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斯趴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羊皮纸铺在地毯上，羽毛笔叼在嘴里。他的腿伸得很长，脚踝交叉，靴尖差点碰到壁炉的围栏。詹姆从他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写了多少了？”

西里斯把羽毛笔从嘴里拿出来。“标题写了。”

“‘检讨’两个字？”

“检讨书。”

詹姆沉默了片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写？”

西里斯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直狮子在咆哮，气势十足。“我打算写——我不该把穆尔塞伯变成茶壶。我应该把他变成马桶。”

詹姆噗嗤笑了，“麦格教授不会喜欢的。”

“那就写——我不该在走廊里施变形咒，应该把他拖到没人的地方再变。”

詹姆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倒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有，我不该把赔偿金额定在一千加隆，那太便宜穆尔塞伯了。应该定在一万，我允许他们砍价到五千，虽然他们家根本掏不起这个钱。”

詹姆哈哈大笑。

莱姆斯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詹姆笑得像个傻子，又看见西里斯那张空白的羊皮纸，走过去问：“还没写？”

“在构思。”西里斯从沙发上坐起来，盘着腿，把羊皮纸拉到膝盖上，拿起羽毛笔。

“尊敬的麦格教授，”他念出声来，羽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西里斯·布莱克，在此郑重检讨我的错误行为。”

他停下来，看着这几个字。“太正式了。不像我。”他把“郑重”划掉，在旁边写了“非常不情愿地”。

莱姆斯敲了敲魔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说话。

西里斯继续写：“检讨的内容如下：第一，我不该把穆尔塞伯变成茶壶。我虽然他很欠扁，虽然他用那个词形容玛丽·麦克唐纳，虽然我当时气得想把他变成一坨……”

“西里斯。”莱姆斯温和地警告。

彼得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凑在一旁看西里斯的检讨。

西里斯把“一坨”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更不堪的东西”。

“第二，茶壶的嘴太细了，倒水的时候水会从旁边漏出来，这是变形的时候没有考虑周到……”

彼得噗嗤噗嗤笑了出来。

“第三，我承认，我没有按照校规处理这件事。我承认，我让那只茶壶在走廊里滚了一会儿才让它停下来。”他读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那只茶壶长得还挺好看的。”

彼得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你会被麦格教授杀了的。”莱姆斯担忧地说。

“她不会杀我。”西里斯继续写，“她最多让我重写。”

“那你还写？”

“重写就重写，反正我不后悔。”西里斯“深刻”反省第四点，“第四，我我不该在走廊里施咒，因为走廊里有画像，画像会告密，走廊里有学生，学生会报告教授……”

詹姆和彼得笑成一团。

走廊的拐角，莉莉从医疗翼的方向走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她还在为玛丽的事生气。斯内普从另一条走廊转出来，他看见莉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莉莉。”他小心翼翼叫她。

莉莉停下来，看着他。斯内普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手指攥了一下。“麦克唐纳的事，我听说了。”

莉莉没有说话。

斯内普垂下眼睛，看着地面。“穆尔塞伯，他只是开个玩笑。”

空气凝固了。莉莉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岩浆。“玩笑？你在跟我讲，那是玩笑？”

斯内普抬起头，黑眼睛看着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

“只是什么？”莉莉往前迈了一步，红发在肩上晃了一下，“只是在我朋友在脸上自毁？只是让她躺在医疗翼里不敢见人？只是‘可能会留下永久性伤疤’？你觉得那是玩笑？”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抖了抖嘴唇，什么都没说。

莉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她认识这张脸很久了，从她还是个读小学的女孩开始，从他还穿着那件过大的外套开始。她以为她了解这张脸的主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如果，”她轻声问，“如果中了咒的人是我，你还会觉得是玩笑吗？”

斯内普的瞳孔缩了一下。“莉莉……”

“回答我。”

斯内普看着她，没有发出声音。

莉莉退后一步，她用手拨了拨红发，红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西弗勒斯，我认识你很久了，但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转身走了。

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就连那些精美的银器都不转了。福克斯站在栖架上歪着头，明亮的眼睛看着办公室里的人。

麦格教授站在校长办公桌后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很紧；弗立维教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的茶；斯拉格霍恩教授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圆圆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慈祥的微笑。

“阿不思，在伊法莫尼的交换生学习期间，发生这种事，我真是很生气，气得够呛。”麦格教授开口道，她咬牙切齿的声音里是即将喷发的怒意。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蓝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看着她。麦格教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穆尔塞伯，一个纯血统的斯莱特林，在走廊里用咒语控制一个麻瓜出身的女孩，让她自毁，在脸上留下——”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留下那种词。当着伊法莫尼学生的面！那些孩子刚来不到一个月，他们看到的霍格沃茨，就是这个样子？”

“他们来之前，校长亲自向他们保证，霍格沃茨是热情的，是舒适的，是友好的。”弗立维教授尖细的嗓音说，“现在呢？他们来不到一个月，就看到了什么？”

