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火焰、战斗、杀戮、以及永远的灰色天空。

并不熟悉，却仿佛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园，整个灵魂都因激动而战栗不已。

姜绛站在人群前，痴痴凝望着高台之上演讲的男人。

说男人也不准确，只是个青年，肩膀刚刚宽阔厚实起来，开始承担来自家族的重担。

那是她的主君、她的未婚夫、她的恋人。

苏梧。

衣角忽然传来拉力，姜绛转头，就看见一脸坏笑的苏曦辰。

黑色劲装的少女耀眼灼目，腰际十把短鞘挂了一圈，背后披着一条闪亮亮银白色小披风，整个人英姿飒爽干练洒脱，强大的实力配上过分年轻的面庞，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背后背着的长柄武器。那是一把长枪，通体银白，却材质迥然。银白色枪尖锐利，金属光泽闪烁，枪身则莹然素色，显出玉石的质感。

脑海中的认知告诉她，这是“玄苍”，是由那人锻造后秘藏于苏家上百年，终于在新的天才手上重见天日的龙骨之枪。但另一个不速之客却回忆起，他曾见过相似却不同的东西。

“阿绛姐姐——”

娇俏的少女拉住姐姐的衣角，琥珀眼睛闪亮亮，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说话怪腔怪调；

“又盯着我哥呢～我什么时候能改口叫嫂子啊～～哎呦！”

温柔的面色丝毫未改，姜绛抬手就弹了苏曦辰一个脑瓜崩，后者立刻呲牙咧嘴一蹦后跳三米远，在整齐的队列中顿时引起不小的骚动。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引得姜绛轻哼一声，半点不给面子。

“这么八卦，也不见你把这些精力用在功课上。”

“又来了又来了！在这儿能别提这个嘛！”苏曦辰捂着耳朵小声嚷嚷，瞬间熄了火，不着痕迹地挪回姜绛身边，“这不是关心你们嘛！我不问了就是。”

不过话虽如此，一双大眼睛却贼溜溜地转，显然在捣鼓什么鬼点子。

“别想着偷偷溜走，别忘记自己答应过什么。”

一句话点出少女的小心思，姜绛懒得再分给苏曦辰眼神，只提醒她许过的承诺。转头又专心致志仰望高台上的青年，眸子深情而缱倦，浅紫色水晶里闪动着幽幽光芒。

“我可是乖乖的，什么都没干啊！”

苏曦辰嘁了一声，嘴巴撅得老高，却还是站直身听哥哥演讲，没过两分钟就开始打哈欠，要不是姜绛还在旁边她真想溜了。

姜绛看着苏曦辰跑神的样子微微叹气，可最后也没说什么。这种定力作为继承人自然不合格，但对另一人却是件有利的事。

十分钟不到，苏梧结束他短暂的演讲，正式宣布本次妖域巡狩开始。苏曦辰闻言立刻挺直腰板，神采奕奕，半点儿没有刚刚心不在焉的模样。光明正大与妖兽战斗的机会她期待好久了，就算要跟在哥哥身边，也比在成堆的书本里长蘑菇强。

完成最后的动员准备后很快便要出发，苏梧回到了队伍最前，极度自然流畅地又赏了妹妹一个脑瓜崩，眼神温柔地与姜绛说话。

苏曦辰白眼快翻到天上，也憋住了嘴没敢打扰这对情侣，她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想趁两人“互诉衷肠”的时候离远点。

可惜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拉力。苏梧不动声色地伸手拽住苏曦辰的小披风，让她动不了半分。

这是她为了耍帅特意给自己准备的，外型超棒质量超好，为了造型还特意找忍冬加了固定和装饰，没想到还没开始就栽在了这里。

“希希你想去哪里啊？哥哥陪你一起去啊。”

苏梧瞄了一眼试图跑路的苏曦辰，语气温和，但苏曦辰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因为自己打扰他俩而不高兴了！

