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炤五岁生辰未过多久便通过了鬼师的试验。幼年继承鬼师之位,巫炤比朔姯想的还要忙碌。
巫之堂并不单纯是西陵的祭祀组织,也是沙场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巫炤作为鬼师,虽然尚且幼年,强悍的实力却已让他在城中颇有威望。
虚黎离位后,则连带着辞去了祭司之位,离开巫之堂,因而朔姯也摆脱了软禁之身,身旁虽然还有巫之堂的眼线,但能自己独处的时间却是比之前多了不少。
虽然还未摸清自己灵力的运转机理,但好歹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虽然前世拜了一个精通毒经的师父,自己却将心思都放在了补天一道,现在又要自己从头摸索,平日里倒是一点闲暇都没有了。
“你的灵力特殊,我也曾试过用外力给你恢复,始终未见这般成效。你若是找到了法子,也可以暂时放心一阵,好好修炼了。”虚黎摆弄着手中的玉,也不抬头看行礼的朔姯,“这般也好,巫炤少操心,我也全身而退。老朽已七十岁有余,终究在耄耋之年,时日也无多了,这般了却了这番心事倒也算是件好事。”
“你离开前...是否与巫炤提到过半魂莲一事?”
“说了。自那次入梦后我就开始力排众议着手控制半魂莲的数量与布置,巫炤那边我也同他说过,只是没有提到你的事。”
朔姯松了口气,朝着虚黎按照西陵的礼节行了个大礼:“多谢。”
正要转身而去时,虚黎却叫住了她:“朔姯。”
“虚黎大人可还有什么要嘱咐晚辈?”
虚黎起身,走至她的跟前,忽地仰天叹了口气,而后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这件事我同候翟也说过。巫炤作为我的弟子,实力自然从小便令人信服。只是他因着这份强大,只求成全,心中并不在乎兴衰之理。这在以后,或许会成为挡在人族兴盛路上的屏障。若是哪天巫炤为了那份成全,做了有违天理之事,你便与候翟一起将其设法斩处...”
“虚黎大人。”朔姯后退一步,再次行了一个大礼,“恕我无法从命。”
虚黎看着眼前的“幼女”,心中不免有些苦涩:“我原以为你‘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分明该把这兴衰看得更透彻些,没想到你却也是这般不明事理。”
“并非不明事理,虚黎大人。”朔姯仍未起身,低头看着地面泥土间闪烁的鹅卵石,仿佛在看极其珍贵的宝石一般不愿抬头,“他是我唯一的血亲,纵使他犯了再大的错,我能做的只是替他弥补,替他成全未成之事,不助他的错误,仅此而已。要我为了苍生杀了他,朔姯无心无力。就此别过了,虚黎大人。今日之事,我会替您保守秘密。”
说完,便起身离开,不再回头。
虚黎看着朔姯离开的背影,手中玉石的棱角刺得他生疼,一如他因愤怒与悲哀而疼痛的脑袋。他无语站了片刻,也只好转身而归。
这天是巫炤从前线回西陵,朔姯则是早些时候收到信使的消息才特意在这日没有安排任何修炼,到城中迎接,顺便拜访了退位后没有再见的虚黎,没想到会这般不欢而散。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气恼有,悲伤有,交织在一起着实道不清到底是那种心情。走在路上,身旁因新鬼师大胜而归正在焦急而兴奋的人群熙熙攘攘,她却丝毫没有心情掺和进去,踢着地上的石子偏离大道越来越远,走偏路去了城门口。
巫炤这次出去本就没带多少战士与祭司,回来的场面也并不像寻常人想的那么浩浩荡荡,而鬼师又总被旁人互在中间,歪来歪去都看不清真人的人群找不着趣,慢慢便散去了。
朔姯虽然在巫之堂中没什么人缘,想要靠近巫炤却是没有什么阻碍,不一会儿便钻进了队伍中间,看到了那个略显疲惫的长发男孩。
“巫炤,怀曦,你们回来了。”朔姯赶忙握住了兄长的手,看着一旁的怀曦,心中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抓住少年的手,“可有受伤?”
巫炤摇摇头,但脸色却有些苍白,朔姯定睛看才发现他额头上细微的汗珠,不免有些担忧起来。怀曦瞧见了她眼底的不安,再看旁边不愿亲自服输的巫炤,有些无奈地题某人开口:“巫炤大人在战场上还有些生疏,回来时不小心中了敌方祭司的法术,现在大概是比较虚弱,我们还是快点回巫之堂吧。”
“倒是可惜了,要是他反应再慢一点,我就...啊!怀曦,你干嘛打我!”这是朔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鸤鸠,看着这只身上毛都没长齐的鸟类,朔姯心道它嘴欠也不看看场合,而后又奇怪巫炤到底为什么会留这么只破鸟做宠物。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塞进罐子里封死,正好现在这里有一个封罐高手!”
