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教室那股苦涩的药味，在卡西安的记忆里停留了好几天。

斯内普低沉的声音、坩埚里冷蓝色的火焰，还有那句“别浪费”，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却始终没有被赋予明确的情绪。

几天后，当九月的风掠过魁地奇球场时，那些残留的阴冷才终于被吹散。风里裹着草地的湿气，拂过斯莱特林队伍的衣角。卡西安站在队伍中后段，指尖触碰着脚下的飞天扫帚——橡木柄身带着陈旧的木纹，是学校统一分发的基础款，对他来说，不过是完成必修课程的工具。他对魁地奇毫无兴趣，家族世代钻研魔药与魔法理论，也从未要求过他在飞行上展露天赋，此刻只想着顺利完成霍琦夫人的基础指令，便算交差。

霍琦夫人身着酒红色飞行袍，踩着皮靴在草地上踱步，声音洪亮如钟：“双脚与肩同宽，掌心贴紧扫帚柄，集中精神默念‘起来’——记住，扫帚是有灵性的，急躁只会适得其反。”

新生们纷纷尝试召唤扫帚。德拉科的扫帚应声跃起，稳稳落在他掌心，他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格兰芬多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哈利的扫帚也格外听话，几乎是瞬间便飞入他手中，引得身边罗恩发出一声低呼，语气里满是羡慕。而卡西安试了三次，扫帚才慢悠悠地晃了晃，勉强停在他脚边，动作滞涩得像是生锈的零件——这也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他更习惯触碰冰冷的坩埚边缘，而不是这种不稳定的工具。

“很好，看来多数人已经掌握了技巧。”霍琦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跨上扫帚，保持平衡，我们先练习低空滑翔，禁止擅自升高！”

卡西安跨上扫帚，双脚轻轻蹬地，扫帚缓缓升起半米，稳稳悬停。他调整重心，按照霍琦夫人的指导缓慢移动，手臂保持着僵硬的稳定，动作标准却毫无亮点，刚好卡在“完成基础任务”的底线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德拉科身上——那位马尔福家的少爷正操控着扫帚在低空盘旋，嘴角挂着惯有的倨傲，视线却频频瞟向格兰芬多的队伍，像是在寻找挑衅的机会。

就在霍琦夫人转身指导其他新生时，纳威突然惊呼一声，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握柄姿势错了位，他的扫帚猛地向上蹿起，带着他直直冲向空中，吓得他双手乱抓，怀里那个透明的玻璃球——也就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记忆球，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草地上，滚到了德拉科脚边。

“抓住扫帚！”霍琦夫人惊怒交加，立刻冲过去想施救，却见纳威从空中直直摔了下来，重重砸在草地上，疼得蜷缩起身子，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卡西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坠落的冲击力，而是隆巴顿落地后下意识用手撑地，手腕的诡异角度——那是典型的脱臼症状，和他在家族医学典籍里见过的图例一模一样。他下意识地想上前查看，脚步刚动，便想起霍琦夫人“原地待命”的指令，又硬生生停住了。

“隆巴顿！”霍琦夫人脸色发白，立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别动，我带你去校医院。”她转头看向其他新生，语气严厉，“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准擅自移动！”说完，便搀扶着哭泣的纳威，匆匆向城堡方向走去。

霍琦夫人刚搀着纳威离开球场，德拉科的目光就落在草地上那颗鲜红的记忆球上。他扫了一眼格兰芬多那边——哈利正和罗恩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刚才扫帚听话时的兴奋。

德拉科的嘴角动了动。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颗球。

“马尔福，把它还回来！”哈利立刻喊道，眼中满是愤怒。

“想要？”德拉科挑眉，脚下轻轻一蹬，扫帚便带着他升起半米，突然将记忆球高高抛向空中，红色的轨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有本事就自己来拿，波特！”

记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眼看就要坠落在坚硬的石质地界——那里是球场边缘的围栏地基，一旦撞上，玻璃球大概率会碎裂。哈利想也没想，完全忘了霍琦夫人“禁止擅自升高”的警告，双腿一蹬，扫帚瞬间升空，他像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在记忆球落地前的刹那，稳稳将它攥在了掌心。

“哇哦！”罗恩忍不住欢呼出声，而斯莱特林的学生们则发出一片嘘声。

卡西安的心猛地一沉——哈利不仅违反了“禁止擅自升高”的规定，动作还如此张扬。他抬头望去，只见哈利操控着扫帚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稳稳降落，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而不远处的城堡走廊里，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正是麦格教授。

德拉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卡西安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意识到，事情不会就此结束。德拉科显然没料到哈利的飞行技术如此出色，那份被压过风头的骄傲，正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扭曲。他刚想开口嘲讽哈利违规，却见麦格教授快步走出城堡，踩着石阶径直走向球场，步伐急促却沉稳。

“波特！”麦格教授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想中的严厉。她看着哈利手中的记忆球，又看了看他沉稳的站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刚才的飞行姿态，非常精准。”

哈利愣了一下，以为自己会受到惩罚，却受到了麦格教授的夸奖

德拉科却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哈利，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卡西安看着德拉科扭曲的侧脸，心中的担忧更甚——他太了解这位朋友的性格，骄傲如他，绝对无法容忍哈利在他最在意的领域压过自己。