小气鬼！苏曦辰心里暗骂，嘴上却笑嘻嘻，一脸谄媚地为自己辩解。

“我就是想去趟厕所，不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卫生间的话，第一次来这里的希希不清楚位置吧。”

说这话的是姜绛，她笑眯眯看着眼神逐渐惊恐的苏曦辰，决绝斩断了少女的希望。

“不如我带你去？顺便熟悉一下驻扎地的环境？”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苏曦辰也不能说自己偷偷来过无数次说不定比你俩还熟，只能打落牙齿往里吞，憋屈地嗯了一声，知道今天是彻底跑不了了。

总之，在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后，整只队伍终于踏上了妖域的土地。

……

如此生动的开头，后面的画面却不如最初一般温馨，仿佛浮光般从眼前掠过。

难以形容的强大印痕覆盖，在本不该存在的月辉照耀下，她发觉了来自与这具身体血脉相连之人的深切杀意。

自己，被她，被所谓的亲族愚弄了啊。

血色铺满视野，鼻腔里充斥着硝烟与血腥味，有什么东西重重坠下，唯一一点光芒被夺走，疼痛席卷意识，她听见少女的哭喊。

“阿绛——姐姐！！醒醒！不要睡！”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姜绛睁开眼寻找热源，满脸血痕的苏曦辰死死拽住她的手，手臂几乎要在少女巨大的力气下脱臼，但身体却移动不了分毫。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从高处滚落的巨石紧紧压住她的身体，左手与双腿皆传来剧烈的疼痛，过量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意识模糊，只剩下少女的呼唤，还拉着她的一丝理智。

“哥！”

苏曦辰突然转头，看见救星般大声呼喊。

“这里！帮我！！！”

苏梧远远看到了她们，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做出决断，穿过无数陷阱满身狼狈赶来，从苏曦辰破碎的话语中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们被暗算了，与大部队分离坠入这个封印灵力且布满陷阱的地下空洞，如今洞穴即将崩塌，若是再不逃出去，他们都会被压死在这。

可是！苏梧一个箭步冲到姜绛面前，一眼便洞悉了情况，不行，仅靠双手完全救不出她，偏偏是在禁灵环境里！

对着受伤过重而半昏迷的姜绛，苏梧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双眼猩红拳头紧握，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使用的办法。

“哥！”少女的呼喊唤回了苏梧的理智：“这里要塌了！帮我撑住，我能救出阿绛姐姐！！”

苏梧顷刻了然，洞穴在崩塌、禁灵的封印也在崩塌，灵力很快会重回他们体内。只要回来一点儿，就可以借机打破整个封印，恢复原本的实力。

姜绛伤势虽重，可还有平日里的底子在，只要还有灵力就能继续撑下去。这里还有苏曦辰，尽管能力还不稳定，领域只是半吊子，但只要撑过一瞬间，姜绛就能被转移去安全的地方。

这是个可行的办法，唯一需要的只有等待，但苏梧迟疑了。

思虑越多，就越难采取行动。为了防止被强行破坏，禁灵封印诞生之初就被设计了引爆功能。一旦使用灵力破坏，还是在妖域这样高浓度环境中，爆炸的威力至少可以将方圆数十里夷为平地。

埋下陷阱的人不可能没考虑这个，如此布置，只能是在故意等自己主动引爆封印。就算他们三个能够借着苏曦辰的「九宇领域」逃出生天，还在地上的人一个却都跑不了。

留在地表的队伍在地动塌陷时就开始向外撤出，但具体撤出多少，现在的苏梧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封印一旦引爆，造成的后果绝对是毁灭性的。

这一刻，他面前摆上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抉择，一面是重伤的恋人，一面是许许多多条无辜生命。

苏曦辰还在催促，她现在极度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不努力。要是她再强大一点，要是她可以独力撑起一条空间通道，他们根本不会陷入现在的境地！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她满怀期待地望着苏梧，只要哥哥与她联手，她们就能逃出这里，阿绛姐姐就能立刻得到治疗！！