这什么外号。
“不用听他们胡说,我没事。”
巫炤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仍维持着平稳,倒是给朔姯的急火灭了些许。
“回去我给你上冰蚕。”朔姯两手扶着兄长的胳膊,一脸不放心地往前引他离开。
“我真...”
“闭嘴。”朔姯本就心情不好,再给他这么一激,只觉得更不自在,但又想着别跟病号计较太多,她最后也只是喝止了巫炤之后的辩解。
之后一路上,两人皆无言了。
巫炤中的法术并不精妙,反倒是冲击之下意外导致的外伤更为严重一些。朔姯替他清理的那些被石片野草划破的伤口,有些苍白的皮肤上一道道的划痕显得不那么狰狞,却也扎眼得很。
“这些纹饰都花了,改日让祭司们再给你重新补一下吧。”将最后一枚冰蚕收回罐中后,朔姯总算开了口,“刚刚是我太着急了,说话冲撞了些。”
“他们伤不了我的。”巫炤轻轻盖上朔姯的头,看着为自己担忧的女孩暗暗发笑,“就算再小,也是鬼师。你不必替我忧心。”
朔姯抬手握住头顶的手,轻轻将其推开自己的头顶。
“过段时间,有熊族长的大儿子要来西陵。”见她别扭的模样,巫炤倒是很给面子地将话题岔开了去。
“姬轩辕?”
“你认识?”
朔姯点点头:“他之前偷溜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我,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原来他之前与我们说的竟是你。”
朔姯惊讶道:“他跟你说过我的事?”
“嗯,说碰到一个很像我的人,原先还以为是他为了偷溜随便找的借口,后来才知道确有其人。他还把你那些蛊虫上的图案给了师父,想必当初师父如此警惕也是因为这个。”巫炤道。
朔姯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出她眼中的苦恼,巫炤侧头“看”她:“怎么?”
“与他相处很累。”朔姯在一旁保住了膝盖,将头埋在自己腿里。
巫炤深有感触,并安慰地拍拍她的头。
“不要再拍我的头啦!”
想想自己三世都没有超过155cm的萝莉身高,朔姯赶忙躲开。
为什么一群人都要和自己的身高过不去!
——
姬轩辕来的那天,天公似乎听到了两兄妹的满腹怨怼,雨与风的缠绵从清晨开始就未曾停下。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粒宛如被激怒而失去意识的猛兽一般往四面八方冲去,砸在石砖上发出隆隆鼓声。窗旁的树木被吹得胡乱摇摆,像是个喝醉的人行走在雨中一般。天空灰蒙蒙的,有几缕白光透过云的间隙,却只是更平添了凛冽之气。
姬轩辕倒是会挑日子。
朔姯站在走廊边看着暴雨中暗暗泛着些黄的西陵,感受着脸上划过的无情风刃,不禁有一种身处北方荒野的感觉。盘绕在她手臂上的灵蛇被这凶猛的风惊得不行,躲在她的披肩之中不敢探出头来,还用信子不停舔着她的手臂,却依然没能将朔姯从北方蛮族之地拉回来。
仿佛总算感受到脸上的刺痛一般,朔姯如梦初醒地摸了摸将身体盘绕在她肩膀上的灵蛇,往走廊里面靠了靠。总算免受风吹雨打的灵蛇松了口气,不再骚扰朔姯,静静地趴在她身上。
就算下这么大的雨,迎接的礼节还是免不了的。
朔姯自上次通过祭司考核之后,虽有巫炤开后门,她仍逃不了陷入处理祭司事务和救治伤员的忙碌漩涡中。今天小小的迎接仪式就是其中的一项。
虚黎虽然已经将鬼师之位交于巫炤,其与姬轩辕的“传授”之约却还没有结束,是以这名少年还需要在族中空闲的时候赶来西陵学习阵法。只是他本来就天赋异禀,说是一点就通毫不夸张,虽然学习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很多时候都不在西陵,他的阵法水平与巫炤相比确实平分秋色。
本来,他其实可以不来了的。
朔姯这个从“未来”而来的人,觉得姬轩辕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想就来气。
“朔姯?”
