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龙与李俶联系在一起，并非是毫无端倪的。

李倓不是没起过疑心，李俶身上有太多蛛丝马迹难以解释，他为什么守在李倓身边等他醒过来，为什么带他去见沁姐，又为什么反复嘱咐李倓不要在天劫时出门，还有那片李俶自己从身上取下来的鳞片，但此刻李倓真的确定李俶就是龙，他发觉自己没有那样难以接受。

黑暗并没有持续很久，李倓的眼前很快重新恢复了明亮，他距离李俶仅有一步之遥。意识到有东西靠近，李俶朝他看过来，他嘴角有一抹醒目的红，额角隐忍的痛苦萦绕着，因为李倓突然出现在视线里而睁大双眼。

头顶上白光一闪，是第七道天雷落下来了，李俶没有抬头看那道雷，他朝着李倓挥舞手臂，应该是想阻止李倓靠近，可李倓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纵身一跃，在李俶慌乱的目光里，在那道雷落下之前，下意识向他冲了过去。

电流不偏不倚击中李倓头顶，□□因无法承受猛烈的冲击而被短暂麻痹，浑身发木，但这不是最紧要的，李倓被不见五指的白笼罩，眼前却闪过无数突然涌现出来的画面，那道天雷如同无意中打开了被封印在最深处的宝箱，使得这些画面一股脑挤到他眼前。

李倓在这一瞬间看到了自己失去的前半生，有在定海宫的寝殿里的，有在彩云之巅的，也有在海底峡谷的，这些画面中他都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的那个人侧过头，李倓看清了他的样子。

是李俶。

他听见李俶叫他"倓儿"，又听见自己崇敬又亲昵地叫他"哥"，两个人化作一金一白两条龙，在山川之间肆意遨游，看起来无忧无虑，即便是旁观也幸福得让李倓眼眶发酸，那些记忆好像距离他很远，遥远得像发生在上辈子。

最后的画面是李倓做过的那个梦，他从高空坠下来，下坠的过程中，李倓看见一条金龙从海里奔腾而起，卷起千丈浪花，幻化成李俶的模样，惊慌失措的神情与当下李俶的脸融合在一起。

“李倓——”

白光消退下去，李倓听见李俶在耳边惊声大叫，他踉跄退了半步，无法控制地向后倒，手里的匕首脱力摔到地上，又沿着礁石滚落到海里，而李倓跌入一个怀抱。

是李俶接住了他，他浑身散发着夺目的金光，金色的龙角和鬃毛让他的边缘变得柔和，身后浓重的乌云开始消散，阳光倾泻而下，七彩虹光从天际显露。

天劫结束了，可是度过天劫的李俶全然没有神功大成的喜悦，他跪在地上抱着李倓，泫然欲泣。

李倓想起自己提到要杀龙的时候，李俶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消失得太快，以至于李倓几乎来不及捕捉，那时李倓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但是现在他明白了。

"为什么……"李俶的眼睛红透了，抱着李倓的手臂收得很紧，很大一颗水珠砸在李倓脸颊上，"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出来，为什么这么任性？为什么要替我挡？"

其实当时李倓自己也不知道，不过现在他再回想，他会冲上去，主要的原因并不是龙，而是李俶，无论李俶是什么，人也罢，龙也罢，哪怕只是微贱又脆弱的一株草，李倓大概也会冲上去替他挡，他只是不愿意看着李俶遭受痛苦罢了。

李倓吃力地抬起手，李俶的面颊发烫，泪珠也烫，烫得他心里五味杂陈，他脑子里有些乱，不知道该对李俶从何说起，最后只叫了他一声："哥……"

李俶肉眼可见地呼吸一滞，紧盯着李倓，睫毛在颤，嘴唇也在颤，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李倓以为他吓傻了，又要给他解释，李俶手臂猛地一收，将李倓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他还维持着一半的龙型，李倓的额头撞到他颈侧坚硬的龙鳞，那股令人迷醉的旖旎香气毫无顾忌地往他鼻子里钻。

“十年……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整整十年。”

李倓听见李俶在他耳边念，声音也是颤着的。

平心而论，十年对于拥有千百年寿命的龙来说不过短短一瞬，却令李俶如此介怀。李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李俶抱得太紧，过高的体温让李倓的脸颊和额头都变得湿漉漉，他们从出生就一直待在一起，紧密得不分彼此，可是这十年里李倓的记忆被其他冗余的人和事填满，没有李俶，也没有他们共同度过的数倍于十年的岁月。

