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诺和新美达成合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平城商界,而闵逍是最晚知道的那批人之一。
他不是听闵陌飞说的,而是在某个酒局上听别人说起。
这个年纪的集团一把手们都不缺钱财,玩却也玩不动了,小老板拍大老板马屁最好用的方式是夸他们的孩子,从样貌到学历,从品性到才华,最后落脚到“教子有方”,总能把他们脸上的褶子都拍出来。
这一招在闵逍这儿却没用。
那晚的几位小老板夸得口干舌燥,闵逍的脸只是越来越绿。
走出酒店,闵逍转身问爱德华:“你知道这件事吗?”
爱德华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闵逍要气炸了。
“他为什么不和我说!”闵逍难得失态。
爱德华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你又为什么不和我说!”闵逍大声吼。
“闵总,这不是公事。”爱德华的声音冷静而温和,“而且您也没有问。”
“我现在就在问你!”闵逍指着爱德华说。
“公子和我说的是,婚礼那天牵上的线,隔周进行了几轮面谈,就敲定了。”爱德华温声说。
“我不相信,”闵逍摇摇头,“他怎么可能说服席朗那个小子。”
“您喝多了,我叫司机把车开过来。”爱德华拿出手机。
“他上次还叫我去跳广场舞,有他这样和亲爹说话的吗!都让曹韵教坏了!”闵逍的西服外套被他自己扯开了,斑白的两鬓在夜色里看起来特别明显,爱德华也没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我是打电话问的陌飞,您给他打的话,他应该也会和您说的。”爱德华的语气依旧温和且尊敬,但也带了点工作时没有的怜悯。
司机开着闵逍的车稳稳停在酒店大门,爱德华帮闵逍打开门,一如往常护住车门上缘,看着闵逍上车后再稳稳关上门,目送车辆离开。
第二天闵陌飞一早就上班去了。
和新美达成合作后公司一下子忙起来,一边忙着建实验室进行进一步研发,一边要尽快把现有技术和新美的项目结合起来提升产能。
接到刘姐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快到公司了。
“刘姐?”闵陌飞很快接通蓝牙。
“小陌啊你今天在家不,我想去看看柯南。”刘姐带着笑音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我在公司,”闵陌飞说,“但家里有人,可以去。”
“啊有人啊哈哈哈哈,小陌交女朋友啦?”刘姐嗓门一下变大,诺阿坐在副驾听着眼睛也瞪大了。
城市那头,刘姐旁边的闵逍也瞪大了眼睛。
闵陌飞没多说什么,“下午一点前应该都有人,您愿意等的话傍晚来也行,我今天早点回去。”
“好的好的,你先忙小陌,注意休息,别太辛苦啊。”刘姐说着挂掉了电话。
“闵总你还要去伐?”刘姐拿着手机怯怯地看着闵逍。
这个老板什么都好,不拖欠工资,家里活也少,就是有时候脾气有点怪,但大企业家嘛有点不正常也很正常,刘姐不难理解,不过像是今天这样突然要她带他去闵陌飞家逛逛,她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理解。
“不去了。”闵逍站起来,整了整西服,面色如常叫司机来接他上班。
刘姐皱眉看着闵逍离开,还是没搞懂大老板的思路。
想去自己儿子家,不能自己给儿子打电话吗?
诶,老板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儿子住哪儿吧……
刘姐福至心灵,凭借朴素的智慧给爱德华发送了一条地址信息。收到信息的爱德华一句也没多问,相当自然地、像传送合同文件一样地,转发给闵逍。
六个小时后,当闵陌飞披着夜色打开家门,等待他的是坐在沙发两端各自盯着电视发呆的陈绰和闵逍,还有在沙发正中间坐得笔直的柯南。
听见开门的动静,柯南率先跑过来,坐着的两个人也同时看过来,闵陌飞站在门口有些愣住。
“你怎么来了?”闵陌飞脱口而出,“不是刘姐说要来。”
这话就算在陈绰听起来也有点杀伤力过高,闵逍听了果然坐不住,直接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拿上公文包就准备走,但柯南在旁边咬住了闵逍的裤腿,闵逍试着想把裤腿抽出来,柯南咬着不放。
气氛一下子尴尬到了极点。
“我是说……刘姐怎么没来?” 闵陌飞自觉失言,摸摸头往回找补。
“她有事。”闵逍说。
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在家里见过的两个人完全不知道怎么唠家常,父子俩加一只狗就这样再次在玄关僵持住。
“叔叔您难得来一趟,再坐会儿,一起吃个饭。”陈绰站起来打圆场。
他从李远帆那儿回来就看见等在门口的闵逍,他还来不及惊讶,闵逍比他还惊讶,他转头刚把门打开闵逍就说要走,他一通留,柯南一通蹦,好不容易才把人留住。
然后他俩尬坐了一小时快把陈绰人坐没了。
“对。”闵陌飞赶紧点点头,“我搬过来你也没来过,再坐会儿。”
闵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柯南终于松开闵逍的裤管,趴在闵逍腿边咿咿呀呀地撒娇。
“您和柯南一起住了很多年,感情肯定不错。”陈绰笑笑,给闵逍的杯子添水,“它都没对我俩出过这种声。”
闵逍看起来并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和宠物互动,面对柯南持续的互动请求只是轻轻摸摸它的下巴。
“它老了。”闵逍说。
闵陌飞的动作一瞬间有些僵住,“是么?”
