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应对完课程和同学们的关心，穆季青接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函。

没有署名，密实的火漆印章盖在以烫金勾勒的黑色薄页上，入手却不似视觉般轻薄，厚重结实的纸面上隐隐灵力顺着暗纹流动，证明了这封信的真实性。

穆季青深呼吸，再深呼吸，下定决心做好全部心理准备。轻轻打开折页。心脏轰然震动。连气息都放轻，深怕重点便吹散了这美梦。

实习邀请——来自巡行部。

大概是一种封口费，虽然拐了个弯，但有龙伊的指点，他的申请没费多大功夫就轻易通过了。

“恭喜啊恭喜！”

与此同时打来的还有龙伊的祝贺，他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时间把控得精准无比，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话筒另一边传来，调侃着他马上就要开始的社畜生活。

“巡行部可是珑世最忙的部门之一，管你是不是实习，进去了就是牛马！还有学校这边的课，一周七天可是满满的……等等！还有我！不许忘了我！”

龙伊呲牙咧嘴，威胁着穆季青不许忘了过去看他。穆季青自然答应，顺带告诉他他的作业们也很想他。咋咋呼呼的人一下哑了火，支支吾吾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不想写作业的心溢于言表。

闲聊一会儿后龙伊那边有事挂了电话，穆季青刚想一同放下，手机便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是数天未见的名字——楼烁。

“喂，听说你拿到巡行部的实习资格了，恭喜。”

楼烁的声音淡淡，无悲无喜毫无波澜。听上去并非祝贺，只是事先准备好的简单念白。

“关于巡行部，你大概已经了解了一些。但有些事情还需要特别注意，电话里不方便，有时间来我这里一趟吧。”

所以这才是他深夜站在这里的原因。

东区与南区的交界地带，「昭然命理店」就坐落此处。虽然夹在两个组织的地盘中间，但论起时间，却是「昭然命理店」先矗立于此，「自由会」才是后来附会的概念——一家算命店竟能在珑世与浮生两巨头的倾轧下屹立不倒，相当奇怪。

因为各种宏观上的原因，这里地段不错却人烟寥寥，尤其是深夜，街上更无一个人影。阳光与人声在夜色下一并消失，两旁店面早早关了门连光都熄灭，昏黄路灯只能为蝇虫指路，漆黑得宛若荒郊野岭。

约定的时间到了，一点光芒在灰暗夜空中蓦地被点亮。暖色灯盏伫立高悬，仿佛为谁指引。

受这光亮引导推开大门，在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后，穆季青见到了这座建筑的真正模样。

平日里的破旧小楼在眼里完全变了个样，有形的无形的灵纹顺着墙面攀爬蔓延，巨量灵力隐藏其中缓缓流动，将其变成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部装潢虽未变，但看似随意的位置却有了意义，灵力在此交错构织成阵，每个摆放的小小细节都蕴含着自己的价值，互相组合又提供一种特别的美感，其灵思巧妙绝伦堪为艺术。

“穆季青。”

被邀请者在门口驻足不前，邀请者在二楼俯视，眼眸深邃，开口唤回他的注意。

被叫到名字的人闻声抬头，楼烁招手示意他上楼。向前一步，身后的大门无声关闭，阵法完整隅合，踏入其中的闯入者心底咯噔一声，生出某些异样。

穆季青缓步上楼，身后的灯盏随着它的脚步逐一熄灭，终于跟着楼烁走进一间无窗的小房间，光芒明亮，却找不出外头半点。

“为什么要在这？”

进来的穆季青打量这个房间，除了没窗外普普通通毫无异常，为什么是深夜，又为什么要关灯。

楼烁恍然未觉，只将门锁上，唯一的出口被封闭，穆季青略略皱眉，便对上楼烁面无表情的脸。

这可当真少见，作为生意人，楼烁常年挂着一副笑面，只在面对龙伊时破过功，但也没有这般冰冷严肃。

“因为这里存在‘宵禁’。”