至于后果——她当然知道后果，可跟苏梧与姜绛比起来，这些人不值一提。

她爱的只有他们，她在乎的只有他们，她只要救下自己重要的人就足够了。

本该分秒必争的时间慢了下来，苏梧扭头转向满眼希冀之色的苏曦辰，浑身发冷牙齿打颤，心一截一截冷了下来，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知道在这里使用灵力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没得到想要答案的苏曦辰焦急皱眉，但还是习惯性回答自己的哥哥，理所当然的回应将徘徊着的人打下深渊。

“我知道！但是阿绛姐姐在下面，我们必须要把她救出去！”

苏梧沉默了，然后缓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面对苏曦辰逐渐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吐出属于苏家的、未来家主的决定：

“我不能这样做。”

“你……你说什么，她是……她是……”

哆嗦着嘴唇，少女惊诧到极点，过度震撼下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想到、没想到、她以为哥哥会比自己更急切，却是这样！！！

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眼泪夺眶而出，苏曦辰顾不得自己，一咬牙，毅然决然扑向姜绛的方向。苏梧不救那就由自己来，哪怕搭上自己，她也一定会救出阿绛姐姐！

“住手！”

明晰苏曦辰心思的苏梧大喝一声，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少女上前。无论谁在这里破坏阵法，上面的人都是死路一条，他不可能放任苏曦辰动手。

“你自己不救！还要阻止我吗！！”

盛怒之下，苏曦辰情绪失控，背上龙骨枪无声入手，如闪电般刺向桎梏着她的手臂。苏梧被迫放手后退，几息的空隙，苏曦辰趁机跑走，跪倒在姜绛身前。

姜绛此时已奄奄一息，可还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她用仅能活动的一只右手紧紧握住苏曦辰，鲜血顺着交握的手掌浸染了少女白皙的肌肤，沿着手臂一路流下，最后在肘部无力砸向地面。

地上被抛掷的银白色兵器，无声承接了这一份鲜红。

苏曦辰忘记了外界的所有，她只想近一点、更近一点，想听清楚姜绛细如蚊讷的声音。

“走吧、走……吧。”

姜绛重复着，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振动声带，可声音仍细弱得难以分辨。她听到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的喃喃细语，知道她想救自己出去。

可是，不行。

上面的人有多少是珑世的精锐，没有他们，苏梧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眼前的苏曦辰又是何等重要，她是一切计划的关键。他们不能葬送在这里，他们不能为自己陪葬。

辉耀的月芒背叛了她、毁了她的一切，这具身体在落入这里前就已油尽灯枯，更何况，她根本不畏惧死亡。

陷入自我情绪的少女已听不见任何呼唤，全心全意沉浸到精神之中，繁复的灵力图式在精神空间中逐渐构织成形，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她必须也只能成功。

但是，还有方法。

姜绛抬眼，暗淡下去的浅紫色对着后方那僵立的青年，瞳孔中闪动着只有彼此才明白的光芒，这是长久的默契，苏梧瞬间理解了姜绛的意图。

她想要他结束她的生命，也结束她的痛苦，她已经没救了，但地上的人、但苏梧和苏曦辰还有希望。

浑身颤抖着，苏梧按照那眼神的意思，一点点缓步迈进。

她是姜绛，是他的侍从、是他的恋人、是他未来的妻子，可这些身份加起来，也比不上地面上的许许多多生命，比不上苏家血脉的唯一继承者。

虽是主君，可他对姜绛向来言听计从，甚至被父亲叮嘱过要独立要理性。但完全做不到。一见了她，许多东西便被抛之脑后。

今天，也将如她所愿。

感受到外界传来的冰冷杀气，苏曦辰从专注中惊醒，就看见提刀向这边走来的苏梧。

“不——！”

阻拦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苏梧利落地一击打晕，就算是天才，可经验的差距是短时间内无法弥补的，她不是苏梧的对手。