陈绰看了眼闵陌飞,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然后拿着水壶离开了客厅。
最近柯南的食量变少,带出去遛的时候也没那么活泼,陈绰上午带它去看了宠物医生,医生表示柯南很健康,只是在老去。
陈绰这大半天一直在想要怎么和闵陌飞提这件事——失去对他们而言都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这是曹韵留下来的宠物。
误打误撞,陈绰还有点感谢闵逍今天来了,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人比闵逍更合适陪伴闵陌飞面对这件事。
闵逍持续轻抚柯南的下巴和额头。
“你妈妈走了十一年,”他低头看着这只他当初不愿意带回家的狗,目光带着点温柔,“它少说也十一岁了。你还记得这是她哪一年养的吗?”闵逍抬头问闵陌飞。
“前两年。”闵陌飞说。
闵逍点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闵陌飞蹲下来安静看着柯南,厨房传来陈绰切菜的声音。
“十三年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闵逍说。
是啊,曹韵都没能陪他更久。
“我知道了。”闵陌飞说着把手伸过去,柯南用湿漉漉的舌头轻轻舔他,带着粗粝的触感。
在这样的时刻,闵陌飞突然想起来在他小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妈妈是有可能离开他的,就是闵逍告诉他的。
曹韵起初并不支持闵逍的做法,但后来也无力强撑着粉饰太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知道了再面对,总比突然面对要好。”
厨房里传出炒菜声,柯南站起来去厨房找陈绰玩儿,在他腿边钻来钻去。
“诶,小心我踩到你。”陈绰手慢脚乱。
闵逍看着厨房的方向,没来由地对闵陌飞说:“你赢了。”
从闵逍嘴里听见这句话,闵陌飞感觉一瞬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顿饭闵逍简单吃两口就走了,他和闵陌飞都对这种场景感到很不习惯,连带着陈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两边看着,时不时提个话题热场。
这绝对是他热过的最难热的场。
把闵逍送出大门,陈绰长舒一口气,“我今天已经超常发挥了,但还是不咋好吃,这绝对是你爸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饭。”
“不会。”闵陌飞说,转身紧紧抱住陈绰,“他自己做的更难吃。”
“怎么了?”陈绰立刻回抱闵陌飞。
“谢谢。”闵陌飞说。
陈绰笑了,“谢啥啊?”
“不知道,就想谢。”闵陌飞头埋进陈绰的颈窝里,两人就这么抱着站了半天。
最后是柯南不耐烦地在客厅叫才把他俩分开。
“你爸好像长大了。”陈绰抱着狗坐回沙发上,“以前在槐城有一回我和他碰上,听他说话差点没忍住揍他。”
闵陌飞在厨房洗碗,他笑了起来,“是该长大了。”
“他估计记得那回,今天看见我第一眼跟看见鬼一样。”陈绰说。
“你干啥了啊,能让他露出这么丰富的表情。”闵陌飞被勾起了好奇心。
“忘了。”陈绰打开电视,“就记得特别生气,怼了他两句吧。”
闵陌飞笑着摇摇头,“就该直接怼,不然真当自己在哪儿都是少爷呢。”
“对了,今年过年你回家过吗?”陈绰问,他的声音混着电视的声音传到厨房,闵陌飞听不清他的语气。
他把厨房台面擦干净,再把手洗干净,重重坐到陈绰旁边,陈绰被这个力量震得弹起来一下。
“干嘛?”陈绰笑着转头。
“这就是我家,我在家过。”闵陌飞说。
陈绰还是笑着点头。
“怎么说,我们去干点啥?”闵陌飞躺到陈绰腿上问,“都好几年没人陪我过年了。”
“我也是啊。”陈绰摸了摸闵陌飞的头,向后靠到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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