暖后压力骤减,她回头感激地望了苏情玥一眼,随即不再犹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前方,拳头挥得更急更猛,奋力为身后两人开拓着前行的道路。

辛笙在最前开路,苏情玥举着灯紧随其后,暖黄的光晕在她手底微微晃动,既能照亮前方坎坷路途,又能替辛笙留意来自侧方的动静。

落在最后的苏恪成了三人里最明显的软肋。青年脚步迟疑,目光一半黏在辛笙的背影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另一半则扫过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眉头紧锁,神色中带着慌乱和紧张。他那些平日里能派上用场的本事,到了真刀实枪的战场上全都成了摆设,紧紧跟着在前的两人,生怕自己拖累她们的步伐。

约莫小半个时辰,层叠的墨漆树影间终于透出点点微光,黑暗在视野中渐退,三人即将行至尽头。苏恪跟着两人走出林地,人类驻扎的营寨就在眼前。可脚刚踏上外围的土地,他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混乱人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哭喊,如海啸般倾泻而下,砸得人耳膜直发颤。

最先入目的是一片忙乱,营寨中人人神色慌张,竟无一人留意到他们三个外来者。苏恪快步拦住一张匆忙赶路的熟面孔,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在看清他脸的刹那骤然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竟再绷不住哭腔。

“公、公子!快去看看苏大人吧!”

心里咯噔一声,苏恪顿时慌了神,来不及细问就甩开那人的指路,直直朝着人群最密、哭声最烈的地方奔去。辛笙与苏情玥紧随其后,脚步里都带着急。

拦阻在入口的护卫见了辛笙纷纷放行,他们清楚她辛家小女儿、亦是苏恪未婚妻子的身份。可苏情玥——他们本想拦住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在看清她那张脸,那张与苏恪、与病榻上的苏大人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孔时,终究是松了戒备,心底生出不忍来。

有苏恪领头无人再拦,三人一路闯进去,直奔那座被层层人群围住的帐篷。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悲戚,苏恪望着满地跪着的熟悉面孔,苏家之人个个垂首饮泣,塌上那人究竟是谁,此时已不言自明。

见他进来,众人勉强收了悲伤,默默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榻前的窄道,随后又陆续退出帐篷。那位大人已交代尽身后之事,苏恪既来了,最后这点时间就不应浪费在他们身上。

最后一个退出去的是辛笙。她立在帐门口,望着痛苦跪倒在病榻前的苏恪,以及扔下手中灯盏、踉跄扑上前的苏情玥,轻轻伸手,无声拉拢了那层薄薄的布幔。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与声响,最后的空间里只剩下血脉至亲的三人。

病榻上的人陷在层层锦被中,健壮不再,形容枯槁得如同一根被岁月蛀空的老木。他的气息衰败到了极点,距离近如姐弟二人也几乎感受不到,呼吸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光摇摇欲熄,却还明明灭灭晃着,强撑着、耗着最后一丝气力不让它凋零。

他在等,等着自己的孩子,以及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喉咙早已发不出半点声响,奄奄一息的人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缓慢转动。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恪身上,青年猩红了眼眶,肩膀微微发颤,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可他望着几近崩溃痛哭出声的年轻人,眼底却慢慢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不舍、牵挂,却又是释然。

苏恪还太年轻,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自己这个父亲不能再为他遮风挡雨。可他相信苏恪,相信自己的孩子,相信就算没有自己、他也能坚定地走下去。

只是遗憾,不能陪他更久。

了却最后的思念,他想阖上眼,想就这么睡去,可不知哪儿来的最后一点心气儿却愣生生撑着,不让他安宁,扰得他不得不费劲掀开眼皮,睁大眼睛,在模糊的视野里去努力看清那道陌生的身影。

————上天真是,待他不薄。

已然失去焦距的眼珠骤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神采,浑浊的眼底竟重又迸射出一点细碎的晶莹。他费力地转动眼球,一寸一寸看清了那张明明陌生、却又带着熟悉的姣好面孔。

他认出来了。

哪怕隔了千山万水、过了岁岁年年,他还是认出来了。

“小……”愿……

本已接受了命运的人不甘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想哭,又像是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父亲。”