或许这十年李俶过得并不好，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从第一面就认出李倓，在发现李倓不记得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心境？

李倓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不过不是因为李俶把他抱得太紧，他扯了扯李俶被天雷烧焦的衣角，轻声道：“我回来了。”

李俶像是才接受这个信息，手上的力道渐渐轻了，依旧没有松开李倓，“嗯，回来了就好。”

四周天光大亮，李俶扶着李倓站起来，李倓仍然站不稳，李俶不觉意外，直接将他打横抱在怀里，“你的龙珠被他们毁了，我上次好不容易帮你才凝聚出一个雏形，还需要你日后加以修炼才能恢复，受不住这天雷，谁知你竟然……”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李倓把头靠在李俶肩上，不由自主地想，这或许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海浪在李俶脚下刀割似地划开一道平整的裂缝，左右分开来，鱼群在两侧海水中盘旋，大约是在迎接这片海的雄主回归，李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经历这次天劫之后，这片海中已经找不到比李俶更强大的存在，他是当之无愧的帝王。

李俶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抱着李倓往回走，对海洋的欢呼充耳不闻。平静了许久，李俶突然幽幽开口，“所以这十年，他们待你并不好，不然你也不会被当成新娘送回我身边。”

李倓原本下意识想反驳他，可许多张脸在他脑袋里闪过，他顿了顿，然后说：“算了吧。”

李俶低下头来，“倓儿不想追究？”

李倓沉默片刻，“不论通过什么方式，我回来了不是吗？”

这话不假，中间过程姑且不谈，倒算是落了个好结局，李俶赞同道：“倓儿所言极是。”

李倓轻哼一声，“还不是要怪你，神物就可以兴风作浪，为祸人间吗？依我看你还是快些写几封休书，送那些姑娘们回去。”

“倓儿相信那些是我做的？”李俶垂首看向他，没有继续为自己辩解，“神妖精怪皆不可随意插足人间事，我原本也无意迎娶这么多人进龙宫，是他们硬塞给我，我不能让她们在海里自生自灭，你想放她们走，那便放吧。”

所以，那些风雨都不是李俶的手笔？要不是李俶救了她们，那些姑娘们岂不是白白牺牲。

李倓蹙眉想着，又听见李俶问：“那倓儿呢，也想要一纸休书吗？”

李倓一时语塞，反问道："你会给吗？"

"倓儿，你知道我们龙族的婚契与人间不同，"李俶没有直接回答他，"听说人间嫁娶行六礼，而龙既不遵守这样的礼数，也不履行此等承诺。"

李倓愣了愣，想起被扔进海里那天，被李俶渡进来的带着腥气的东西。

“我给你喂了我的血，”李俶面无愧色，仿佛哪怕李倓因此记恨上他也不会悔过，“实际上，与我缔结婚契的只有你，从此往后，碧落黄泉，无论你在哪里，我都通过婚契能感知到你，直到神魂俱散。”

李倓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了，这十年似乎将李俶折磨得不轻，为了让李倓留在自己身边，他可以用这样的手段，罔顾礼数伦常。

不过李倓转念一想，如果被打散龙珠、封存记忆、流落到人间的是李俶，他只怕要做出比李俶更加疯狂的举动。

去他妈的礼数伦常，他们是龙。

李倓抓住李俶的手臂，扭过头，“算了……”

李俶眼睛一亮，就见李倓涨红了脸，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既然如此，这休书要来也无用。”

一路抱着李倓回到定海宫寝殿，李俶没有放下他，而是让李倓抱着自己的脖子，用一只胳膊抱着他，李倓正疑惑他要做什么，就见李俶左手一挥，房间里瞬间变了模样，大红的鲛绡从房梁垂下，重重叠叠的红色帷帐，喜联喜扇一应俱全，连那一对花烛都变了来，海底点不了烛火，便用海萤火代替，暖黄色的两团，忽明忽暗，使得这座海底宫殿笼上一层氤氲的暖色。

连二人身上的衣服都叫李俶给换了，绯红的喜服上绣满了金色的龙纹，华贵异常。

李倓被李俶安放在最内侧的喜床上，刚想动一动，李俶按住李倓身侧的双手，俊美的五官缓缓靠近。

李倓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眼睑微动，哑声道：“哥，好端端把寝殿变成这样，又是要做什么？”