飞行课结束后，德拉科故意等在球场出口，拦住了哈利与罗恩。他双手抱胸，脸色阴沉：“波特，别以为会飞就了不起了。今晚午夜，我们单挑——谁输了，谁就当众承认自己是懦夫。”

“单挑？”罗恩立刻炸了，“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敢来吗？”德拉科挑眉，语气带着挑衅，“看来格兰芬多的勇士，也不过是个胆小鬼。”

哈利攥紧了拳头，刚想答应，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哈利，别去！”

赫敏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焦急：“午夜溜出宿舍是违反校规的，一旦被发现，会被扣除大量学院分，甚至可能被开除！你刚加入魁地奇队，不能冒这个险！”

卡西安也走上前，目光落在德拉科身上，语气带着劝诫，“德拉科，这毫无意义，只会带来麻烦。”

“闭嘴，希恩！”德拉科怒视着他，“这是我和波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他转头看向哈利，“敢不敢来，给个准话！”

哈利看着德拉科挑衅的眼神，“我会去的。”

说完，他便拉着罗恩转身离开。德拉科气得脸色发白，狠狠踢了一脚身边的石头，看向卡西安的目光带着怨怼：“你为什么帮他说话？”

“你闭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是我和波特的事。”

卡西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不甘心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卡西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德拉科的骄傲不会就此平息，这场冲突，恐怕只是个开始。

午夜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并不安静。

壁炉里的绿焰依旧燃着，映得黑曜石地面泛起幽暗的光。几名高年级生懒散地倚在沙发上，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酒酿般的松弛。潘西·帕金森坐在圆桌边，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布雷斯·扎比尼斜靠在扶手上，神情玩味。

德拉科站在休息室入口，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本该在钟声敲响时出现在城堡某条走廊，证明自己没有退缩。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站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绿焰之下。

“咦？”潘西率先注意到了他，语调轻快得近乎刻意，“马尔福，你不是有事要忙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布雷斯轻轻挑眉，笑意漫上眼角：“我还以为你今晚会很忙，毕竟你白天说得那么肯定。”

高年级生里有人低笑了一声，没有掩饰。

德拉科的下颌绷得死紧。

“少管闲事。”他冷冷丢下一句，径直走向壁炉旁的空位。

“别这么说。”潘西撑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我们只是关心你而已。毕竟——”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格兰芬多的救世主今晚可是很忙的。”

那声“救世主”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德拉科最敏感的地方。

“他不配。”德拉科猛地转头，声音压低却锋利，“波特只不过是运气好。”

“那你呢？”一名高年级生懒洋洋地插话，“你连运气都没用上。”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随后几声低低的笑意在休息室里扩散开来。德拉科的耳根迅速泛红，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卡西安站在休息室靠后的阴影里，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太清楚此刻的德拉科需要的不是围观，也不是辩解。任何一句“你是对的”，都会让这场羞辱显得更加真实。

德拉科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人群，朝寝室方向快步走去。

“哐——”

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他站在黑暗里，胸口剧烈起伏。壁炉的光从门缝下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是某种嘲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还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外面隐约传来笑声——不是针对他的，只是正常的那种，笑完了就散了。但他知道，明天，后天，之后很多天，那些目光还会在。

他松开手，走向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墙上某个点。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敲门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我不想说话。”门内传来德拉科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我不是来吵架的。”卡西安语气平静，“开门。”

短暂的沉默。

随后，是门锁被粗暴拧开的声响。

德拉科站在门后，脸色难看，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尚未散去的愤怒与羞恼：“你现在是不是也要告诉我，我做得很对？”

“不是。”卡西安直接否定。

德拉科一愣。

“我是来告诉你，”卡西安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今晚要是真去了，现在被笑的只会更难看。”

德拉科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卡西安走进寝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被发现然后被暗地里嘲笑。”他说得很冷静，几乎残忍，“堂堂马尔福，居然一点也沉不下气。”

“我又不比他差！”德拉科低吼。

“我知道。”卡西安点头，“但他不在乎输赢。他只在乎把记忆球抢回来。你在意的是胜负。”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

德拉科的怒火骤然一滞。

“而在霍格沃茨，”卡西安继续道，“越不在乎规则的人，越容易被当成英雄。”

德拉科沉默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现在生气，不是因为没去。”卡西安的声音低了几分，“是因为你发现，有些地方，你控制不了。”

良久。

德拉科忽然嗤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所以我就该看着他被夸？”

“不。”卡西安摇头，“你该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卡西安语气笃定，“他一定会。”

德拉科抬眼看他，神情复杂。

“斯莱特林不靠一时的风头赢。”卡西安补了一句，“我们靠的是最后站着的人。”

德拉科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终于移开视线，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已经没有最初那样锋利。

“你总是这样。”他说，“冷静得让人讨厌。”

卡西安看着他，语调依旧平稳：“你不需要我认同你。”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提醒你。”卡西安停顿了一下，“你不是一个人。”

德拉科怔住。

那句话很轻，却比任何安慰都来得更重。

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湖水拍打石壁的细微声响。这一晚，德拉科依旧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偶尔传来隔壁房间的细微响动——不是脚步声，只是某种“有人在”的证明。

但至少，他没有再觉得自己是被留下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