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是被薛景先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起来,只觉浑身酸痛,苦着脸问:“怎么了?”
薛景先拍拍矮榻,道:“这里是我家,我要去县衙点卯,你回你的金谷园去。”
萧祈云饿得厉害,低低道:“县衙?反正你要送饭,我跟你去县衙就是了。”
“嘁,”薛景先抱臂,高声道,“县令说了,今令释放,自寻生计。还送饭,谁给你送饭?自己找食去!听懂了吗?”
萧祈云微微一怔,冷然道:“找就找,先还我钱!”
薛景先登时噎住了。他哪里肯给,开口便道:“你喝了我的茶,得给钱——”
“你那茶苦得要命,不是渴极了,谁要喝?”
“那你别喝啊!”薛景先掰着指头同他算账,“我和徐闻轮换着给你冷敷了半宿,熬得眼都红了,这是不是得给钱?还有,你在我这唯一的一张床上睡了一整晚,也得给钱!”
萧祈云当然记得徐闻说替他冷敷。他虽睡过去了,但也迷迷糊糊感觉到额头上凉凉的,可见姓薛的所言不虚。
然他环顾四周,却并不见徐闻,遂问道:“姓徐的呢?”
“他抄经去了。”
“抄经?”
“对啊!”
薛景先囫囵应了一声,接着说他昨夜如何如何辛苦。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险些溅人脸上。
萧祈云没说话。他只是退了热,并未好清,再加上腹中空空,没有力气争辩。再者,想到县令让他自谋生计,他不禁感到十分茫然。
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活计可做呢?
“你说徐闻去抄经了?”
“啧,你老问这个作甚?”薛景先不耐道,“干嘛,你也要抄经啊?”
“对啊。”萧祈云点点头。他忆起从前舅舅家也常差人抄经,越想,越觉得抄经不失为一个好活计。
薛景先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哑然。
“你们这儿还有人要抄经吗?我的字,非我自夸,宫里的先生都说写得好。”
薛景先不屑道:“你是皇子,你写成狗屎先生也说好。”
这话太过粗鄙。萧祈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真好还是假好,写两句不就知道了。你既这样问,想必,县里还缺抄经的吧?”
“这个嘛,我得先问问。”薛景先哼哼唧唧地拖长了嗓音,“或许有,或许没有,不好说。”
萧祈云见他吞吞吐吐,想也知道不怀好意。他已深谙此人本性,无非就是要钱,便直言道:“你替我引荐,我给你五十钱,如何?”
薛景先挑眉:“你有钱?”
“你先把当靴子的钱还我。”
薛景先眨眨眼,正开口准备讨价还价,就被萧祈云打断。
“你不想给也可以。左右我是个无业闲人,没什么本事,但放火还是会的。”
薛景先想到藏在墙缝里的银子,不免心惊,怒道:“臭小子!还想吃牢饭呐?!”
萧祈云往后坐了坐,悠然道:“你别说,一天没吃,还怪想的。”
“你!”
薛景先心道:这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耍起无赖来倒狠。
“靴子当了多少?”萧祈云歪在榻上,“应该有三千钱吧?”
“你那破靴子还三千钱?一半,”薛景先见他笑吟吟的,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忙改口道,“一半都没有!”
萧祈云道:“那就是一千五了。我们说好了三七分。你若肯引荐,就给我一千钱。”
要薛景先掏钱堪比虎口夺食。他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哪当了那么多,而且,这还没算昨晚照顾你的钱呢!”
萧祈云把脸一沉,冷冷道:“照顾?哼,若非那姓徐的撒谎,我何来这牢狱之灾,我没向你们讨钱已是大发慈悲了!薛景先,你是要烧焦了的屋子,还是老老实实拿五百钱呢?”
“臭小子,我看你是欠揍了。”薛景先撸起袖子,朝他挥了挥拳头。
萧祈云幽幽道:“你要同我拼命?”
