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就不会敲诈了?”
燠热的公堂上,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擦着汗,不耐道:“我说韩老头,你一个流来的囚犯,又无功名在身,不过识得几个字,还真把自己当举子了。你若要钱就直说,我也不是不能施舍。”
“曲千岩!”
韩老头瞬间暴怒,鼻翼煽动,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他恨恨道:“分明是你那外甥捡错药,害死了我妻!”说完,朝堂上的年轻县令猛地磕头喊冤。
“扶他起来。”县令拿蒲扇指了个差役,吩咐道。
曲千岩眉头一皱,拱手道:“明府可不能纵容这等无赖小人啊!”
“你才无赖!”韩老头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你那好外甥吃了我的鸡没给钱!我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
“好笑,我们曲家还会赖你的账?”曲千岩哂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上的金戒指。
“呸!自古无商不奸,”韩老头啐道,“越是有钱的越会赖账!还专赖老实人的账!”
“就你还老实?”
“啪!”
惊堂木一拍,四下肃然。
“别吵了。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天气闷热,因要升堂,县令穿了官袍,坐到此时,背上已湿了大半,唯有穿着木屐的脚下凉快些。他热得难受,飞快道:“韩老头,你既状告曲家药铺捡错药,你妻所患何症,吃的什么药,又是谁捡错了什么药,且一一说来。”
韩老头拱手道:“回明府,半月前,小人妻子患了血痢,请大夫来看,开了方,去曲家药铺抓药。小人妻子吃了七贴,只稍有缓解,并未好全。小人问过大夫,说要接着吃七贴。小人就又去曲家药铺照方抓药。捡药的是曲掌柜的外甥,他本就是个赌棍酒鬼,捡药时稀里糊涂的,混了番泻叶。小人也认不出,回家煎了。小人妻子连吃了六贴,腹痛更甚,小人只好请大夫来瞧,大夫看了药,就说 抓错了,然已来不及,小人妻子昨夜...昨夜便没了。”话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请的哪个大夫?就会浑说。”曲千岩仍忿忿不平。
那县令并不理会,当即叫了两个老道差役,吩咐道:“你二人速带仵作去韩家验尸。”又问老头:“可有物证?”
“有有有,这是内人服药的药渣,还有一贴没熬的。”
韩老头忙不迭地递上包袱。
差役接过,摆在托盘里摊开。只见破旧的布包里另有两个蕉叶裹的小包,拆开一瞧,一个是药,一个是药渣。
曲千岩面色一变,挑眉道:“这如何能证明是在我铺子里抓的药?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混进去的!”
“曲千岩!做人要有良心!”韩老头噙着泪,冲他怒吼。
“啪!啪!”
“肃静,肃静。”县令又拍了两下惊堂木,移目问药铺掌柜道,“既带了个番字,可是海外货?”
曲千岩含糊道:“这,我、我记不清了。”
原本默不作声的县丞忽地皱皱鼻子,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真难闻。”他拿手扇了扇,又道:“这谁认得?明府,不若叫李大夫来瞧瞧,看是不是那什么叶。”
这李大夫是县里的名医,也是曲家的女婿。
此话一出,曲千岩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他放心得太早了。
“陈大夫现在衙内,何必舍近求远呢?”县令大力摇着蒲扇,“来人,去请陈大夫到偏堂分辨。物证都拿过去。”说完起身,抬脚往偏堂去了。
偏堂在县衙东南角,须穿过一道蕉竹掩映的长廊。
望着两侧油润的碧荫,言子笙不禁长吐一口浊气。
距他离京赴任,满打满算,也快三年了,还是很难适应交趾的酷暑。
妻子窦三娘亦是如此。她自生下女儿后,便缠绵病榻,不知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还把胃熬坏了。
后听说隔壁县的陈大夫医术高明,特意着人去请,吃了几个月的药,脸色红润了不少。
言子笙大喜过望,自此每月都请陈大夫来号脉。
眼看着窦三娘渐渐好了起来。
然天有不测风云,上月京里来信,说窦家大郎雪天里跌了一跤,卧床几日,竟去了。
言子笙想瞒没瞒住。
窦三娘得知,悲不自胜,连哭了几日。
言子笙恐她郁结于心,恨不得日日陪在身边,故今次审案颇为着急。
待进了偏堂,里头候着个清癯老者,正是陈大夫。
两人见了礼。
言子笙命人把物证呈到他面前,问:“陈大夫,请问这药和药渣都是什么方?”