楼烁在穆季青对面坐下，自顾自解释。手中遥控一按，一张幕布在眼前拉下，屋外的高清景象映在白布上，给屋子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蓝紫色的辉芒。

“这里是东区和南区的交界，也是珑世和浮生的交线。为了维持和平的表象，两方对这块地方基本都采取放任和无视的态度，同时自由会不被允许占有这里，反倒形成一片“人”的真空……”

“——所以另一种东西占据了这块地盘。”

幕布上的画面随着楼烁的话倏然变了，空无一物被逐渐扭曲的怪物代替，各形各类的魇围绕着这栋小楼嘶吼咆哮着，似乎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东西。

“光会成为它们的引导，还住在这儿的，天黑之后没人敢亮着灯，这无异于将诱饵悬在魇头顶勾引，纯粹自讨苦吃，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宵禁’。平日里它们只会四处游荡，但是今天，它们都围在这儿了。”

穆季青皱着眉头，注视着专注于幕布上画面的青年，建筑外围绕的魇都没有楼烁的反常表现让他警惕，不详的预感自心底缓缓升起。而被关注的人眼睛紧盯着幕布，爬行扭动的灰黑色异形匍匐着行进放大，有几只甚至试图攻击这栋孤立的小楼，掏出里面吸引它们的东西。

异形在镜头中放大，穆季青的眉头也越来越深，楼烁却没有半点紧张，手里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遥控，忽地转头对着穆季青开口：

“它们是跟着你来的。”

指尖狠狠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电流通过的一瞬间，穆季青感觉到身下这座建筑活了起来，预想中的画面完全没有发生。

灵韵飞速运转扩散，越过视觉，将发生的一切清晰映照在穆季青的脑海。精密细致的灵纹沿着墙壁蔓延，包裹头顶脚下的整个空间，淡蓝色灵力自其中流动汇聚，一瞬间便化作千万形，攻防一体无懈可击，他一时半会儿竟瞧不出任何破绽。

与此同时，以楼烁脚下站立之地为起点，一点灵力向外光速蔓延，细小的力量经由墙壁上纹路一点点放大，最后汇聚相合。轻易锁定楼外徘徊之物的位置，无形的灵力圆环在魇的脚下悄然浮现，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火焰从圆心处升起，炽热无声爆发。

骤然爆开的灵力将魇灼烧得无影无踪，画面戛然而止，楼烁关掉了投影，屋子内一时只剩莹莹蓝紫色闪耀。他转身面向穆季青，泛着紫芒的瞳孔注视着他，后者浑身一颤，被他的眼神弄出几分茫然。

“跟着我？什么意思……？”

“你知道「灵韵」吧。作为灵力的本源特质，灵韵最特殊也最神秘，这是大众的认知。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人和魇的‘灵韵’是连在一起的。”

打断他的询问，楼烁语气严肃，却突兀跳转到另一个话题。

“‘连在一起’？”

“是，在你感应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借助灵韵追逐你。所以它们会聚集到楼下，因为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等！你的意思是！”

“嗯。”楼烁闭着眼睛点头，表情沉重却又像终于解脱。“你的能力，与「灵韵」脱不开关系。”

“……所以呢？”

穆季青听着楼烁说了一大通，却没有多少重要信息，直觉告诉他楼烁后面肯定还憋着大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放弃巡行部的实习……”

“这不可能。”

穆季青断然拒绝，他不可能为了楼烁的两句话放弃期盼许久的机会，他必须进入巡行部，他必须要见到叶薰。

“听我说完。”楼烁苦笑两声，倒没了方才的尖锐，“除了巡行部，哪一个部门都好，只有它不适合你。”

“如果你是要提醒我太过危险的话，那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建议。”

话已至此，穆季青起身准备离开，楼烁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也不会让步，继续留在这毫无用处，但楼烁一句话便成功让他止住了步伐。

“你打听过叶薰吧。”

“怎么？”