回应了那声破碎的气音,苏情玥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了帐内的死寂。她越过苏恪,轻轻捧起他那只垂下的、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脸侧,寒凉的触感冰得她一颤,却并未松开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紧贴着那人不再温暖的手,苏情玥声音轻得近乎被风吹散,“苏家、小恪、还有霁城……都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

他无法再回应她了。只是这样定定地望着她,望着悲伤如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她的眉眼,望着她俯下身、额头紧贴着他的鬓角,用极轻极淡、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叫他:

“哥哥。”

——————

没有太多时间悲伤,苏家只草草了却了一位族长的后事,接着又如火如荼地投入到新一轮的防卫之中。除了这里,还有更多的罅隙亟待他们去解决,「止戈」的作用绝不仅对于人类——刚刚逝去的人已经为他们打了样。

同时,苏家内部也迎来了一场新的变革。

接任族长的,并非未及弱冠的苏恪,而是据说在外游历数十年、实力高强的苏家长女——苏愿。

苏愿——苏情玥。

这样突兀的安排自然引来了不少议论,甚至于人心浮动。可当苏情玥解开对自身的束缚,放出气息之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彻底安分下来。

实力,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效的通行证。

不仅如此,这同时也解了苏家燃眉之急。苏家本就不擅争斗,只是靠着能力性质特殊,才在霁城有了立足之地。如今失去了老族长这唯一的天阶,没有强者坐镇,对上另外的其它四家必定要吃亏。

而在扫清了内乱、正式担起这份责任后,苏情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苏家族长的名义,邀请另外四家商讨对敌之策。

苏家族长更替的半月后,在尚未拥有“乘龙庭”之名的宽大厅堂里,苏情玥孑然端坐于正中,等待着,亦在心中盘算着,手边唯有那盏微微亮着的宫灯。

许家之「燎祭」,辛家之「灵相」,楚家之「玄元」,任家之「天工」。

再加上苏家之「止戈」。

霁城最强的五大家族,皆有着各自传承数百年的独门妙法,所以他们才能从遍地罅隙和妖兽侵袭的灾难中守护霁城。可在即将打响的战争里,这些世代相传的力量却没有多大用处,哪怕是她哥哥用上性命去填的「止戈」,也仅仅拖延了一点时间,终究难挽狂澜。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对付那个蛰伏于深渊的、蠢蠢欲动的东西,最终还是要由祂、由自己来。

目光落在身侧的灯盏上,苏情玥望着那团跳动的火,对着内里那依旧灼燃的烛焰微微出神。暖莹莹的光照亮了灯盏外壁,亦照亮了那镌着秀雅纹样的裱纸上、盘绕于云山之间的墨漆龙影。

神思恍惚间,宾客已至。

既为倾听这所谓的破局之策,又是考量这位资历过于浅薄的年轻族长。无一人缺席,四家的统帅逐一落座,视线汇集在邀请之人面上,在无声的审视里等待着她的答案。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多余的客套。苏情玥只起身,提起那盏伴了她许久、又是唯一能留在身侧的灯盏,轻轻置于厅堂中央,而后又退回原位。无视了周遭探究的视线,全副心神只放在那簇烛火之上。

毋须解释,祂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答案。

在众人的屏息注目下,原本笔直冲天的细长火焰忽然跃动起来,在无风的空寂中剧烈摇曳着、猛涨着,几乎要触及这容纳它的容器本身,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烛光荧荧,幽影浅淡,只衬得绢纸明晰、山云愈亮、黑色愈黑。

下一个刹那,仿佛被什么东西所触动,火焰连带着整只灯盏都震颤起来。线条倏然流动,被锢在轻薄纸页上的存在取回意识,抖动着,缓缓舒展开细长的躯体。明明绘于纸上、明明只如长虫样渺小,却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神异与威严。

既若步临深渊,又似直面炽阳。

在所有人骤变的神色里,那存在终于挣脱了甘愿承受的束缚,以虚幻之身显露于这真实的世界之中。

烛。

黄金铸就的瞳仁,银雪飘摇的鬃须,墨玉披覆的鳞甲,透晶雕琢的锐角。祂悬于半空,姿态超尘脱俗,辨不清性别的声音低沉,似裹挟着远古的风,昭彰着曾许下的、为人的诺言。

“吾为烛。”

“以契约立名,吾将护情玥周全。既她甘心淌入霁城这滩浑水,吾亦当奉陪。”

“认清命运,而后俯首跪伏吧,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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