接住妹妹软倒的身体，苏梧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仍按照既定的方向迈步。自己的恋人在尽头微笑着回望，温柔的脸庞美丽到炫目，鼓励着他一步步向前。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了，他可以选择再跟姜绛多呆一会儿，也可以现在结束姜绛的痛苦。

青年半跪在地，轻轻拥住他的恋人，柔软的身体已没有昔日的温暖，热度在渐渐冷却。他将姜绛的头轻轻搭在肩膀上，染着血迹的黑发滑下，他侧耳倾听她微弱的气音，握紧了手中刀刃。

手起刀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多余的痛苦，姜绛的生命永远结束在这里，口型也永远地在最后的那个字上定格。

长久的相处让他们早已嵌进彼此的生命，苏梧知道她想说什么，知道她为自己，连罪孽也一并担下。

无法承担亲手杀死恋人的痛苦，缺少决断的苏梧永远只能踟蹰不前，他只能看着姜绛痛苦死去，整个人生坠入愧疚的深渊。

所以让她再做一次决定，让她为她的恋人做出最后一点贡献吧。

阖上姜绛的眼睛，苏梧凝望着那张刻入骨髓的、已然失去生气的面庞，和着浓郁的血气，最后一次向她道别。

“我爱你。”

————

姜绛的生命到此结束，依附于其身的另一个意识却没有中止。他看着自己的视角不断升高，然后看到地面上背起少女逃离的青年。

毫无感觉，属于人类的感情已然远去，连带着不速之客观察世界的那双眼睛一齐冰冷下来。身为「暝」的自觉前所未有的强大，她即将回归她的本源。

本源、她的……本源。

那她还会是她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猛然惊醒，奋力抵抗着来自远方的牵扯，以及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可惜徒劳无功。

谁都无法看见的意识融入了集群，在即将融为一体彼此消融时，一双倔强的眼睛睁开了。

无边的恐惧席卷了她，她错了，失去生命并不足惜，失去自我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

空白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叫，奋力撕扯着自己，在终于抵达终点之前，带着力量与重要记忆的一块碎片脱落，瞬息千里，回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巢”。

在还身为人类的时候，她就洞察了可能的未来，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

只可惜，这意外到来的太早，她还没有……

算了。

破碎的意识体闭上她无形的双眼，斩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龟缩在温暖的巢穴中，准备坠入长久的寂静黑暗。

力量在死亡中升华，可终究要回归生命。

等她醒来，命运的齿轮将再次转动，一切都会重新开始，她会重新拿回她的一切。

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

漆黑的夜色中，穆季青猛然睁开双眼，被梦境扭曲的面庞上满是惊恐与后怕。

就在刚刚，在姜绛意识的最后，他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

小小的自己，蜷缩在母亲的怀抱中，似是感受到某种视线的存在，抬头与她对视。

与穆季青对视。

原来自己这么早就存在于她的谋划之中吗？

如今已亲身体验过姜绛力量的穆季青心生疑窦，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从她的注视下平稳长大的？如此伟力，只要渗透过一点，就足以摧毁一个孩童的心智，那他……？

大脑内部传来钝痛，有什么东西被牵引着呼之欲出，却克制着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怎么长大的来着？

脑海中回忆起的只有一些零散的信息，具体可感的画面则遍寻不到，不过他肯定这些绝对存在过，只是找不到，似乎已经在姜绛的冲击下七零八落。

遍寻无果，在某种可能的暗示下，穆季青很快放弃，带着警告意味的钝痛也停了下来。

——反正他已经安稳地活到现在，再去探究为什么也毫无意义。

如此想着，穆季青躺回原处，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过去已无关紧要，待到一切了结后再讨论这些也不迟。现在他面临的最艰巨问题，应该是如何在姜绛的攻击下活下去。

连续体验过两次记忆碎片，接下来便是验证的时间。主动接触的极限在哪？这种方法能不能给他一个缓冲期？一段记忆又能保护他多长时间？

……一切都是未知数，但他知道，时间会给他一切答案。

下一章是番外，是关于以青青的视角无法陈尽的、这段故事的开始与后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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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