穆季青转身，眼里满是警惕，这件事他严格保密，连龙伊都不知道半点风声，楼烁又是怎么——

“不要小看我的情报啊。”楼烁笑笑，眉眼间带着无奈，“叶薰，叶家家主，时任巡行部部长一职，以家族子弟出身来说，这位置着实有点低了。”

“……你想说什么？”

穆季青重又在沙发上坐下，盯着楼烁的目光灼灼，似乎想将他那点情报都挖出来。

“不要着急，今晚还有很长时间，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楼烁将早已准备好的茶盏推向穆季青，他知道穆季青一定会留下，也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毫无作用，但是他必须说，发出预警的同时，他也在验证他的猜想。

“你知道珑世是由多个家族合力形成的吧，苏辛楚许任，以五大家族为基础，联合众多小家族共同组成的灵裔联盟，旨在将霁城的一切纳入麾下。”

听着楼烁突兀提起珑世，穆季青眨眨眼睛，脑海中紧跟着蹦出相关知识。

感谢基础理论课程，内容包罗万象不仅有灵力相关，还带着霁城这片土地的历史和当前的大致形势，单纯以理论为名相当低估其真实价值。而伏魔系虽隶属于珑世，但这方面还是相当客观公允的，详细讲解了珑世、浮生和自由会各自的过去历史，供阅读者学习。

那是相当残酷的竞争啊……穆季青眯起眼睛思绪飘飞。在并未进入现代，自由会尚未成立之前，在这片土地上盘踞的仅有两个势力。珑世前身的霁城本土诸灵力世家，与浮生前身的外来灵裔团体两相对峙，实力相当而摩擦冲突不断。

直到腾龙之役将霁城局势重新洗牌，又经过数百年的发展，最后成了现在的模样，看似分庭抗礼，实则一蹶不振的浮生被重组后的珑世压着打。

但现在不是回顾过去的时候，楼烁肯定也不是跟他来科普历史的，清掉脑子里杂乱的想法，穆季青静静等待楼烁的下文。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楼烁在暗示他什么。

“教科书里是这么写的，那如果，还存在着‘第六个家族’呢？”

楼烁唇角勾起无声微笑，穆季青却在他与刚才无二的声调中听出一股阴冷，却不甚惊讶。

如此的阴谋论小道谣言多了去了，智络论坛上满天飞，比如苏家人死绝了现在都是幽灵；霁城地底埋着怪物、等到月食之夜就爬出来毁灭人类；世界已经毁灭了、神明正在白纸上重建地球……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哗众取众无稽之谈。区区“第六个家族”，实在是不够看。

“这第六个家族姓氏为‘越’，曾经是霁城人数最少的家族，也是唯一将「灵韵」作为一种能力刻进血脉，做到稳定传承的家族。因此地位超然，至少最开始是这样。”

“至于现在……”

楼烁不再言语，表情相当耐人寻味。

“越家毁灭了？”

穆季青猜测着，毕竟现在的五大家族里没有越姓，那结局也无外乎这几个。

“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差不多。虽然依旧以「灵韵」为核心，却不知因为什么，它后来分裂成两个家族，一个仍为越姓，另一个则另起门户，以「叶」作为新的姓氏。”

“叶？叶家！”

薄薄的窗户纸一点就破，穆季青瞬间明白楼烁今天叫他过来的意思。叶薰、叶家、还有他接近于「灵韵」的能力，串联在一起形成一条明晰的线索。

但为何楼烁要阻止他呢？

望着穆季青脸上明晃晃的疑惑，楼烁轻叹，继续往下解释。

“一分为二的越家不再能撑起六大家族的名号，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分裂，越叶两家依旧不可小觑。但现在的霁城……叶家衰落、连族长也难以在珑世内部取得该有的地位，而越家……已经没有越家了。”

“你说……什么？”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穆季青傻傻站着，听着对那个已经消失的姓氏的最后宣判。

“二十年前，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整个越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