徐闻替他冷敷的时,顺道擦了把脸。眼前人脸色奇差无比,白的像张纸,就连嘴唇也是白的。茶色的眼珠子嵌在眶里,死死地盯着他。
薛景先只觉鬼气森森,背上冷汗直流。
他惜命得很,怎肯贸贸然与人拼命。
然一两银子的诱惑太大,薛景先沉默良久,方道:“呃,我可以帮你引荐,但不要那五十钱。”
萧祈云挑眉,还以为这人被吓得转性了,就听得薛景先接着道:“我要从你抄经的钱里抽一成,如何?”
看来抄经的酬劳不止五百钱,眼下也没有更好,且先这样罢。萧祈云想了想,到底同意了。
薛景先取了银钱,依依不舍地交给他,又问:“我看你那床破破烂烂的,要买新的么?”
“当然。”萧祈云话音刚落,手里的银裸子就没了一半。
“喂!”
“我帮你买!我帮你买!”薛景先窜得飞快,扒着门边,咧嘴笑道:“你是不知道,这县里的老木匠油滑得很,遇见生人就以次充好。一张普普通通的竹床,敢卖几百钱。金谷园里的用具早该换了!我都帮你买好。放心,绝不叫你吃亏!”
萧祈云还没点头,薛景先就一溜烟似地跑了。
“有你这蠹虫,我还能不吃亏?哼!”
然钱已被他拿走了,嗟叹无益。萧祈云收好银钱,往县里祭五脏庙去了。
数日后,薛景先买了床席桌案,外加几张蒸饼,拿驴车送到金谷园外。
萧祈云问统共多少钱,可还有剩。
薛景先只当没听见,笑嘻嘻道:“我打听过啦,铁佛寺正缺个抄经的,不止酬劳丰厚,还有斋饭吃。明天卯时三刻,我来带你去。可别起不来!”
萧祈云也就不再问了。
此后,萧祈云开始了他吃饭睡觉抄经书的平淡生活。
铁佛寺离金谷园约有五里路,来回需一个时辰。到了寺里先吃斋饭,再去抄经。凭心而论,寺里的斋饭确实不错,每逢富户布施,还能换些新花样。
抄经的人老少皆有,算上他,统共七个。他字写得最好,酬劳也略多一些。
萧祈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抄到天色渐黑,会有和尚来叫他们回去。
光阴撚指,不觉已是淡暑新秋,晚来寒风瑟瑟,直往人脖子里灌。
“阿嚏!”
萧祈云吸吸鼻子,两手互相揣在袖子里,自言自语道:“等这卷抄完,拿了钱,就去买冬衣。”
“夫君得往好处想,譬如,咱们往后都不用买冬衣了!”窦三娘有些虚弱地笑道。
“是是是,夫人说得是。”言子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抓了只软枕,垫在身后。
交趾的深秋仍不减暄热,偶尔传来一阵暖风,愈觉闷热。
窦三娘一伸手,还没摸到团扇,就被言子笙抢在手里,细细同她打扇。
“噗嗤。”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声的,俄而,屋内的丫鬟婆子都笑开了。
窦三娘瞪了她们一眼,却并止不住,因为言子笙自己也在傻笑。
这时,门外小厮来报:“明府,曲郎君求见。”
言子笙脸上的笑容一滞,问:“他来做什么?。”
那小厮浑然不觉,眉飞色舞道:“曲郎君听说夫人有孕,是特意来贺喜的,带了许多礼呢!”。
“知道了。”言子笙放下扇子,对妻子道,“我去去就来。”话毕,起身跟着小厮往正堂去了。
窦三娘心里纳闷,问身边人道:“哪个曲郎君?我怎么没听过?”
一个梳双罗髻的丫头提醒道:“娘子忘了,就是咱们来时,在城外迎接的那个。”
“喔,原来是他,”窦三娘奇道,“咱们和曲家素无往来,好端端的,他来贺什么?”