她一转头,心想真是念谁见谁:“嫘祖。”
头上带着兽骨面具的少女蹲下身,见女孩身上潮得紧,便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下雨天怎么不在屋里呆着?姬轩辕的队伍还未到,不必这么着急。”
“屋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没想到雨这么大。害你担心了。”
嫘祖小心地将她身上为了去接客人而装扮上的披肩和骨饰打理稳妥,用指腹擦去粘在她脸上的水印,心想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我听巫炤说你本来就身子弱...这是!”
西陵的战鼓声!
竟在这样的天气中还有敌袭?!
“抱歉,朔姯。我先...”
“我也一起。”朔姯见嫘祖想要阻拦,又开口解释道,“祭司的战斗考核我也已经通过了,没必要将我排除在外。”
随后强硬地抓住了少女常年握剑而略显粗糙的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巫之堂,借着城中灵力驱使的浮砖自花海而上,抵达城门。
巫炤已带着一众祭司站在城门口,准备化雾前去林中的升烟处。
“巫炤!”嫘祖急忙叫住匆忙出城的表弟,“如此贸然出城太危险了,你是鬼师也不能如此草率。”
祭司才带了四五个,战士甚至都为集结。西陵周围的树林地势复杂,受阵法影响又多珍禽异兽,若是来敌早在其中布局,恐怕就算鬼师坐镇也难免一伤。
“嫘祖,你去召集战士,我带着祭司先去探探情况。”
“巫炤,你...!”
朔姯急忙拦下看着就要发火的嫘祖,抬眸道:“嫘祖,你去。”
“朔姯,怎么你也...?”嫘祖打开她的手,抓着她的肩膀,语气里的气音仿佛刀刃割过皮肤,令人难免退缩。
朔姯往前一步,用巧劲拽下禁锢自己的手:“我同巫炤一起。有我的治疗术在,不会有事的。”
“朔姯。”巫炤愣了,也想拦住她。
“走吧,”朔姯却绕开了他的手,吹笛唤出天蛛,坐在其上,往城外走去,“别废话了。”
——
巫之堂的祭司化雾而行,在繁茂的树林里要比朔姯快上不少。她驱使着天蛛向前,又放出其他一些天蛛繁衍而来的小蜘蛛四下探明情况,一路上都没有发现可疑的踪迹。
草丛、树木、巢穴...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被她翻了个底朝天,愣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未寻得。阴雨天的森林很是难走,不光是水坑与泥泞的阻拦,浓重的湿气堵着人的鼻腔,仿佛真向其中灌水一般教人喘不上气。朔姯捂着胸口缓了一阵,却被远处的巨响弄得呛得气卡喉咙。
亭亭如盖的树冠遮住了视线,她只好命令天蛛顺着声音的方向跑去。打斗的声音愈加明显,但听上去却像是巫之堂的单方面轰炸,丝毫没有给对手可趁之机。她拨开草丛,小心查看着其中的情况。
森林被火烧出了一片空地。火星已经熄灭,只留下被烧成黑炭的残枝枯叶,地上还有零星带着火星被烧得通红的落石碎块,却不见敌人的尸骸。
“巫炤...”
她的身侧的地面上忽然出现巫之堂血眼图腾,赶忙翻身后退,从草丛中跳出来。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黑色光柱拔地而起,将周边的草木烧了个干净。她这才注意到光柱中有几个人形的白影,张牙舞爪地想要抓破黑色的屏障,被炽热的巫术烤得龇牙咧嘴地嚎叫着。
“这是...鬼?”
巫炤从雾中现出身形,皱眉道:“并不算,倒像是许久以前的法术在林中留下的意念,以往没有发现倒是我们疏忽了。”
“这带远离主干道,没有检查到也是情理之中。”朔姯安慰道,“倒是发出信号的人可有找见?”
“找到了,是有熊的人。我已让祭司带他们回去,也好让嫘祖不要再派人出来。”
想必是情急之下离开了主干道。
“这些人影竟这样厉害?”朔姯惊讶道,“姬轩辕自己就是一名出色的战士,为何会这般狼狈?”
巫炤摇摇头:“西陵城历史悠久。传说先民以此地出得一把好剑而定居,想必真要追究起来这些意念恐怕有千年之久。但一路上我已将残余的法阵毁去,应当并无大碍。”
看着周围一片狼藉,仿佛遭遇天灾一般的森林,朔姯扯扯嘴角:“是我和嫘祖多操心了。”
对龙渊有一些私设,拉出来遛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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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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