不是不遵守人间礼数么？

“这人间礼法，也有其精妙之处，”李俶的嗓音也变得很哑，听得李倓血气一股脑全涌进大脑，柔软的唇几乎贴在他唇上，“称呼也该换一换，倓儿该唤我什么？”

李倓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李俶先吻了他。

一开始很轻很慢，只是唇贴着唇，但李倓不敢呼吸，心跳陡然加速，眼睛也紧闭着，不久，李俶突然退开些，湿润又柔软的东西在李倓下唇舔过。

李倓眼睛睁开一道小缝，只看见李俶形状漂亮的嘴唇笑着，一张一合，“倓儿好慌啊，张开嘴。”

下意识地张了嘴，又立刻被李俶堵住，李倓脑袋晕乎乎，全凭李俶的舌头指引他。李俶的掌心很烫，李倓想把手抽出来，但李俶攥得那么紧，他开始不自觉地向后倒，李俶便跟着把他往后面压，直到李倓上半身完全倒在床上，李俶终于松了手。

滚烫的感觉从手背到了后腰，顺着脊背向上，李倓不得不弓着身体，以肩膀抵着，整个腰都被李俶托着，悬空在床褥上，和李俶紧贴在一起。

注意力全被身后那只手吸引了过去，可能是因为刚遭受过天雷，身体的感觉比以往更为敏锐，李倓压不住躁动的冲动，嘴唇上忽然被咬了一口，不重，但尖锐的虎牙刺得李倓一个激灵。

李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乌黑发丝从颈侧滑落到李倓锁骨上，"专心点。"他的目光向上移动了一些，"倓儿，你的角露出来了。"

李倓从李俶的眼睛里看到映照在里面的银白龙角，反射着幽幽的光，不止是龙角，一同露出来的还有尾巴和身上的龙鳞，都是银白的，带着莹润的贝母光泽。李俶忍不住伸手去摩挲他脸侧那几片小鳞，还不是那么坚硬，像是刚长出来的。

"很像你小时候，那时刚学会化成人，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便要练剑法，还练得有模有样。"

面上烧得厉害，李倓被他摸得很痒，偏过头去，用带着银白鬃毛的尾巴敲李俶的腿，"那些事休要再提了……"

只敲了一下，尾巴就被缠住，李倓回眸一瞧，李俶头上也冒出了角，金色的龙鳞晕着光，此刻没有遭遇天劫时的狼狈，让李俶看上去更加气魄逼人。

"不提了，是我不对，洞房花烛，不该提这些。"

李俶眼睛轻阖，语气却轻缓，好似所有的柔情都留给李倓，看得李倓心头大动，他搂住李俶的脖子，主动把嘴唇送上去，含糊抱怨了句："啰嗦……"

李俶自然不会拒绝他主动，呼吸交叠，鳞片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一金一白两条尾巴紧紧缠在一起，缠绵悱恻，彼此之间还在相互较量，难分高下，可惜李倓龙珠还未重新塑成，不多时便落了下风，尾巴被李俶的卷在一起，肆意玩弄，偶尔有鬃毛和鳞片掉下来，在床褥上斑驳了一片。

李倓没了力气，浑身发软，全靠李俶抱着，在李俶点起的烛火里，视线从龙角向下移，掠过眉眼和嘴唇，喉结和锁骨，最后停在李俶的心口，常人看不到那里有什么，李倓却能看见里面藏着的一颗明珠，足有半个拳头大，熠熠生辉。

那是李俶的龙珠。

见李倓盯着那处出神，李俶俯身亲了亲他的龙角和额头，"重塑龙珠是大事，不可掉以轻心，我早已让人准备了，只是过程漫长，还需你耐心忍受。"

"那还等什么？不若现在就开始。"李倓推了李俶的肩膀坐起来，回头看向李俶，好像方才脱力瘫倒在李俶怀里的不是他一样。

李俶便带他去了寝殿后面的一处开满海葵和珊瑚的峡谷，李倓向四处望了望，"还以为你说的是哪，原来是这。"

李俶带他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二人出生之地，李俶选在这里也不奇怪，整个定海宫唯有这里灵力最为充沛，为了方便长时间停留在这里，李俶还特意让人搭了个营帐在附近。

"当真是都记起来了。"李俶牵着李倓的手，将他带到峡谷中间，“你刚遭受天雷，我怕你会受不住，迟两天也不妨事的。”

“快别废话，都到这了，还要我等？”李倓不依他，“我忍着就是了。”