“娘子不知道吧,他家自汉时起便在太平县豪霸一方,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听说家里铺的砖都是金子做的哩!”管事婆子扯着她的大嗓门嚷道。她是言子笙得知窦三娘怀孕后特意雇的,一共雇了四个,一个管事,一个是药婆,还有两个造汤水的,都是本地的土户。
窦三娘颔首:“原来是这样。”
一旁的碧衫丫头忽想起一件旧事来,面色微变,低低道:“娘子,月前他家老夫人过寿,曾下过一次拜帖。明府说娘子有孕,不便前往,就替您推了。这、这会不会不大好?”
窦三娘问:“什么时候的事?”
丫头答:“上月初三,寿宴是上月月末,已经过了。”
窦三娘沉吟片刻,柔声道:“既然过了,就不必再想。往后若还有这种事,不许再瞒我。”
“是。”丫鬟婆子齐齐应了。
话虽如此,窦三娘心底隐隐不安,打算等言子笙回来问他一问。
忽然,外头的院子里吵闹起来,“扑棱棱”的嘈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窦三娘蹙眉道:“这是怎么了?去看看。”
管事婆子得了令,忙不迭地跑出去察看,就见个花白头发的老汉在满院子抓鸡。
拿着簸箕的小丫头跟在后头,一面扫鸡毛,一面骂道:“韩老头!我刚扫好的地!”
“对不住,对不住。”老汉一脸歉意,佝偻着腰,紧追不舍,却怎么也追不上那只灵活的山鸡。
管事婆子是个手脚利落的,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拦,再两手一拢,就掐住了鸡脖子。她晃了晃手里的山鸡,道:“嗨呀!韩老头,亏你还是卖鸡的,怎么不晓得把脚绑紧喽?”
“绑啦,我也没想到它能挣开,对不住,”韩老头口中不住地道歉,“实在对不住。”
管事婆子命人去取绳子来,对他道:“我是个粗人,不要紧,可别吵着我们夫人呀!”
“就是就是,”小丫头边扫鸡毛边附和,“我们夫人可是长安来的,你别吓着她。”
韩老头本缩着肩膀挨训。听了这话,他脸上一呆,磕磕巴巴问道:“呃,这、这位明府夫人是、是从长安来的?”
小丫头点点头:“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我也是长安人,”韩老头忽地两眼放光,上前一步道,“你家夫人是住哪个坊?”
那小丫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怀疑道:“真的假的?听你的口音,也不像啊!”
韩老头急切道:“我来这儿太久了——”
绑好鸡的管事婆子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搁这叙旧攀亲了!明府夫人怎会与你做邻居?韩老头,快拿着你的鸡,领钱去罢!”
韩老头讪讪地住了嘴,接过山鸡,步履蹒跚地走了。
直到院子里再望不到韩老头的背影,管事婆子才摇了摇头,叹道:“这个韩老头,见一个问一个,以后别理他。要不是他鸡养得好,我才不跟他买呢!”
小丫头好奇道:“大娘,他真的是从长安来的吗?”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啦!”管事婆子拍拍手,转身望屋里走。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追问道:“居然是真的!那他怎么好端端地跑来交趾?”
管事婆子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道:“他犯了事,被流到这来的。”
“啊?他他他、他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流这么远,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别看他现在一副老实相,说不定是个杀人放火的歹徒呢?”管事婆子挑眉道,“要我说,他算运气好,遇上了大赦,不必一辈子做苦工。听说他本要回去,可跟他来的娘子身体不好,一年要病个三五回。哪里有钱回去?所以这老头见了外乡人,就问人家是不是长安来的,你以后呀,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长安!啰嗦着呢!”
小丫头眨眨眼,想到自家娘子和郎君,不由得叹道:“听上去怪可怜的,都叫他韩老头,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准娘子真认识呢?”
“胡说!怎么可能?”管事婆子给了她一记爆栗。
端汤药来的婆子插嘴道:“好像叫什么生?”
“喔喔喔,我想起来了!”管事婆子一拍脑袋,“仲生,他叫韩仲生,文绉绉的名字,难记。”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两个婆子说完,相视一笑,前后脚进了屋。
院里的小丫头若有所思道:“听名字,倒像是个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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