斯拉格霍恩的手指在身后绞了一下。“布莱克——我是说西里斯·布莱克已经为麦克唐纳小姐争取了……”

麦格打断了他。“但这件事不只是穆尔塞伯一个人的责任，是我们的责任，所有人的。”她转过身，看着斯拉格霍恩。“穆尔塞伯是你的学生，霍拉斯，他已经在你的学院待了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在走廊里听见他说那个词的时候，制止过他？”

斯拉格霍恩没有说话，他的圆脸因为羞恼涨得通红。

麦格教授转向邓布利多，“阿不思，这次的性质和普通打架斗殴不一样，如果传出去，如果被《预言家日报》知道，如果被伊法莫尼的交流团带回国，我们霍格沃茨的脸面、安全、所谓的千年声誉，都会被动摇。你不知道刚才波莫娜是怎么跟我说的，她说有赫奇帕奇的学生在哭。他们害怕，怕走在走廊里，有一天也会有人对他们出手，然后留下一辈子的记号。”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福克斯飞了过来，他轻轻摸了摸福克斯的头，凤凰在他的指尖下眯起了眼睛。“米勒娃，你说得对。这是一起性质非常恶劣的事件。穆尔塞伯先生必须受到惩罚，不只扣分、停学、当众道歉、赔偿……这些做得再多，面服心不服，一样没用。他还需要明白为什么那是错的，不是因为他违反了校规，而是因为他的行为让他的同学、他的学院、他的学校蒙羞。”

斯拉格霍恩从窗边走回来，在弗立维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会加强对斯莱特林学生的管教。”

麦格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邓布利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禁林像一片深绿色的海起起伏伏。“至于伊法莫尼那边，”他转过身，“我会亲自写一封信给他们的校长。说明霍格沃茨对这件事的态度，说明我们不会容忍这种行为，说明那个女孩已经得到了治愈，施行伤害的学生已经受到了严厉的惩处。”

麦格教授点了点头，“我会安排对穆尔塞伯的进一步处理，也会让级长们加强巡逻。尤其是——”她看了看斯拉格霍恩，“——靠近斯莱特林地窖的那几条走廊。”

邓布利多赞许地点了点头。“莱姆斯·卢平，莉莉·伊万斯，安东尼·布朗，朱莉·简，阿米莉亚·伯恩斯，特伦斯·戴维斯……”他报了几个名字，“他们都是很负责任的级长，你可以多倚重他们。”

“我知道了。”麦格说，她走到门口，又转头，对邓布利多说， “伊法莫尼的学生需要知道，霍格沃茨不是他们在周六那天看到的那样。”她顿了顿，“明天早上，我会亲自去找他们，和他们谈话。我希望……”她看着弗立维教授和斯拉格霍恩教授，“在他们走的时候，带回去的，不是对霍格沃茨的恐惧。”

罗齐尔和埃弗里坐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声音大得整个地窖都能听见。“……布莱克那个叛徒！”罗齐尔把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火焰威士忌在桌面上烧开一片圆圆的洞。“他把穆尔塞伯变成茶壶！当着所有人的面！斯莱特林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埃弗里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还有邓布利多，老糊涂，居然让伊法莫尼的人来我们学校。那些美国人懂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霍格沃茨是什么地方。”

雷古勒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解咒学详解》。他的目光越过书脊，平静而清晰地说：“你们，吵到我了。”他翻了一页书，“穆尔塞伯在走廊里用那个词攻击一个麻瓜出身的女生，被人抓住了把柄。有辱学院的，是穆尔塞伯，不是布莱克。”

埃弗里皱起眉。“你哥哥……”

“我也是布莱克。”雷古勒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埃弗里。“骂布莱克的账，我记着。”

埃弗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罗齐尔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雷古勒斯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西弗勒斯·斯内普斯内普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湖底，他没有参与对话，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一件事——格兰芬多五年级的学生出事，应该出现在现场的五年级级长，莱姆斯·卢平并没有来。

他在干什么？斯内普站起来，走出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走廊里很安静，烛光在墙壁上跳动着，他走过拐角，经过一扇窗户，停下来，看着窗外。

禁林树梢在风里摇晃着，起起伏伏。场地上，两个身影正在从城堡走向禁林边缘。一个是庞弗雷夫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在暮色中摇摇晃晃的，另一个是莱姆斯·卢平。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姿态不像平时那样温和而从容，而是弯着腰，显得很疲惫。他们走进了禁林。庞弗雷夫人的灯光在树影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斯内普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吞没了灯光和两个人的树林。他想起卢平每个月总有几天会消失。霍格沃茨学生有八百人，莱姆斯·卢平作为八百分之一，请多少天假，什么时候请假，隔多久请假，在八百个人的海洋里就是一滴水。但西弗勒斯·斯内普和詹姆·波特那四个人的仇恨太深了，深到斯内普不可避免地关注莱姆斯·卢平的异常。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规律的，也许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也许更早。

他看着那片禁林，灯光没有再亮起来，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