陈大夫不明就里,上前又嗅又闻,细细瞧完,皱起眉头,没有立刻回答。
言子笙对他的医术向来信服,见他犹豫,不免奇道:“怎么?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陈大夫拱手道:“回明府,这药里有葛根、黄芩、黄连、甘草,少许茯苓、白术,都是解表清里的。可不知为何,却混了些番泻叶。恕小人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这是什么时兴的方子?”
言子笙又问:“倘若患血痢的病人吃了,会如何?”
“自然不好。番泻叶是海上来的,有泻热行滞之效,且药性较强,”陈大夫摇头,“弄不好,会死人呐。”
不多时,仵作回来,禀明死者确患痢疾,与韩老头所言相合。
至此,案情已了。
按本朝律令,因抓错药致使病人死亡者,徒两年。
曲千岩一听要下狱,大喊冤枉,问他冤在何处,却又拿不出个解释。
言子笙立即派人去抓那糊涂虫。
这厢结了案,再无旁的杂事。言子笙送别了陈大夫,就马不停蹄地往后院跑。他穿过两道拱门,见妻子坐在竹榻上闭目养神,心里蓦地宽慰几分。
言子笙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妻子身旁坐下。
“都忙完了?”窦三娘缓缓睁开眼。
言子笙点头,见女儿不在,奇道:“咦?阿茶呢?她不是一向最黏你的?”
“她呀,馋猫一个,去厨房看做糖饼去了,”窦三娘柔柔一笑,坐起身来。
言子笙忙伸手去扶,握着妻子细瘦的手腕,不免鼻头一酸,心道:好容易养了几两肉,又瘦回去了。
“夫君?夫君?”
“啊?”
“我刚才说什么了?”窦三娘在他手背轻轻掐了一下。
言子笙方才走神,自然答不上来,只得赔笑道:“我、我在想事呢,没听见,劳烦娘子再说一遍。”边说,边握住了妻子的手。
窦三娘无奈道:“我是问,曲老爷子做寿,咱们送什么做贺礼?”
言子笙怔了怔,呆呆道:“啊,曲家?”
“是啊,人家早就递了帖子来。”窦三娘低低劝道,“夫君这两年同曲家多有龃龉,或可在这寿礼上略作安抚。他们到底是一方豪族,别得罪狠了。前日我听婆子说,如今的安南都护是他家女婿呢。”
想到才结的案子,言子笙犹豫片刻,方道:“那、那依你之见,送什么好呢?”
窦三娘想了想,道:“我妆奁里尚有一对镶宝的金器。”
言子笙摇头:“这怎么行?那不是你母家传下来的,怎么能送给他们?不若打套银的?”
“曲家家财万贯,怕看不上银子。你不记得了?年关的时候,咱们抱阿茶出去,有个披金戴玉的娘子,是曲家长女呢。”窦三娘叹了口气,“我这些年吃药,实在耗了不少冤枉钱。”
言子笙忙道:“病了自然要吃药,怎会是冤枉钱?你别多想了,贺礼的事,我自会解决。”
“怎么解决?”窦三娘知他一向清廉,家中除了俸禄,并无旁的进项。
言子笙含糊道:“你好生静养就是了。莫管这些琐事。”
恰逢女儿阿茶捧了糖饼跑来,大声嚷道:“阿娘吃饼!”
夫妻二人搁开此事,齐齐逗女儿去了。
翌日一大早,言子笙跑书房翻箱倒柜,折腾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总算翻出了一只包得齐整的檀木匣。
这是江沉玉当年送给他的新婚贺礼。
匣子有两层,上层是空的,下层装了一对莲瓣纹的白玉碗。原本还有一只花鸟纹的珍珠白玉梳,并两个精致小巧的鱼莲玉饰,都是首饰,已拿去戴了。
言子笙把玩着玉碗,忽觉惆怅。
遥想当年,他送江沉玉去许州赴任,还担心对方将来难以升迁。到头来,仕途无望的反而是他自己。
可见世事难料,大抵如此。
“离京前就听说士衡去了北境,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北境自是捷报连连。
朝廷在西北经略多年。两代安国公先后威震大漠。
如今屯驻西北的贺兰、令狐二人皆从征十数载,能征善战。贺兰生性骁勇,治军严整。令狐则多有奇谋,又善屯田。江沉玉在令狐师帐下为偏将,屡建功勋,由有威名。
消息传至京师,圣上龙颜大悦,多有封赏。
令狐师是肃州人,家住酒泉。而贺兰德信祖籍青州,后举家迁入长安。
故而,皇帝的赏赐率先源源不断地送入了贺兰家。
当然,皇帝并未厚此薄彼。凡是家住京城的边将皆有赏赐,就连江家也不例外。
不止如此,圣上还命陆相拟旨颁诏,遣人带上数十车空白告身与赐物,速速前往西北,以慰劳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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