李俶叹了口气，“到时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停，一切都是为了你考虑。”

眼见李倓瞪他一眼，显然是耐心耗尽，二人化作半人半龙的形态，李倓听从李俶的指示闭上双眼，有些紧张地等待李俶的下一步指示。

李俶似乎也很紧张，李倓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了李倓的腰，“放松。”

紧接着李倓感觉到自己的识海遭受到一股极为霸道的蛮力冲击，虽然不是第一次体会，但这引发了他不妙的回忆，即便知道李俶是为他好，意识和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抗拒，李倓咬着牙，全凭理智驱使才没有抵抗，放了李俶的灵识进入自己的识海。

“要开始了。”

李俶怕他准备不及似的，再次提醒他，李倓神经紧绷，深吸几口气，就等李俶接下来动作，饶是如此，李俶的灵识刚要开始重塑，李倓还是没忍住痛呼一声。

李俶立刻便要从李倓的识海出去，李倓却阻止他，“没关系，继续。”

连声音都压抑着痛苦，李俶虽然心疼他，但还是应了他的要求，继续深入李倓的识海，最深处有一团还未成形的光球，是李俶上次勉强为他凝聚在这里的，因为李倓身为龙的血脉的觉醒，光球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李俶的灵识刚一碰到那团光球，李倓便开始觉得难受。李俶抓紧时间，继续重塑龙珠，只是这样一来，李倓开始承受不住。

他只想到会有些难捱，却没料到痛苦的程度已然超出他能够忍耐的限度，龙尾在地上乍然一扫，激起一阵剧烈波动，李俶察觉到，也把尾巴伸过来，缠住，避免李倓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这个过程并没有那样漫长，李倓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踮着脚尖走了几个来回，渐渐地痛苦也被适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赧的酸胀，尾巴被缠住，龙身上旖旎的香气占据鼻腔，李倓一阵发昏，实在忍受不了，半睁开眼照着李俶脸上挥了一巴掌，“停，停下……给我停下！”

李俶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却也没停，“我说过的，不管倓儿说什么，我都不会停。”他凑过来吻李倓的下巴，“乖，这是为了你好……”

到了后面痛苦彻底变了样，李倓仰起头，修长的脖子激烈地鼓动，像是喘不上气，诡异的感觉将他置于世界之外，耳朵里嗡嗡作响，李俶将灵力注入到李倓的识海，识海里翻涌的灵力被镇压，李倓额上全是汗，安静伏在李俶怀里，李俶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的背，把他抱回到营帐。

距离龙王祭过去有些日子了。

海面之上的天空一片澄净，只有寥寥几片云点缀，仿佛那些天的乌云和暴雨都是假象。村子里的人趁着天气好出了海，出发的时候都在议论说，风浪过后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李复原本是不想来海滩上的，但他出了门，脚步又鬼使神差地把他带向了大海，他朝着习以为常的方向望去，那块礁石上没有李倓执拗的身影。

也对，怎么会有呢？李倓此刻只怕已经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了。

李复在海滩上呆站片刻，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正准备离开，只见海面诡异地裂开一道口，李复躲在礁石后面，目瞪口呆看着几位女子顺着沙滩走上来，他认出其中一人是沁娘，李复大脑一片空白，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人也上了岸。

是李倓。

他们居然都没死。

李倓对沁娘以及其他几位姑娘说了些什么，又在她们额头分别点了一下，她们便都倒在沙滩上，看起来像是昏过去了，做完这些，李倓便转身又要往海滩里走，李复终于按捺不住，从礁石后面冲了出去。

“李倓——”

叫了李倓的名字，李复才觉得自己草率，他根本不知道要与李倓说什么，嘴张了半天，只问出一句，“把她们送回来，你又要去哪？”

李倓停下脚步，没有转过身，只给李复留了半边侧脸，不知为何，李复觉得李倓变得极其陌生。

“自然是回到我该回的地方，复哥，照顾好他们，从今往后，就当从没见过我李倓吧。”

说完，李倓没再停留。

李复还想叫住他，忽然觉得肩上一痛，李复下意识捂住肩膀，从那被击中的位置摸出一片金色的龙鳞，李复浑身一震，再往李倓的方向看去，恍惚看见一个金色影子盘踞在李倓周围，带着极强的威压，不怒自威地瞪着李复。李复汗毛竖起，僵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再朝海面上看过去，已经看不到李倓的身影了。